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喬瑾瑜大概也明白季霜會來的原因，那天是季霜把自己帶去二樓的，一定沒想到他會迷路，更沒想到他會那麽不幸運遇到高鵬，鬧出新聞，還招來後患。
然而季霜臉上可沒有一絲愧疚，很奇怪，有的是陰沉狠戾。不懂為什麽。
他已經不想再提，季霜卻要問：“那天姓高的都說了什麽，怎麽碰你了？”
喬瑾瑜有些沉默地偏過頭：“也沒什麽，沒親到就挨拳頭了。”
季霜眯起眼，露出有如豺狼虎豹的危險目光，突然站起身朝喬瑾瑜走來，後者被吓了一跳，一下坐倒進沙發裏。
“他親你？親你哪兒？”季霜扳起他的臉。
“沒、沒親到。”這個距離非常危險了，喬瑾瑜感覺自己耳朵開始發燙，扭頭避開，卻扳不過。他隐隐覺得季霜是生氣的，但是又不敢确認。本以為對于他動手打人這件事，哪怕是以喝醉了為緣由，也足夠叫人吃驚的。可季霜的關注點全然不在此，他不知為何要執着另一個問題：“哪兒？”
喬瑾瑜搖搖頭不知說什麽好。季霜整個人籠罩在他上方，拇指忽然劃過他有些幹裂的嘴唇，低聲重複道：“哪兒？”
“都說了沒有，我……”喬瑾瑜剛開了口，就被對方按住了唇，剩下的話統統咽了回去，就像只是主動獻吻了一下手指。
季霜卻像是毫無所覺。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開了，柳白端着一盤炒好的菜出來，看見客廳的兩人，一下愣在了原地：“霜霜你……”
季霜終于收手，深深看了喬瑾瑜一眼，坐了回去。喬瑾瑜舒了口氣，眼神還是有些茫然。柳白放下菜轉身又進了廚房，臨關門前對季霜喊道：“你們繼續！我沒看見！”
喬瑾瑜：“……”不是這麽回事柳哥。
他悄悄打量了季霜一眼。對方已經恢複了往日那一派冰冷，仿佛剛才那個不合常理的暧昧舉動未曾有過。
正琢磨着該不該說點什麽打破奇怪的氣氛，季霜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下號碼，接起來：“喂，小洪。”
喬瑾瑜若能不在這個時候走神，就會捕捉到聽筒裏隐隐傳來的那個熟悉的字眼。可惜他沒有。
“您讓我交給青玉案的東西，昨天他沒有來。要不您給我個地址，我給寄過去吧。”
季霜沉吟了一下：“不用了。先放着吧。”
挂了電話，季霜登上APP給人發了條消息。
adfriss312：怎麽，唱片不想要了？
“叮——”
發送出去的瞬間，喬瑾瑜的手機突兀的響了一聲，錦繡TV的APP特有的消息通知聲音。季霜愣了一下，疑惑看向他。
喬瑾瑜拿起手機看了眼，随即感受到季霜有些奇怪的目光，也投以一個詢問的眼神。
季霜：“誰？”
喬瑾瑜瞥了眼手機：“廣、廣告推送……”
季霜挑了挑眉：“什麽軟件，也用這個鈴聲。”
喬瑾瑜奇道：“也？”
季霜打量他半晌，終于移開了眼：“沒什麽。”
喬瑾瑜心裏仍存有疑惑，包含着一點做賊心虛，飛速進入後臺調整了下設置，把提示音換成靜音。
一桌子菜很快上齊，柳白興致勃勃擺放成好看的位置拍了個照，然後像主人招呼客人一樣喊客廳兩人坐過來。喬瑾瑜望着一桌子家常小炒，一時怔怔然，好半天居然冒出一句：“我也拍一張……”
剛調出相機，電話卻響了，吓了喬瑾瑜一跳，差點把手機掉進菜裏。一看是夏長樂，匆忙接起來往書房走：“你們先吃，我接一下。”
夏長樂從他接上的時刻起就大呼大叫道：“出了這麽大的事你居然不和我說！你現在沒事吧？”
“沒事的。”喬瑾瑜邊走低聲道，“你看到新聞了？”
“是啊，不然你準備什麽時候告訴我？”夏長樂氣沖沖道，“怎麽自從你事業有點苗頭，反而三天兩頭招黑，果然人紅是非多嗎？”
“我一點也不紅……”喬瑾瑜進了書房掩上門，“只是意外，別擔心。”
夏長樂嘆了口氣：“哎，你的戲什麽時候拍完，好久沒上家裏吃飯來了，我爸讓我問你今天周末，過不過來。”
喬瑾瑜下意識往後看了一眼，說：“不了，我……”
“篤篤篤。”
書房的門突然響起來。
“小瑾瑜，你家醋在哪裏？我找不到。”是柳白。
“啊，”喬瑾瑜慌張開了門，下一秒，果然聽到電話裏夏長樂驚異的問：“你在家？家裏有人？誰？”
“我、我來拿，你坐。”喬瑾瑜快步錯過柳白沖進廚房，結結巴巴對夏長樂解釋，“嗯，是，那個，有朋友來了。”
“朋友？！”夏長樂的語氣莫名就像捉奸一樣激動，“到底誰啊？”
“就，劇組的人。”喬瑾瑜也在櫃子裏翻了半天才找到醋，“先不說了，客人還在。我先挂了。”
“啊喂喂——”夏長樂的聲音被無情掐斷了。
好在也沒有锲而不舍的打過來。
柳白叼着筷子尖坐在餐桌上，好笑的望着喬瑾瑜：“誰呀？女朋友？”
“不是不是！”喬瑾瑜被柳白的揣測吓到。
“哦，那麽緊張，還以為是女朋友查崗來了呢。”
喬瑾瑜臉紅了一下，确實，幹嘛要那麽緊張。就算真有什麽女朋友查崗，也沒必要這麽緊張啊。
季霜看他神游物外的把醋擱在桌子上慢騰騰坐下，勾起嘴角說了句：“你家裏東西倒挺全。”一副“看着真不像”的表情。
喬瑾瑜說：“哦，都是別人置辦的。”
柳白一臉八卦：“你不是一個人住？所以果然有女朋友？”
“不是。”喬瑾瑜哭笑不得，“只是朋友。”
“是給你打電話的這個人？”季霜狀似無意問。
“嗯。”喬瑾瑜有些意外季霜猜得這麽準。
柳白：“看來關系很好嘛！他平時給你做飯？有我做的好吃嘛？”
“沒，他還是學生，在念研一，”喬瑾瑜夾了一口菜嘗了下，“柳哥手藝很好。”
柳白嘻嘻一笑，拍手道：“這個就當見面禮了。以後就是我帶你了哦。”
“什、”喬瑾瑜愣住，“你說什麽？”
“我，”柳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今天起，就是你的新經紀人。懂？”
喬瑾瑜下意識看向季霜，季霜也正好朝他看來，目光相撞，喬瑾瑜避了開去，弱弱道：“可是，Andrew呢？”
“他呀，還是經驗不足，這是我的意思。”柳白屈起指節點了點桌子，“怎麽，小瑾瑜不高興嗎。”
“當然不是。”喬瑾瑜立刻擡頭，“我……謝謝柳哥。”
“謝什麽謝，吃飯。”柳白敲了敲他的碗。
喬瑾瑜趕忙重新拾起筷子，剛伸出去，就碰到了季霜的，趕緊撤開換了一道。季霜卻停頓了一秒，夾起那片肉丢進了他的碗裏。
喬瑾瑜懵的不淺，紅着臉悶頭安安靜靜吃了起來。
這頓午飯吃的如夢似幻，喬瑾瑜幾乎無法回憶起自己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只記得自己機械式的咀嚼着，聽着，懷疑着，分辨着。
後來送走兩個人，猶自雲裏霧裏的。
他回到卧室躺了一會兒，想起一條沒回的消息，便拿出手機。
青玉案：抱歉，下次吧。
adfriss312蠻快就回複了：失不再來[微笑]
青玉案：……
過了大約十分鐘，對方突然又說：不過你回答我個問題，還能給你補寄一下。
adfriss312：我記得你說以前得過病？是什麽病，介意透露一下嗎，冒犯就算了喬瑾瑜舉着手機躺在床上，光打在臉上，他卻一眨不眨，怔怔地看着屏幕。半晌，手指有些顫抖的打：也是好奇嗎？
adfriss312：不是
adfriss312：算了
不知道氣場這種虛無缥缈的東西是不是真的存在，他總覺得青玉案和喬瑾瑜某些時候有同類的氣息。而且他們都得過病……甚至可能，都是心理疾病。其實他是有點想透過這個人，揣摩一下另一個。至少他是猜不透喬瑾瑜一整天失聯時都在想什麽，但，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吧，這樣揣測大概沒什麽意義。
季霜準備作罷，喬瑾瑜卻忽然坐了起來，自嘲地笑笑，打字道：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于是剛準備下線的季霜便停住了，靜靜盯着那個“對方正在輸入”。
喬瑾瑜總覺得，這個亂七八糟的字母，大概是有什麽魔力。總是能讓他交淺言深，或許隔着屏幕看不到對方的表情，就能順暢的把話講出來，講完整。确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他從來都不會刻意隐瞞這些，雖然大學時有不少朋友，都是聽說這個後，漸漸疏遠他。
小時候的他不是這樣。那個活潑開朗，人格健全的孩子和現在這個迥乎不同，天差地別。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有了這個他的存在。可能是父母親天天在家互相施暴的結果，也可能是那個男人走後，母親終日的冷嘲熱諷催發，出于自我保護，有了另一個他。當時的國畫老師是個善良的人，帶他去看過醫生，醫生說是雙重人格，可不知為何，治療到最後消失的，卻是健康的那個，留下的是這個本應該被扼殺的他。
為什麽會留下來，為什麽還活着。他常常想。往後幾年又發生了很多事，他也随着母親東奔西走，也出國去找過那個男人。最後母親把他扔在了B市，自己走了。中途他又得過焦慮症和抑郁症，自殺過，瘋過，無意識的傷過人也自傷。再後來，幸運的遇到夏冠宇，把他治好了。
十四歲以後就再也沒發作過。開始更完整的認知世界，開始堅強，開始有點小追求，小夢想，開始覺得好好活着也不錯。只是總希望有個殼，把自己安全的包裹起來，豎起倒刺朝向別人，拒絕接近，也拒絕走出去。這個性格總會讓人覺得有些陰鸷，難以捉摸，若是聽說他的過去，難免又要懷疑現在到底正不正常。
他總覺得在很遙遠的年歲，曾經的那個愛笑又陽光的少年還站在原地看着他，問他，你到底是誰？
這常常使他産生一種自己鸠占鵲巢的感想。或許醫生所謂的痊愈，是他對那個少年的合法謀殺吧。
于是又開始長年自我懷疑，自我厭棄。
喬瑾瑜也不管對方會怎麽看自己了，就這樣一段一段把文字敲出去，像傾訴給機器人。他也頭一回發現，脫離了戲稿的這個自己，也是有不亞于那些人物的豐富的喜怒哀樂。
他發了很長很長的話，對方也許在看，也許早扔開了手機。到他說完又過了很久，才有了回應。
adfriss312：我認識一個人，和你某些描述……還挺像的。
是嗎。世上不止他一個奇怪的人嗎。喬瑾瑜笑笑，又見adfriss312說：不過他看起來比你好一點吧。嗯，我是說，好像沒你那麽慘。
青玉案：[撇嘴]
adfriss312：而且最近好像變得健談一些。或許是因為人生開始變得順利？
青玉案：我怎麽知道。
adfriss312：你不是過來人嗎。
青玉案：也有可能是因為，處在向往的環境、周圍有向往的人存在吧。就會忍不住向陽生長，擺脫黑暗。
adfriss312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發來了兩個字：是麽adfriss312：地址，給你寄唱片
青玉案：不用了。不要了。
青玉案：祝你那位朋友早日擺脫黑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