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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秦徐蹲在露臺上抽煙,一根接一根,煙灰掉入雪中,烙下深深淺淺的小坑。

不知是煙灰融化了積雪,還是積雪覆蓋了煙灰。

他以為自己在思考,然而腦子就像被西北幹冷的空氣凍住一般,空落落的,給不了他任何結論。

露臺半掩着的門被悄然踢開,他擡起眼皮,夾着煙的手指微微一抖。

韓孟站在門邊,雙手縮在袖子裏,姿勢滑稽地捧着不鏽鋼飯盒,笑着抱怨道:“我說我家陪床的跑哪兒逍遙去了,原來躲這兒抽煙呢。”

他立即将煙碾滅在雪裏,起身走上前去,“你出來幹什麽?外面冷。”

“你跑開這麽久,我不出來找你,你舍得回來麽?”韓孟将飯盒往他跟前一遞,“喂飯喂到一半就跑,你看,現在都涼了。”

他接過飯盒,裏面的飯菜還剩一半,勺子上黏着飯粒與菜葉。

韓孟右臂一伸,親昵地勾在他脖子上,“伺候傷員時開小差,罰你喂我吃完後,再給我挖個蘋果泥。”

他有些無奈地出了口氣,正想說“你別煩”,心裏卻突然升起一陣久違的輕松。

就像關在胸腔裏死活吐不出來的濁氣終于被抽了出來,吸進肺裏的空氣也不再發苦。

他怔怔地看了韓孟一眼,韓孟歪着頭笑,“看什麽?終于發現我是個無死角帥哥了?”

回到病房,秦徐将涼掉的飯菜拿去加熱,回來舉着勺子喂韓孟,韓孟很配合地吃完,催着他去挖蘋果泥,然後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一勺一勺地舀。

直到連蘋果泥也吃完,韓孟才問:“剛才打電話來的是你媽媽?”

秦徐收拾折疊桌的動作頓了一下,點頭道:“嗯。”

韓孟摳着左手上的痂,“跟你說什麽?”

“你別瞎摳!”秦徐輕輕在他手上打了一下,皺眉道:“好不容易才長攏。”

“告訴我呗。”韓孟揚起頭,還故意在他右臂上蹭了蹭,“你媽媽跟你說什麽?”

秦徐去衛生間洗餐具,出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坐在床邊,背對着韓孟,低頭說:“過幾天我的處罰就下來了。”

“罰你去哪個邊防哨所放風啊?”

秦徐回頭道:“你怎麽知道是調邊防?”

“那還能是什麽?”韓孟笑,“你們警衛連最吓人的就是調邊防,上次劉沉鋒不就差點兒被趕去唱青藏高原了嗎?你想想,機關兵在城市裏待慣了,最怕的不是去守邊是什麽?”

秦徐嘴角動了動,低聲說:“也可能是開除。”

“嗯。”韓孟點頭,“據我所知,不少機關兵會因為吃不了苦,找關系辦理提前退伍……當然,這提前退伍其實就是開除。你媽媽打電話來就是提前知你一聲兒?”

秦徐沒有回答,頓了一會兒說:“韓孟,你覺不覺得我是個孬兵?待在機關裏什麽都不懂,打了架惹了事有祁排給扛着,還自以為牛得不行,教育周劍時感覺自己是個為民除害的英雄……其實吧,離開機關大院,沒了祁排許連的庇護,再沒了家裏那點兒關系,我算個屁。”

韓孟眸光閃了閃,“也不能這麽說。機關兵承擔的畢竟不是戰鬥任務,你要比也不能拿自己的短處去比別人的長處,那三軍儀仗隊能和野戰部隊比槍法比格鬥比戰術嗎?”

秦徐側過身子,“那你說我一機關兵,能去反恐邊防站混嗎?”

“反恐?”韓孟眉頭一鎖,“讓你去反恐?”

秦徐搖頭,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我哪有資格反恐?是去瓦汗邊防連喂馬。”

“什麽?”

“就是……”秦徐抓了抓頭發,“飼養軍馬,可能還要帶着軍馬去巡邏吧。”

韓孟臉色暗下來,盯着秦徐看了一會兒,“瓦汗,就是歸喀巴爾反恐大營管的那個瓦汗?”

“你知道喀巴爾反恐大營?”

“記得我前陣子在電話裏跟你說我們合作的部隊不是一線反恐部隊,臨近的一支才是嗎?”韓孟說,“那支部隊就是喀巴爾反恐大營,在喀巴爾老城,是南疆最重要的反恐力量。”

“嗯。”秦徐想起來了,片刻後接着之前的話:“是我爺爺的意思。我私自離隊的事讓他非常生氣,要求把我調去瓦汗喂馬,我媽不同意,剛才打電話就是叫我直接退伍,也就是接受被開除的處罰。”

“處罰還能選擇?”

“我爸說,如果我害怕了,不想再當兵了,他就去活動一下,算是能選擇吧。”

韓孟起身走到窗邊,外面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了,他虛目看了一會兒,轉身道:“要不你……就退了吧。人生還有很多選擇,不一定非要留在軍營。”

秦徐擡起頭,目光幽深。

“據我所知,瓦汗很艱苦,也很危險。你在那裏服役,不是養一養軍馬那麽簡單,你得經常往返瓦汗與喀巴爾老城,将一些軍馬送至反恐大營。”韓孟面容沉靜,沒了平日一貫的懶散,“你剛才也說了,你沒有資格參與真正的反恐,你過去了,只能日日與馬匹為伴,也許沒有工夫操練,甚至沒有人說話。我知道,你放不下獵鷹,但是事情發展到現在,你覺得你去了瓦汗,就能被選入獵鷹嗎?有多少邊防哨兵能被特種部隊選中?太少了。你一入伍就待在機關,連營幾十上百人,邊防哨所多少人?一雙手,不,一只手就能數過來。你能适應?能堅持?能在那裏繼續你的特種兵夢想?”

秦徐抿着唇,十指抓緊,“可是如果不去,我就再也不是軍人了!”

韓孟一怔——他從未在秦徐眼中看到如此熾熱的渴望。

秦徐肩膀有些顫抖,聲音也不太穩定,斷斷續續地說:“我爺爺罵得對,我就是不配當一個軍人,我賴在機關裏,奢望靠關系升上去,我想去特種部隊,也是因為覺得特種兵拉風帥氣……那天你被轉院到這裏,在重症監護室裏昏迷不醒,我和柯揚一直在走廊裏守着。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嗎?”

韓孟輕輕搖頭。

“我看到了我爺爺口中‘真正的軍人’!”秦徐呼吸有些急促,“有一個和我一樣大的二年兵,當我在機關收拾像周劍那樣的人時,他已經和他的班長連長沖進恐怖分子、軍火走私販的老巢;還有一個維族少校……”

秦徐說着用力往自己左肩上拍了拍,眼眶泛紅,“他的二毛一是血與淚換來的,而我呢?如果我沒有私自離開,也沒有通過獵鷹的考核,幾年後我會靠着關系戴上相同的肩章!”

“草兒……”

“來這裏之前,我只看到了特種兵的榮耀,卻沒有體會到與榮耀并存在的責任!”秦徐頓了頓,又搖頭道:“也不能完全這麽說。上次去獵鷹大營時,我其實已經有所觸動,但是離開之後……我坦白跟你說,我又松懈了。”

韓孟從窗戶邊走回來,站在床邊,溫柔地抱住他。

他将臉埋在韓孟懷裏,聲音有些嗡,“直到我看到那些被推進手術室的傷者,看到那個小兵和少校。我,我……”

他抓住韓孟的病號服衣角,用一種低沉又決絕的聲音說:“我真的很想成為和他們一樣強大、有擔當的軍人!我不想繼續靠家庭!不想繼續做當一個‘帥氣’特種兵的美夢!”

韓孟慢慢地拍着他的背,輕聲說:“你考慮過可能發生的危險嗎?有沒有想過會再也回不來?”

病房裏安靜下去,時間似乎駐足不前,過了很久秦徐才嘆了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想過。”

“想過之後,還是願意去?”

他閉上眼,睫毛輕顫。

韓孟聽見他說——“因為走到這一步,我才發現自己舍不得脫下軍裝!”

韓孟擡起他的下巴,纏着繃帶的手掃過他的眼角,溫柔地笑:“草兒,将來你一定會成為你們家老爺子的驕傲。”

深夜,秦徐撥通了父親的電話,母親在一旁哭喊,他跪在積雪裏,幾不可聞地說了聲“媽媽,對不起”。

3天後,處分文件正式下達——上等兵秦徐,因私自離隊違反軍紀,即日起從C警備區機關警衛連除名,給予一周準備時間,一周後調新疆喀巴爾反恐大營下轄瓦汗邊防站。

二排的兄弟打來很多電話,秦徐挨個接起,聽那邊從大罵變成大哭,最後又哽咽着囑咐他一定要平安回來。他想與兄弟們開玩笑,但玩笑梗在喉嚨裏,說出來的只有單調的“謝謝”。

韓孟尚未出院,丁遇柯揚等人正在拍部分沒有主角的戲。導演組商量後提出删掉懸崖追緝那一部分,韓孟考慮了很久,平靜地說:“能不能這樣,戲保留着,我請動作替身來完成那一場?”

謝泉一驚,眼裏閃過一絲不太相信的感慨。

秦徐在一旁聽着,等病房裏只剩下謝泉了才問:“不用替身不是你的原則嗎?”

韓孟看看他,又看看謝泉,對照顧了自己三年的經紀人鞠了一躬,“泉哥,讓你擔心了。”

秦徐不太明白地看着兩人。

謝泉在短暫的愣神後輕輕一笑,拍了拍韓孟的肩,“小秦的事,終于讓你也更成熟了。”

秦徐有些緊張地問:“什麽意思?”

韓孟攤開手,眉間有淺淺的歉意,“我一直堅持不用替身,認為任何戲都不靠替身的自己非常牛逼,非常敬業。為此沾沾自喜——你看,哪個年輕演員像我一樣所有打戲都親自上陣?就連老戲骨有時候都得請替身。”

謝泉釋然地笑了笑,沒說話。

韓孟搖頭道:“但從懸崖上摔下來之後,我想了很多。你因為我被重處,粉絲、我的家人因為我而擔心,劇組因為我不得不延期拍攝,丁遇他們因為我而調整檔期——這還不是第一回 。上次我一定要去獵鷹,其實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其他演員。在這之前,我沒有意識到我的任性給其他人帶來了多大的麻煩,我總是覺得……覺得不請替身才是敬業,請了就是敷衍了事。但這段時間我想明白了,我盲目不用替身的行為才是最大的不敬業。”

“吃一塹長一智,年輕人誰一來就什麽道理都懂呢?”謝泉眉眼彎了彎,又道:“不過現在才考慮請替身我不知道是否來得及。如果實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這一場我們還是得删掉,你能理解吧?”

韓孟點點頭,“當然能。”

這時,秦徐從座椅上站了起來,似乎有話要說,“我……”

韓孟看着他,“嗯?”

“首長們給了我一周時間做準備,其實我也沒有什麽可準備的。”他垂下眼睑,聲音很低,“我和韓孟身高身材都差不多,背影很像。匕首攀登我在新兵連裏練過很多次,還拿過考核第一名。我可以去試試。”

韓孟喉結動了動,牽住他的手指。

他抓了抓頭發,又道:“不過我只有一周時間,不知道拍出來的效果你們滿不滿意。不滿意的話你們就請專業的替身演員吧。”

謝泉離開前答應與導演組商量,秦徐将他送到門邊,剛一關上門,韓孟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有些疲憊地說:“草兒,謝謝你。”

他摟住韓孟,有些別扭地說:“其實雖然想通了一些戲得請替身,你心裏還是不太能接受吧?”

韓孟無聲地點了點頭。

“所以我剛才想,”秦徐輕聲說:“如果第一個替身是我的話,你也許會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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