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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Chapter 11

“剛才看你舞劍就覺得了,”忽然聽到頭頂一聲低笑,喬瑾瑜這才想起兩人過于親密的距離,慌忙脫離出懷,理了理衣袖,就聽季霜說:“果然是你。”

那笑聲恍如錯覺,再仔細分辨,季霜的表情分明還是慣常的高深難辨,他把玩着手上的木劍,漫不經心地說:“《孤鴻照影》B市巡演那場我去看過。”

喬瑾瑜原地消化了半晌,才呆呆“哦”了一聲。季霜斜睨着他,有些好笑道:“你沒什麽想問的?”

僅是看過一場,也不應該對動作那麽熟悉才對。

喬瑾瑜确實想問,卻有些猶疑:“這個劇是張老師帶的,你……”他一下想到張老師資源向來很豐富,認識季霜似乎不是什麽大事,當時排這個劇張老師叫了很多幫手臺前幕後的忙活,也許裏面有季霜的功勞?

季霜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說:“也沒幫上什麽,就是快演出時聽說男主演請了病假,叫我救場,替一下。”

喬瑾瑜驟然一僵。

“我推了個通告專門給他空出時間,背了劇本練了動作,事到臨頭,又告訴我那學生出現了,還是要用他。張老頭涮了我一把,賠了我一件古董,最後我也沒上。出于好奇,倒是去看了眼他這麽看好的男主演。”季霜邊說邊靈活轉着木劍,像在說着什麽不足挂心的事情,話裏卻分明把細節記的清楚,“那男學生舞劍的樣子……”

他玩劍的動作緩緩停下來了,眼神一凝,半晌沒接下去。

喬瑾瑜忍不住開口:“怎麽?”一邊小心翼翼打量季霜。

季霜卻有些走神。

他想起當時張老頭告訴他那個男學生回來了的事,仔細一問,才知道當初也并非什麽請病假,而是人失蹤了。聯系家人,才知道家庭情況有些複雜,父母早年離異,兩人皆甩手不想管孩子,後來女方勉強拉扯到人能獨立,留了一棟B市的房子和一些錢,自己跑國外去了。

男學生之所以失蹤,也确實是因為病,并且似乎是……心理疾病。

是張老頭自己打聽到的,男生對此只字未提,并且看上去正常的很,絲毫沒有不對。這樣一個上進的學生不能不讓老師心疼,于是張老頭又私下打聽了許多,生怕男生的性格安靜孤僻,兼之那般樣貌,萬一遭受什麽校園霸淩,又無人問津……他不是沒聽說過學生裏有那樣經歷的,聽着就痛惜。

張老頭當時拉着季霜絮絮叨叨,有感而發,季霜只是聽了個過耳——“我後來算是知道了,你別看他好欺負,其實帶着刺兒的,人說膽小的怕膽大的,膽大的怕不要命的,他就屬于那種不要命的,大多數時候忍氣吞聲,一旦豎起刺也是決絕的夠嗆。”

當看着舞臺上那段劍舞,季霜聽到的這些左耳進右耳出的聲音,不期然通通湧回了腦海,回蕩來去,刻下“豔麗孤絕”四個字,難以忘懷。

當時他坐的遠,也沒看清男生的長相,只有那個身影格外清晰,有如驚鴻。後來幾年,《孤鴻照影》被演了再演,他再沒見到過有似舊人風姿。

也沒再聽張老頭念叨過那個學生。

這時看着眼前的人,這張臉,這個名字,忽然穿越時空和多年前舞臺上綽約的身影畫上了等號,所有過去不曾注意的細節一一回想起來,比如初見時雨幕中的沉默與木然,比如片場角落裏偶然流露的死寂,比如攥着他的手腕一臉認真的宣戰,比如入戲時所散發的熱情與光輝。

與其說眼前這個人使他看清了過去那個影子的全貌,不如說過去那個影子,終于勾勒出了眼前人的全部輪廓。

他像一個矛盾體,深陷滾滾紅塵的紛擾中,卻又無比超脫。

喬瑾瑜此時已經叫了季霜三聲,後者才終于回過神來,定定看向他,眼神幽深。良久,淡淡移開了目光,道:“沒什麽。也記不太清了。”

喬瑾瑜說不上是失落還是意料之中的垂下頭,輕聲道:“……哦。”

過了一會兒導演喊就緒,也便匆匆收了心。

這一場講得是江繹孤身遇險,北堂春得知消息帶着手下人前來相救,為了不教江繹落下暗通魔教的把柄,她想故意造成截胡擒人的假象,誰知道林少樓毫不知情,以為北堂春真是來借機分一杯羹,差點攪渾了計劃。

喬瑾瑜和萱軒還有幾個武術群演吊上威亞上了房頂,萱軒第一次拍這種武打戲份,顯得有些害怕,反複檢查自己身上的裝備,還轉頭問喬瑾瑜:“你不緊張嗎?”

喬瑾瑜猶豫道:“還好。”

一番混亂的打鬥過後,林少樓和北堂春不敵,同時從房頂墜落,江繹縱身一躍,從空中接住了林少樓,又順腳踢過去一匹貨車,北堂春摔進了草垛裏。

灰頭土臉的女教主撐着身子狼狽爬起來,猛甩了一鞭子瞪視道:“姓江的,你懂不懂憐香惜玉?”

正在檢查林少樓是否受傷的江繹手上動作一頓,側頭,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作了一揖,笑得十分揶揄:“哦,不好意思啊北堂教主,在下粗鄙,識不得香,錯認了玉。”

林少樓氣鼓鼓橫在兩人之間,叉腰沖道:“你是哪裏冒出來的什麽香啊玉啊,我大哥憑什麽憐你惜你?”

北堂春也怒氣沖沖往前跨了一步,指着他點了半天,話就哽在喉頭說不出來。忘詞了,急的萱軒滿頭大汗,也急的助理唰唰唰往紙上寫詞舉起來提示,導演無奈都準備NG了,萱軒忽而豪氣幹雲地憋出來一句:“是是是,你才是香啊玉啊,叫你江大哥好好疼惜你去吧!”

喬瑾瑜:“……”

季霜:“……”

導演:“……卡。”

這一幕上上下下折騰了三遍才過,萱軒大叫凄慘的卸了裝備,偷偷掀起衣角一看,勒過威亞的地方都青了,慘兮兮跟助理說要抹藥,回去還要好好按摩。說着說着想起什麽,遠遠把導演那邊的季霜招呼過來,問:“咱倆上次在H市拍那個電影的時候,你帶的那個什麽跌打的藥,還有嗎,就是噴的那種。”

“那是柳白帶的。”季霜想了一下,把鑰匙扔給她身邊的助理說,“你去我車上找找,可能還有。”

助理十分相熟的接了鑰匙就去了,萱軒找了個椅子坐下來,突然看見同樣剛卸掉裝備的喬瑾瑜,便向他搖搖手問:“小瑾瑜沒有感覺嗎?”

喬瑾瑜突然被叫住,愣了一下,搖搖頭。

萱軒見他還真的一如往常,不由撇撇嘴,故意拈起個蘭花指,掐着嗓子搖頭晃腦:“哎,果然像我這種細皮嫩肉的仙女,就是承受不了。”喬瑾瑜一下被逗樂了,垂頭輕笑。

季霜在旁邊面無表情道:“喲,你們仙女飛在天上還吓得直叫喚呢。”

萱軒剜了他一眼,嗓音瞬間粗犷了八個調:“不允許仙女恐高咋的!”轉眼瞧見喬瑾瑜腰都笑彎了,咋舌道:“我們小瑾瑜笑點是不是太低了。”

季霜狀似無意地往那邊打量了幾眼,說:“還得感謝萱女士聲情并茂的相聲表演。”

喬瑾瑜也拾掇了個椅子坐下,手按住膝蓋不着痕跡的揉了揉。過兒一會兒萱軒的助理回來了,拿了一瓶噴霧式的藥,萱軒接過來往胳膊腿幾個傷處噴了噴,一邊還和季霜打嘴仗。

噴了幾下,萱軒把藥往喬瑾瑜那邊一遞,說:“你也塗點藥吧?剛看你試拍前練了那麽久側踢,之前腿傷不是才好嗎。”

喬瑾瑜此時正在暗想季霜和萱軒關系看起來很好,想季霜在熟人面前原來是這樣的面孔,冷不防又被叫到,唰地擡起頭坐正,對萱軒擺擺手:“不用不用,沒事的萱軒姐,我挺好的。”見萱軒猶豫了一下,連忙又補充一句,“真的,不用管我。”

萱軒剛想把手伸回來,手上的藥瓶忽然被人拿了去,轉頭一看正是季霜,萱軒以為季霜是不想搭理新人,有些不滿道:“喂你別這麽……”

下一秒,她卻卡殼了,眼睜睜看着季霜朝喬瑾瑜走了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子。

喬瑾瑜也吓了一跳,慌忙就要起身,卻一下被季霜按住腿,結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安而疑惑地看着跟前的人。

季霜依然形容冷漠,半跪着撩起喬瑾瑜的褲腿,卷至膝蓋。從小腿一直蔓延上來的青青紫紫一點不比萱軒少,喬瑾瑜無所适從地捏了捏椅子把手。

從他的角度望過去,季霜垂頭盯着他的腿,一句話也不說,情緒更是讀不出來。

萱軒已經驚呼起來:“天呀,小瑾瑜你怎麽……哎呀,真是的,你太拼了吧?我們這些前輩都沒你這麽拼的,你別悶聲不說啊!不知道的還以為劇組虐待你呢。”

季霜拿藥對着他的膝蓋噴了兩下,喬瑾瑜又想站起來,伸手道:“我自己來吧……”再次被季霜按回椅子裏,手也落空,再一抓,抓到了季霜的手,觸電似的快速收回來。

這反應分毫不差的落進季霜眼裏,季霜提起嘴角,有些好笑道:“怎麽,這會兒倒怕我了。”

喬瑾瑜懊惱道:“誰怕你。”說着幹脆就坐定不動,任季霜“服侍”了,眼睛卻左搖右躲不知往哪兒擱,随手在桌子上撈過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嗯,對。”季霜又噴了一下藥,瞧着喬瑾瑜東瞟西看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戲谑之色,若無其事地說,“讓江大哥好好疼惜你。”

“噗——”

噴出來的是旁邊的也剛喝了口水的萱軒。

喬瑾瑜險些也嗆着,又猛地灌了一口壓驚。緊跟着聽季霜說:“哦,這瓶好像是我喝的。”

“咳咳咳——”終于還是嗆着了。

萱軒幾乎是驚恐的在看季霜了。喬瑾瑜的表情也糾結極了,驚疑不定地偷瞟了幾眼,低下頭:“那、那還你。”

季霜細致周到的上完了藥,淡定地幫他理好褲腿,就像剛才語出驚人的不是自己一般,悠哉站起身拍了拍手,說:“沒事,你喝吧。”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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