第2章 Chapter 02

喬瑾瑜還記得自己看過季霜的第一部戲。電影《風雨》。

後來他把季霜演過的戲通通刻錄了下來，存放在書房一幹影碟之中，時不時會翻出來回顧。把和季霜對手戲的人消去音，隔着屏幕演繹那個人的戲份，以此來磨練演技。

和高手對戲更容易被帶出情緒一些。這是他慣用的方法。

至今看了不下百遍的那個人，閉上眼腦海就能浮現中他的音容笑貌。男人有着一雙清冷的眼，微微偏頭，下颌的弧度有如刀削斧鑿。

從醫院回家的當晚，喬瑾瑜又把《風雨》翻了出來，他坐在昏暗的卧室裏面，地毯上的電腦是唯一微弱的光源。

開場時，季霜的聲音亦如三月雨，帶着倒春寒的氣息：“師父說過，人生不過片刻歡愉，而我們的生命卻長的沒有盡頭。”

鏡頭轉到一張蒼老的面孔上，白發老翁開口了，與此同時，躺在混亂中的卧室主人閉着眼睛，故作沙啞地接了下去：“可你師父，也已經死去六十年了。”

畫面中男人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這細微的反應在躺着那人的腦海中清楚浮現，不需要看，就能掐準他下一句話的時間：“但您還活着。”

“——我活着，和死了又有什麽區別？”

電影裏，大片海鳥驚飛而去。電腦前喬瑾瑜驀地坐起身，狠狠敲了下空格，退出播放，取出光盤。然後再度倒回七橫八斜的軟枕堆中。

這句臺詞總是戳中他，時常令人無以為繼。

播放器關掉後，屏幕上露出他先前沒有關閉的郵件，是一封等待投遞的簡歷。

照片上的男孩比現在地上這個看着陽光開朗多了。只是，若不是利落的短發和明顯的喉結，乍一看眉目秀氣，有點像女孩子。

“長成這樣換個職業比較好吧？”有個滿是嘲諷的聲音無端在耳畔響起。喬瑾瑜厭煩地捂住耳朵，翻了個身。

他長得像極了他那位信奉及時行樂的美貌母親，尤其那雙桃花眼，可惜沒有遺傳到萬分之一的風流，不止一次被人說太陰氣了，人跟着都顯得陰郁，也因此在選角方面頗有不順，甚至被安排反串過女性角色，倒是紅了一段時間，但至今都有觀衆以為那演員是個女藝人。

糟糕麽？也許吧，不是連季霜都說，惡心有他這樣的粉絲嗎。

他的好友夏長樂說，如果他遺傳到他父親的樣貌，仕途絕對會順很多。喬瑾瑜卻想，幸好沒随那個男人，否則女人怎麽願意把他養大，給他生活費和房子住。

他舉起手中的VCD，盤面清楚倒映出左眼搖搖欲墜的淚痣，輕輕一彎，仿佛真的要哭出來。

楚楚可憐？哈哈。

不知怎地他就大聲怪笑起來，詭異的聲調像在上演什麽恐怖片。

過了一會兒他收住笑，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把光盤好好的收緊盒子裏，放進書櫃。

占了半個卧室的巨大的紅漆木書櫃被滿滿的影碟填滿，主角往往是同一個人，影帝季霜。

說起來季霜蟬聯了那麽多年，今年該有新影帝了吧，季霜已經淡圈很久了，據經紀人說他把工作重心放在了生意上，在制片人那一欄看到他的名字比演員裏看到的可能性大的多。

但長娛一哥的地位總還是他，今年為了幫捧新人要參演長娛的新電視劇了。想到這喬瑾瑜終于把目光投回了電腦，晃了晃鼠标，在“發送”的按鈕上猶豫了最後一秒，點下。

是長娛的新電視劇的海選招募。

那個男配角據說是會選新面孔，自己雖然出道這麽久，也算是……新面孔吧。

兩天以前他還奢望能和心目中那個人見面，認認真真告訴他一句：“我一直很喜歡你，你真的很好。”那個人已經提前把答案告訴他了。

被調成靜音的手機突然亮起來，夏長樂三個字顯示在屏幕上。喬瑾瑜拾起手機滑開，點了免提：“喂。”

“幾點了幾點了！說好的一起來直播呢！”

喬瑾瑜看了眼時間，聲音平淡無奇：“哦，睡過了。”

夏長樂不滿道：“現在過來啊，快點。”

除去演員的身份，喬瑾瑜其實還是某站游戲區的up，這都是夏長樂拉着他的。他自己雖然玩游戲，但也只是消遣，大都是些畫風奇詭的游戲。

夏長樂的ID“蝦仁玉米”已經是那個區的紅人了，稍微提了幾嘴他，就把喬瑾瑜跟着帶紅了。

喬瑾瑜的ID叫“青玉案”，若是搜一搜相關訊息，得到的大抵都是——“很奇怪”，這樣的評價。

确實很奇怪，玩的都是冷門偏門也就罷了，作為主播卻一點自我身份意識都沒有，極少出聲，只有彈幕刷的狠了，才應一兩句，聲音也輕輕的，随時要被風吹走似的。

“青玉案”此人太過神秘，整個區仿佛只有蝦仁玉米一個人認識，他和其他UP從不互動，不加社交賬號，沒有交情，不參加活動，扒不出照片，話少的一丢丢三次元都涉及不到，連死忠粉都稱：算了吧，大大說了自己就是個死肥宅，不想被關注。大家腦補就好，看了真人沒準要幻滅。

喬瑾瑜很久沒有和夏長樂一起直播過了，上一次去他家，直播到一半時經濟公司打來電話談新戲約，他便匆匆走了。留下夏長樂和粉絲編造謊言——喬瑾瑜并不想把現實身份抖出去，因而夏長樂也幫忙瞞着。

那天他一開門，就看見提着菜的夏媽媽正舉着鑰匙，門乍開吓得“哎喲”一聲。

“夏阿姨。”他點了下頭，繞過她就走了。

夏爸爸人在廚房，聞聲圍着圍裙出來問：“你回來了？我聽見門口有動靜還以為小瑜走了呢。”

“是走了。”夏媽媽撇撇嘴。“怎麽又來了？說了多少回叫樂樂少跟他接觸，整個人陰沉沉的。”

“你別這麽說，那是個好孩子。”夏爸爸一臉責備，卻被夏媽媽打斷：“哼，我就懷疑他病沒好透！”

“說什麽呢媽？”夏長樂從屋裏走出來了，“哎他人呢？卧槽又走這麽……”意識到自己在父母面前不小心爆了粗口，夏長樂趕緊在他媽發作前撒腿溜回了卧室把門一關，“我看會兒書啊媽！飯好了叫我！”

夏爸爸也說：“你說什麽呢，你是心理醫生還是我是？這孩子現在就是太內向了，容易害羞，你別那麽說人家。”

病沒好透。

喬瑾瑜走近電梯，按下1和關門鍵。輕輕笑了一下。

電梯來的晚，不小心全都聽見了。夏阿姨說的對，他這個人很奇怪，活了這麽多年也沒什麽朋友，性格向來不好，或者真如她所說，沒好透吧。

他想起夏長樂粉絲說的，蝦仁大大對小玉兒的态度好像在逗大米啊！好有愛！

大米是夏家以前養的一只薩摩耶。

她們大概錯怪大米了。即便那只狗從前也總像得了抑郁症一樣病怏怏的，也比他讨喜的多，比他正常的多。夏家不該有他。

所以這一次，夏長樂叫他去家裏，他便回道：“不了，最近有些忙。”

之所以選擇當演員，是因為演戲的時候能忘記很多東西。擁有戲中人的喜怒哀樂，戲中人的生老病死。

仿佛就擁有不同的人生。

活成別人，就能忘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