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06
阮澄的情況并沒有好轉,反而矛盾一度升級,變本加厲。他好不容易按時來了一次,自帶的化妝師已經給上好了妝說是随時開拍,看了按他們要求新改的劇本,不知怎麽又吵起來。
“傅老師,您這是故意的嗎?您這樣刁難一個後生,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刁難?”傅婉氣得手都在抖,“您家藝人是溫室裏的珍惜品種?我可犯不着刁難他!劇本已經按照你們的要求加了戲份,完全打亂了我們一開始的大綱,我熬了多少個晚上才把這些圓回來?告訴你,現在的劇情我非常滿意,一個字都不會再删了。”
另一個編劇在旁邊勸架:“呃,您別生氣,新改的這個劇情,從拍攝難度上來講确實是增加了,但是劇組肯定會保障演員……”
“劇組保障有什麽用?”經紀人用力在劇本某處點了幾下,“你看,還有之後一系列的戲,拍的時候該是幾月份了?天夠不夠冷?你要演員在零下的河水裏泡着?阮澄不止你們這一個戲好吧,萬一生病了所有進度都得耽誤!”
年輕編劇說:“這個我們會在水池裏面加……”
“我不想跟你們吵!鄭導呢?讓我和鄭導說!”
“反季節的戲太常見了,你們拍過戲嗎?我不會因為顧慮這些就改劇本,鄭導來說也沒用。”傅婉說完就扭頭走了,剩下年輕編劇滿頭大汗的和經紀人繼續協調。阮澄本人倒似乎并不關心結果,只是抱着手機坐在一邊。
後來鄭孝南親自出現,正好有阮澄的粉絲前來探班,大概是覺得在粉絲面前被導演罵很沒有面子,第一次頂撞了導演,甩手不幹,打道回府了。
彼時喬瑾瑜穿着沉沙教的教服,和另外一群群演橫七豎八的擋在地上演炮灰。這場戲已經NG十八次了,前面因為萱軒打戲的部分總不到位,最後還是讓替身和季霜一起完成了,後面是林少樓與江繹的戲份,阮澄人走了,留下經紀人和導演交涉賠笑臉,說的話簡直像個高級黑。
傅婉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站在旁邊冷冷地說:“這是按貴方要求安排加的戲份,原本沒有這出的,是為了後面林少樓和女主多一些互動,要是你們不想這樣加也可以删掉。”
張禹在一邊拉了拉她,經紀人笑道:“嗨,傅姐,我知道,只是你看,我們阮澄真的趕時間,這不是還有另一部戲要拍嗎,要不這樣,你們安排和替身拍一下好嗎?明天我們阮澄再補個露臉的戲份,這樣大家都不耽誤,好吧?”
傅婉冷笑了一聲,弄得經紀人有點尴尬,張禹在兩人中打圓場,只是語氣也有些不善了,而鄭孝南面無表情調試着攝影機,對着地上快躺發黴的一具“屍體”說:“喬瑾瑜,起來,過來。”
被叫到名字的喬瑾瑜吓了一跳,茫然的爬起來走過去,見鄭孝南招呼場記:“這幕再來最後一次,演員就位。”
鄭導說話永遠都言簡意赅的有些過于……然而其他人立即就明白他的意圖了。
那邊經紀人看了一眼喬瑾瑜,轉而對張禹笑道:“這不就結了,現成的替身,服裝都不用換,我們……”
他話還沒說完,鄭孝南就不客氣道:“沒你們阮澄什麽事了,先前拍的那些能用的倒是可以當替身鏡頭。”複又看向季霜,毫不避諱的當着衆人的面說,“肖總那邊你自己搞定吧,人我就這麽定了。”
經紀人臉色霎時青青白白,想發作又硬是忍住的樣子,最後也甩手而去。
喬瑾瑜茫然無措地左右看了一圈,最後目光停留在季霜身上,卻見季霜沒有預想中的不悅,反倒對他說了句:“愣着幹什麽,劇本不是早背下來了麽。”
喬瑾瑜臉唰地紅了,新劇本他确實看過,還背了林少樓的臺詞,阮澄演的時候也會在旁邊看走位,前兩天傅婉叫他幫忙看會兒東西,他低頭看見桌上的劇本,忍不住就偷看起來,後來傅婉看見直接給了他一份。他有時會在片場繼續琢磨,但為避免其他人想偏而說什麽,都是偷偷的,沒想到被季霜看見,而且導演好像也知道。
他讷讷走到該在的位置,朝導演點了點頭。
這場戲說的是江繹已經打入朝廷內部,表面上奉命剿殺沉沙教,林少樓為了幫他打探消息,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充成教中弟子潛入,恰巧卷進一場內亂,險些出事,幸得北堂雪出手相救,北堂雪知道他是江繹的人,于是借他給江繹傳達了一些信息。
前不久剛在季霜面前說了心比天高不知死活的話,就立即要和他對戲了。喬瑾瑜甚至來不及消化鄭孝南剛才話中的信息量,就開始不由自主地緊張,完全沒有準備好以現在這種程度和經驗豐富的季霜在演技方面決高低,會被對方嘲笑嗎……
他這般想來想去,那廂已經喊了Action,喬瑾瑜趕緊心無旁骛,告訴自己入戲入戲,揉着後腰一瘸一拐從廢墟裏走出來,他這個走路姿勢實在夠逼真了,畢竟前些日子就是這麽走過來的啊。
“江,江大哥。”林少樓呵呵幹笑。
“林小少爺當真厲害,幾時入了沉沙教,我竟不知。”江繹冷冷看着他,眼神卻漫不經心往他腿上瞧,那種冷,和季霜平時看他的冷漠不同,是一種生氣中帶了關懷的別扭。這樣到位的細節使喬瑾瑜幾乎要忘詞。
“不知道林老爺知道否?”
“哎別別別,江大哥,你可千萬別告訴我爹!”林少樓健步如飛地上前拽住江繹袖子,随即被腿上撕裂的傷口痛的嗷嗚大叫。
江繹突然舉起拳頭朝林少樓揮過來,林少樓吓得橫起胳膊擋在眼前,胳膊卻被握住了,猛地往前一拉,拳頭聲卻落在了後面——有一個沒死透想偷襲的沉沙教衆。林少樓被江繹拽着轉了半圈,一邊死死抱着人一邊叫。
“再喊,再喊把你扔到你爹面前。”江繹瞥着他。
林少樓趕緊捂住嘴,露出一雙委屈至極的眼睛,嘟囔道:“不喊就是了,可是真的好疼啊,江大哥,江大哥……”
攝影師給了他一個面部表情特寫,攝助在一邊倒抽了口氣:“天,瞧這根根分明的睫……”話沒說完就被自家師父拿劇本狠敲了頭。
江繹走在前面,被叫得實在不耐煩,猛地停住轉過來:“別叫了!”林少樓果然不叫了,眨巴着眼可憐兮兮望着他。
江繹低頭看看,又擡頭看看,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到林少樓面前,背對他蹲下了身子。
林少樓立即笑着撲上去了,袖子糊在江繹臉上,對方憤怒地一邊甩頭一邊打罵:“老實點,不然把你扔下去了,喂我說,啧,你這……別勒這麽緊啊要被你勒死了!懂不懂怎麽被人背啊?”
“知道了知道了。”林少樓笑道,把頭蹭在對方的頸窩裏,“第一次被人背嘛。”
江繹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這個被寵大的小少爺,沒被人背過?”江繹低聲道,“我才不信。”
“真的啊,騙你幹什麽。”林少樓道,“所以說江繹哥哥最好了嘛!”
“啧,別這麽叫,我瘆得慌,你幾歲了?”
“已行過加冠之禮,怎麽啦?”
“你沒兄弟姐妹麽……”
“沒有啊,就我一個,我娘不喜歡養孩子的,欸,江大哥,不然我們結拜吧!”
“閉嘴,你能不能安靜點。”
“啊,我是說真的啊,江大哥,江大哥,江繹哥哥?”
“說了別這麽叫了!扔下去了啊。”
“嘻嘻,你才不會呢。”
“……”
兩人越走越遠,聲音也漸漸淡去了。
直到季霜把人背了一圈又走回來,看着攝像機的方向:“?”
延遲了的“卡”才說出來。
喬瑾瑜生怕對方把自己直接扔下去,立即直起身子集中注意力,手還不自覺攀緊了季霜的肩。意外的是,季霜是蹲下身子讓他下來的,若有若無的看了他的腿一眼,似乎是知道他有傷?
傅婉不知道得到了什麽新靈感,原地坐着就唰唰唰在劇本上寫起來,鄭孝南和張禹好像都對之習以為常了,只該幹嘛幹嘛,問也不問。
喬瑾瑜走近攝像機跟前,鄭孝南正在和一幹人看着回放,指着屏幕時不時說兩句話,他小心翼翼地問張禹:“張導,剛才還行麽?”
張禹沖他一笑,把人招呼到身邊,小聲說:“瑾瑜啊,知不知道我最開始為什麽想讓你演林少樓。”
喬瑾瑜搖搖頭。
“就是你長得吧,特別讓人有保護欲啊,哈哈哈。”說着還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喉結,“你要是女孩子肯定是個大美女。”
攝影機邊有個工作人員聽見他倆的對話,毫不掩飾詫異的轉過頭來,對喬瑾瑜說道:“咦?你真的是男生啊……”
喬瑾瑜笑笑。這種誤會其實也不是第一次了,他長得确實陰柔,被拿來調侃、開低俗玩笑或是同情的有之,被誇贊、驚嘆的亦有之,以前會嘗試分清別人的話裏是善意居多還是惡意,後來慢慢也就無所謂了。
再後來趙之遙說,你這未嘗不是優勢啊。
于是在趙之遙的安排下,他甚至反串過女角色,還是女二號。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亡國公主。那個劇叫《夢寐》,曾經也是小火過一把,但火了劇火了角色唯獨沒火人。乃至觀衆至今提起,大都以為演員是個女的。趙之遙開始本想拿這個當噱頭炒作,結果罵聲反而比較多,就作罷了。
之後呢,覺得這個路線不行,才終于給他接了“正常”的角色。有時候他甚至覺得,大家可能并不是反感他一個男生長得太女氣,沒火純粹是因為,自己莫名其妙就是個招黑體質。反正就是不讨喜,不招人喜歡。
陰酸刻薄,心理看上去不正常,不懂得人際交往,不會說話……之類的吧。
喬瑾瑜很想壓抑自己這些負面的情緒,但有時一旦念起,就不受控的想個不停,然後自暴自棄,唯有把日程排的滿滿的,恨不得一天24小時都在演戲,才會好轉。
他轉而去看下一幕戲,是萱軒和季霜的對手戲。
江繹收到北堂春通過林少樓傳達的訊息,和她秘密相見,兩人亦敵亦友,都不肯放下防備,在一輛馬車旁各自摸着武器你來我往的套話。
北堂春的武器是鞭子,不好控制,萱軒練了好久,這一場還是要麽不敢抽出去要麽連鞭子一起給甩開,馬都被“抽”地不耐煩了。
喬瑾瑜看了幾眼,覺得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就低頭繼續讀劇本,讀一會兒再擡頭看。突然發現那馬車輪子明顯有一邊松動了,馬車負着厚實的貨物,随時要倒的樣子,他趕緊起身想出言提醒,剛走進,不料萱軒又是一鞭子,那匹訓練有素的馬長嘶了一聲,揚起馬蹄。
“小心——”喬瑾瑜喊了一聲,果然下一秒,車上載的貨物紛紛往季霜的方向傾倒過來,喬瑾瑜已顧不上腳踝,飛速跑上前,張開手臂一把攔住了斜塌過來的車身,萱軒劇本中的下一鞭也來不及收勢地抽了過來,“啪”地打在喬瑾瑜耳邊。
這時所有人已經反應過來了,紛紛叫喊着上前幫忙,萱軒也一身冷汗吓得不輕,扔開鞭子急切地問:“你沒事吧?天啊,沒抽到你吧?”
“沒事沒事。”從幾公斤中的貨物堆裏脫身的喬瑾瑜擺擺手,額上已是一層汗,萱軒以為他是被吓到了。
季霜是最先轉過身幫他扶住馬車的,此時皺眉看着他,突然暴躁的馬已經被專業馴馬師制住,工作人員用繩子從另一面套住傾倒的貨物往回拉,好在發現的快沒出意外,大家上來關心了兩句,見喬瑾瑜、季霜和萱軒都沒事,才放心了。
“謝了。”季霜道。
喬瑾瑜有些訝異,沒料到季霜會和他道謝,便搖搖頭:“不用。”
他額上的冷汗還在繼續冒,事實上,剛才扶馬車的那一下,受傷的腳作為支點承受了不小的壓力,這下是真的要疼死了。
他面上盡量不動聲色,慢慢走出混亂圈,走到外圍沒人的地方,扶着一棵樹坐了下去,想自己檢查一下。然而頭頂忽然出現一片陰影,擡頭一看,竟然是季霜跟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