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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韓孟已經從重症監護室轉移出來,住在一間單獨的病房裏。他頭上還纏着繃帶,能下床行走,但雙手傷得不輕,吃飯、上廁所都需要人幫忙。

從崩塌的懸崖上滑下來時,他的手臂、手掌、胸腹、大腿被砂石劃得鮮血淋淋,雖都是不打緊的皮肉傷,但乍一看着實觸目驚心。因為這些傷,他不能洗澡,甚至無法洗手。秦徐只能每晚打兩瓶熱水回來,兌半盆冷水,小心翼翼地避開尚未結痂的傷口,幫他擦洗身子。

因為主演受傷,樂觀估計也得休養一個月,劇組只好暫停拍攝,韓孟拍了一個小視頻向粉絲們致歉,保證一定養好身體,滿血歸來。

全劇組的演員都轉發了,兵韓CP粉們滿以為草哥也會轉發,但大半天過去,“其餘如秦嶺的樹林”的主頁卻仍然沒有任何動靜。

一些情緒激動的粉絲開始在他的微博上發洩不滿,質問他韓孟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他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有。理智的粉絲覺得這樣的質問純屬無理取鬧,認為草哥是軍人,雖與韓孟關系好,但沒有義務事事表态。

兵韓粉很快分為兩撥,雙方各執一詞,在評論裏吵得不可開交。

但不管粉絲們怎麽鬧,秦徐也沒有回應。

他根本就沒有再上微博。

母親後來又打了幾個電話來,讓他立即回家,在家裏等待處罰結果,他搖搖頭,說醫院裏躺着的是對他來說很重要的兄弟,既然錯已經鑄成,與其回去等待處罰,不如留在醫院照顧對方。

韓孟的家人也每天打電話來,韓母差點直接趕來。韓孟堅持說自己沒事,有劇組的朋友幫忙照料,不久就能出院。

兩人就跟約定好了似的,誰也沒提“喜歡”二字,誰也沒捅破僅剩的那層紙。

愛情有時令人無畏,有時令人盲目,冷靜下來之後,他們都明白此時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

秦徐話比以前少了很多,韓孟休息時,他就去走廊上坐着,面無表情地看着來來往往的戰士,哪間病房需要幫忙,他就快速趕過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手術室偶爾有搶救無效的軍人被推出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戰士跪在地上哭得無法站立。

每當這時,他就輕聲走過去,用力将對方扶起來。

警備區還未将他的處分定下來,他一個人待着的時候總是想給祁飛打電話,問二排的兄弟們怎麽樣了,問自己的處分商量得怎麽樣了。

但是他沒有臉再面對祁飛。

可祁飛卻主動打電話來找他。

他靠在露臺的欄杆上,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輕輕顫抖,出了很久的神,直到震動停下來。

他自嘲地嘆了口氣,剛想将手機放入衣兜,一條短信發了過來。

祁飛:接電話!你他媽慫什麽?跑的時候怎麽不慫?我還能吃了你?

他心髒噗通直跳,胸腔陣陣發熱。

手機又震動起來,他猶豫幾秒,終于劃開通話鍵。

“祁,祁排。”

“草兒!”

聽到祁飛聲音的剎那,他鼻腔一酸,眉頭緊緊地鎖起來。

“草兒,你周圍有人沒?找個沒人的地方,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說。”祁飛語氣很急,卻一句質問他的話都沒有,仿佛幾天前的事根本沒有發生過。

“我……”他嗓子堵得難受,回頭看了看,露臺上沒有其他人,內疚地問:“祁排,你們被關了多久,許連……”

“別操心我們,跑路的又不是我們,關2天禁閉算個屁,誰當兵沒被關過?”祁飛急匆匆打斷他,許是明白他心裏難受,停頓片刻後語氣稍稍緩下來,“草兒,你別想太多,我和許連都不怨你。你是咱們帶出來的,你腦子犯渾鬧出點事兒,我們能不罩着?你放心,政委抓我們去關着也就是做給糾察看,和我以前讓你蹲小黑屋一個道理。都是自己的兵,誰不疼啊,誰不護着啊?沒事了,我和許連都出來了,二排的兄弟也沒事,許大山幾個成天吵着要給你打電話,說要把你抓回去打一頓。強老三昨兒還在宿舍裏罵,說就姓韓的是你兄弟,他們不是你兄弟嗎?結果晚上在洗衣房那邊,通訊連的說了你幾句,他和鄭霄上去就把人給打了,我和許連把他倆撈回來時,他逮着許連問,說‘草兒到底啥時候能回來啊’……”

秦徐用力按着眉心,強忍着眼淚。

祁飛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我和許連都沒跟他說,你肯定回不了咱警衛連了。”

空氣靜悄悄地凝固,最後被祁飛的一聲長嘆打破,“草兒,今天這個電話,是許連讓我打的,有件重要的事,你得知道。”

秦徐吸了吸鼻子,沙啞道:“祁排你說。”

“你的處分一直沒下來,是因為上面争得比較厲害。”

“一方認為應該直接開除,一方堅持将你調去邊防連隊,直至明年底你義務兵兵役到期。”

一股涼意從尾椎向上竄,秦徐驀地顫了顫,手心滲出一層冷汗。

祁飛又道:“不管是直接開除,還是調去邊防連隊,都是從重的處罰。許連這2天一直跟政委那兒轉,照理說,你雖然違紀離開,但尚未造成嚴重後果,影響不如沉鋒毆打群衆惡劣,而且如果依照以往同類事件的處罰原則看,不至于開除,更不至于調邊防連。”

秦徐低下頭,無力地抓着欄杆。

“但是這次事件比較特殊,糾察正在抓典型,你們家裏……”祁飛說着停了下來,想了想才道:“草兒,你跟我說實話,你家在軍隊裏是不是有些權力?”

秦徐輕輕地“嗯”了一聲。

祁飛再次嘆氣,似乎還拍了拍桌子,“有權力為什麽不為你争取輕罰,反倒要求重處啊!”

秦徐抿住唇,自從前幾天父親說出那句“你讓我太失望了”後,他就知道父親絕對不會為他說好話。

祁飛說:“如果單是糾察抓典型還好,你家裏又給咱們機關打了招呼,說什麽着重處罰!”

“我知道的。”秦徐扯出一個苦笑,“我該。”

“你別這麽說。”祁飛道,“你還年輕,下個月才20歲。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沒少幹過混賬事,不是我排長把我保下來……算了,不說這些。你私自離隊的事肯定該罰,但是不是應該罰得這麽重,我不管是理智還是情感,都覺得不該。”

秦徐嘴角顫抖,半晌後擠出一聲壓抑的“謝謝”。

“別跟我說謝,我這當排長的沒能幫你扛下事兒,枉你叫我一聲祁排。”

秦徐難受得說不出話,又聽祁飛道:“草兒啊,有空給你家裏打個電話吧……說真的,讓我說出這句話我心裏痛得就跟被刀捅一樣,但是如果最終的處罰一定得在開除與調邊疆之間選擇一個,你……你還是去求求你的父親,就,就……”

秦徐無神地看着遠處,“就選擇開除是嗎?”

烏魯木齊下雪了,雪花安靜地落在秦徐頭上、臉上,融化後冰涼濕漉,像尚未幹去的淚痕。

祁飛輕聲說:“是。”

兩人都沉默了很久,直到祁飛再次開口。

“草兒,我們打聽到,你和沉鋒不一樣,他差點被調去的崗巴觀察哨在西藏,海拔高,條件非常差,但是起碼……起碼沒有太多危險。你可能去的地方在南疆,瓦汗聽說過嗎?”

秦徐搖了搖頭,意識到祁飛看不到時才小聲說:“沒有。”

“那是南疆反恐形勢最嚴峻的地方。”

秦徐腦子“嗡”了一聲。

祁飛沉着聲音講道:“瓦汗邊防連屬南疆一支一線反恐部隊,喀巴爾反恐大營你肯定知道,就在喀什下面。那裏條件艱苦都是其次,最關鍵的是……你一旦去了,就有可能再也回不來。”

秦徐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血液翻滾出海潮般的聲響。

祁飛說:“草兒,去求求你家裏的人,千萬別去那裏。你一個從未接受過反恐特訓和特種兵訓練的機關兵,到那裏去豈不是送死?”

“我……”

“怪我和許連保不下你。草兒,就算你父親鐵石心腸,你母親總是心疼你的吧?你去求求她,或者找韓孟幫忙,畢竟你私自離隊也是因為擔心他……”

祁飛後來還囑咐了好一陣,他挂斷電話後在雪裏站了很久,木然地想——被開除了,是不是就再也不能穿上軍裝了?

當天晚上,他的母親突然打來電話,語無倫次道:“你回來!馬上回來!咱不當這個兵了,你想幹什麽媽都依你,出國念書也行,拍電視劇也行……你那好朋友不就是演員嗎?你讓他幫個忙,拉你一把,你也去演……”

“媽。”他趕緊走到病房外,關門走去露臺,蹙眉道:“媽,你怎麽了?”

“我怎麽?我能怎麽?是你爺爺瘋了!”秦母哽咽道:“有這麽将親孫子往火坑裏推的嗎!”

他想到下午祁飛的話,猜出一二,溫聲安撫道:“媽,您慢慢說。”

秦母氣急攻心,說出的話不太有邏輯,秦徐耐心地聽着,漸漸明白是怎麽回事——

他違紀的事最初家裏只有父母知道,前日早就退休的爺爺從勤務兵那兒聽來消息,頓時火冒三丈,罵秦家沒有這麽混賬的孫子,罵兒子兒媳對他太過縱容,才造成他現在目無軍紀,肆意妄為。

老爺子油鹽不進,親自打電話到警備區,要求必須嚴懲,必須讓他去一線部隊從最底層幹起,親眼看看真正守衛着這個國家的軍人是什麽樣子。

秦徐從來不知道,在他尚未出生的時候,他的爺爺在南疆尚未成型的反恐部隊裏,待過整整10年。

在幾乎所有的家庭裏,母親都是最容易心軟的人。秦母無法接受自己唯一的兒子去最苦最危險的反恐邊防連,而且照秦家老爺子的意思,秦徐沒有資格過去當一名戰士,他的身份僅是一名軍馬飼養員,每天幹的事除了伺候軍馬,就是與軍馬一起巡邏。

秦母哭着說:“媽絕對不讓你去那種地方!”

秦徐踩着腳下的積雪,低聲問:“爸呢,爸怎麽說?”

“他的意思是從重處罰,但是他也沒想到你爺爺會這麽狠!”秦母道:“你爸在,你想跟他說幾句嗎?”

他點頭,“嗯。”

父親接過電話後,兩邊都沉默了,秦母催道:“你倒是出個聲兒啊,兒子等着呢!”

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聽那邊傳來兩聲咳嗽。

父親說:“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嗎?”

“嗯。”

“大聲點兒。”

“認識到了。”

父親嘆氣,“你爺爺的意思,我和你媽都挺難接受,但是……我無法給你争取調其他地方,如果你還想繼續留在部隊裏,就必須去瓦汗飼養軍馬。不過如果你已經不想當兵了,或者說不願意去那裏,我能夠争取讓你現在就退伍。”

他唇角一動,“就是開除嗎?”

“對,就是開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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