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抱歉。”秦徐擡眼一看面前比自己還高出幾分的男人,目光短暫一滞。
男人哼了一聲,瞧了瞧他的肩章,饒有興致地問:“警備區的?”
他身上穿着的還是以前那身軍裝,舊臂章沒摘,新臂章沒戴,一時有些尴尬,又說了聲“抱歉”,就側身從男人身邊快步走過。
力克站在一間寝室外朝他招手,喊道:“我們住這兒。”
進屋前,他又朝後面望了望,男人已經不在走廊上了。
寝室裏有8架上下鋪,但似乎沒有其他人住。力克解釋說這一間是專門給各個邊防站的兵留的,今天只有他倆住。
此時正值飯點,放下行李後,力克提出去食堂。秦徐暫時不想讓尹天知道自己犯錯被調到瓦汗,擔心去食堂會遇見尹天,便撒了個謊,說在路上颠簸久了,有些暈車,沒什麽胃口,想先休息一下,正好包裏有一些食物,等會兒餓了也能填肚子。
力克沒勉強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紅着臉說都怪自己車技不行。他當然不能順着力克說,連忙搖頭道:“沒有的事兒,班長你開得比我好多了。”
力克給他打來一瓶熱水,守着他吃了幾顆抗高反的藥,這才趕去食堂吃飯。
力克一走,寝室就安靜了。秦徐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想給韓孟打個電話,卻見屏幕右上角寫着三個小小的字——無服務。
他微一蹙眉,想到正身處何方,立即關掉手機。
這裏的軍人似乎不能使用手機,上次他因為韓孟想去獵鷹的事給尹天打電話,撥的還是尹天以前告訴他的座機號碼。
現在很多部隊推行人性化管理,允許戰士使用電子設備,禁止老兵欺負新兵,不準基層幹部責罵戰士……這幾年網上直播盛行,很多列兵甚至會拿着手機做直播,向外界全方位展示軍營生活。
秦徐倒沒這麽做過。
雖然一直用着手機,還時不時發微博,但潛意識裏還是覺得“直播”這種事兒不太符合軍營的規矩。
談不上洩密,但如果參與直播的人太多,對部隊來說似乎有一些隐患。
喀巴爾反恐大營就和西南深山裏的獵鷹大營一樣,手機成了最沒用的擺設。
秦徐腦子放空了一會兒,慢慢回味着這一天的所見所聞,心髒跳動得比平時略快。
吉普駛入反恐大營之前,他在車裏看到了好幾組手持95式自動步槍的軍人,他們個個穿着防彈衣,有的甚至戴着防爆頭盔與盾牌。
雖說是巡邏,但他們并不像機關兵在院子裏巡邏時那樣講究隊形與氣勢,而是彼此将後背交給對方,警惕地搜索前進。
進入大營後,他又看到了一些剛執行任務歸來與即将外出的戰士,他們眼睛裏的光,是當慣了機關兵的人難以想象的。
秦徐坐在床沿上,想起自己在機關站崗巡邏那會兒,手裏拿着的95式自動步槍經常不上彈匣,在哨位上一動不動站2個小時,目視前方,看起來相當認真,實際上啥也沒想,啥也沒看。巡邏也是走走過場,6人一組拿着裝飾品一樣的步槍,在大院裏齊步走,偶爾點點誰風紀扣沒扣好,日子也就這麽過下來了。
他捂住額頭,皺着眉想,也許以前的站崗與巡邏只是過家家一般的游戲。
巡給領導看,站給首長看,還覺得自己挺了不起。
他明白面子活兒總得有人做,機關兵站崗巡邏展現的是當代軍人的風貌,只是事到如今,他已經不能,也不想再繼續了。
力克沒多久就回來了,手上提着一個口袋,熱情地招呼道:“我給你打了些飯菜,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還難受嗎?來趁熱吃了吧。”
秦徐打開口袋一看,盒子裏裝着的是紅燒雞腿和滑肉片。他有些驚訝,“這是豬肉?”
力克擺手道:“我雖然不吃豬肉,但不排斥別人吃。這兒有兩個食堂,大家相互尊重,我吃完去另一個食堂給你打的。”
秦徐有些感動,“謝謝班長。”
“謝啥?你吃吧,我等會兒去看我的馬兒。”力克說,“你如果感覺好一些了,就跟我一起去,還是不舒服的話,就早些洗漱早些睡。”
秦徐坐下吃飯,“好多了,班長你等等我,我吃完和你一起去。”
反恐大營的馬廄離宿舍較遠,力克喋喋不休地說,養馬也是一項技術活兒,馬需要鍛煉,每天都要放出來活動,但時間得把握好,既讓馬兒玩得開心,又不能過于疲憊。大營這邊的馬比較可憐,因為雖然有專門的飼養員伺候,但沒有場地放養,而且經常跟随戰士們一起執行任務也會影響健康,所以大營的馬必須經常與邊防站裏的馬對換,執行一段時間任務,就“回家”休養一段時間。
秦徐問:“我們一般多久來接送一次?”
“本來一周就得換一次,但是咱們站裏人手不夠,十天半月才能換一次,有的馬回來時精神特別不好,前年還有一匹在執行任務時脊椎斷了,看着太叫人心痛了。”力克嘆了口氣,又道:“不過現在好了,有了你和加米爾,我準備每周都換!”
秦徐又問:“具體怎麽接送?”
“當然是開車。”力克說,“站裏有專門運送馬匹的軍卡,一次送十幾匹到大營,再接十幾匹回去。”
秦徐一喜,“那我能負責接送嗎?”
力克笑道:“暫時不能‘負責’,你得跟着我接送幾次,然後才能‘負責’。”
說着馬廄到了,一股濃郁的牲畜味道彌漫在空氣中,秦徐下意識地皺起眉,正猶豫要不要進去,力克已經歡天喜地地說了一串維語,快步跑進馬廄。
秦徐只好跟進去,哪知剛一走近,就被難忍的氣味熏得頭暈目眩,眼睛也刺痛起來。
力克卻跟嗅覺失靈似的,抱着一匹通體黝黑的馬親了好幾口。
秦徐捂住口鼻,眉頭緊鎖,與門口一匹個子稍矮的棕色馬對視片刻,本想擡手表示一下親熱,那馬就沖他呲了呲牙,還噴了他一臉不知是鼻涕還是口水的液體。
他惡心極了,連忙用衣袖擦,瞪了馬一眼,退後幾步,不願再往裏走。
馬歪着腦袋看他,打了個響鼻,從圍欄裏探出身來,馬臉直接對着他。
他覺得煩,又不好當着力克的面一走了之,再往後面退就退出馬廄了,只好壓着聲音吼:“走開!”
馬又呲牙,鼻孔一鼓一鼓的,可勁兒往外面噴氣。
馬的呼吸有股奇怪的味道,但比起馬糞與飼料的味道好接受得多。秦徐被熏了好一陣,這會兒倒不覺得馬吐出的廢氣臭了,站在原地與馬對視,又小聲說:“真醜。”
這匹馬長得的确歪瓜裂棗,毛色不對稱不說,五官也生得有些滑稽,再加上老是呲牙,還故意歪着腦袋,看上去醜得引人發笑。
秦徐又被噴了一臉液體,揩着臉說:“長得醜就算了,性格還讨嫌。好看的馬歪頭叫賣萌,像你這樣醜的,頂多算個歪脖子。”
醜馬似乎聽懂了,沖他使勁呲牙。他擺着手喊:“醜醜。”
力克聽到了,大聲說:“你怎麽知道它叫醜醜?”
秦徐眉角一抽,瞪着醜馬道:“你真叫醜醜啊?”
醜馬繼續呲牙。力克走過來親昵地摸它的脖子,笑道:“醜醜可聰明了,身體也好,還跟隊員們一起立過功。”
秦徐不大相信,力克又說:“你別看它比其他馬稍微矮一些,它跑得特別快,耐力也好,機靈得不行。上半年咱們的戰士堵了一夥企圖越境的恐怖分子,它跑在最前面,很通人性。”
醜馬又打起響鼻,得意地看着秦徐。
秦徐白它一眼,力克說:“你摸摸它吧,它親人。”
秦徐才不想摸,但醜馬竟然脖子一低,自個兒将馬臉遞了過來。
力克大笑,“醜醜喜歡長得俊的小夥,它肯定看上你了!”
秦徐眼神複雜地打量着似乎正在撒嬌的醜馬,敷衍了事地在它臉上摸了一把。
醜馬連忙湊得更近,迅速伸出舌頭,哧溜哧溜地舔着他的臉。
秦徐從來沒被這麽大根舌頭舔過,一時愣在當場。
力克笑得更加爽朗,拍着醜馬安撫道:“好了好了,醜醜,你吓着咱新兵了。”
晚上回宿舍後,秦徐拼命往臉上抹香皂,洗了三回才作數。力克過來人似的說:“等回了瓦汗,你就洗不掉身上的味兒喽。”
秦徐額角抽搐,心裏再次煩躁起來。
他想在南疆成為真正的戰士,而不是渾身馬味兒的“弼馬溫”。
理智告訴他不要心急,但情感又一遍一遍地催促——秦徐,你時間不多,明年年底之前如果轉不了士官,爺爺又不松口,就只能退伍!
力克不知道他心裏焦慮,還在喜滋滋地講醜醜的樂事兒,秦徐勉強聽着,直到熄燈。
夜裏,他在床上翻了幾個小時也沒睡着,半夜突然聽見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開門一看,只見一群身着黑色特戰服的戰士正沖向樓下,雪地裏停着一輛輛步兵戰車,警車的紅藍警燈在夜空裏快速閃爍。
他看到了尹天!
多年前帶着他跟7號院打群架的四哥已經是頂天立地的軍人,與那些同樣強大的戰士站在一起,時刻準備出征。
尹天身邊的軍人也有些眼熟,他虛起眼,想起正是在走廊裏撞到的男人。
戰車駛入黑暗,他看着雪地裏的輪印,輕輕攥緊了手指。
一宿未眠,直到天亮離開,他也沒看到夜裏出發的戰士平安歸來,心裏不免擔心。但反恐大營一切如常,戰士們該站崗站崗,該巡邏巡邏,似乎戰友深夜出征已是司空見慣的日常。
力克又去馬廄看了看馬兒,回來将他趕上吉普,囑咐道:“雖然瓦汗離這兒只有80公裏,但都是上坡,海拔會逐漸升高,你如果不舒服要立即跟我說,我開慢一些,你別跟我說話,好好休息。”
離開喀巴爾老城時,秦徐又回頭朝大營的方向看了看,那裏隐沒在一片朝霞裏,似乎既有前赴後繼的厚重,也有生生不息的壯烈。
吉普一路向西,力克的确開得極慢,中午才駛抵瓦汗。
秦徐頭一次站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原,暫時沒有高反現象,但眼前的一切卻讓他有種暈眩的感覺。
黃色的荒原,白黑相間的雪山,蒼藍的天空,所有顏色似乎都是一望無際的,綿延千裏,最後混合成無法分辨的混沌。
唯有邊防站前那飄揚的國旗是鮮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