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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瓦汗邊防站沒有秦徐想象中那麽糟糕。有一棟正規的營房,通電通水,只是目前是冬天,水資源比較緊張,有時需要戰士們輪流去2公裏之外的冰湖鑿冰取水。

單從生活條件來說,還是比僅有幾棟土屋的西藏崗巴觀察哨好許多。

不過此時正是午飯時間,站子裏卻很安靜,營房外有2名少數民族戰士正在站崗,只有3張桌子的食堂裏1人都沒有,馬廄裏也沒有馬,寧靜得令人心慌。

力克解釋說,巡邏隊的戰士到了晚上才會陸續回來,一趟巡邏路要走很久,中午沒辦法回來吃飯,所以會帶上幹糧在路上解決,完成巡邏任務之後再回來吃熱飯。至于軍馬,早上加米爾就将它們放出去了,馬兒們在這裏非常自由,一般會玩到下午四五點才會回馬廄。所以站子裏白天都只有站崗的戰士,偶爾有留下來休息的兵,只有晚上才會熱鬧起來。

秦徐問:“那你們平時怎麽訓練呢?”

“訓練?”力克想了想,“哦,你是說作戰兵那種訓練吧?啊,我們這兒沒辦法訓練。”

不知是不是有些缺氧,秦徐發覺自己胸口悶得難受。

“沒有場地,沒有時間,沒有教官。”力克領着秦徐往宿舍走,“巡邏隊員成天都在邊界線上走,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我們軍馬飼養員呢,每天天一亮就要趕着馬兒們去吃草,溜達一天回來,什麽力氣都沒有了。”

秦徐不甘心地問:“昨天你說這裏出去過幾位優秀的特種兵,他們平時也不訓練嗎?”

“這就是他們的厲害之處了。”力克推開門,聳了聳肩,“他們走完巡邏路還能練練格鬥,打幾發子彈……對了,你如果想練習射擊的話,往東走5公裏,那裏有個很簡陋的靶場,靶子都是我們的戰士自己做的。哎,你別看我們邊防站生活艱苦,沒水了還得自己去鑿冰,但槍械彈藥從來不缺。沒辦法,戍邊不能只是靠腿腳,有武器心裏才踏實。你可以跟指導員申請一下,每周領個……嗯,500發應該沒問題。”

秦徐目瞪口呆地看着力克,“500千發?”

“呃,肯定沒喀巴爾的戰士領到的多,但更多指導員可能也批不了。”力克有點不好意思,“小秦,我知道你想去大營當作戰兵,能去的話當然也是我們站子的驕傲。這樣吧,我去跟指導員溝通一下,争取幫你多要200發,一周700發,平均下來一天就是100發,不能再多了。”

秦徐咽了咽口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他在機關當了一年多的兵,除開去野戰部隊借地和前往獵鷹的那段時間,練步槍射擊的次數統共不過5次,使用的子彈不超過100發,而到邊防站的第一天,就被告知一周能打700發!

他深呼吸一口,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太興奮,繃着臉說:“那就謝謝班長了。”

力克嘿嘿直笑,又說:“不過訓練不能耽誤工作。你、我和加米爾輪流休息,每周都有一天閑暇時間,這天你想怎麽訓練我都不管你,但放馬的時候得好好放,偶爾支援巡邏隊也不能馬虎,回來之後如果你還有精力,就去練習射擊吧。”

秦徐躊躇滿志道:“明白!”

“對了。”力克又說,“從我們這裏出去的兵有個很明顯的優勢。”

“什麽?”

“體能特別好!”

秦徐不太懂,力克解釋道:“瓦汗海拔高,巡邏路有一段非常難走,70度的山坡,足有好幾百米長,界碑就在那上面,必須上去。戰士們一年半載走下來,下到海拔低一些的地方,跑10公裏啊,可以把其他連隊的兵拉老遠。咱們放馬也不輕松,馬兒跑你就得跟着追,剛開始你肯定不适應,跑不了,沒關系,站裏有供我們放馬的自行車。你可以先騎着車追——在4500米高的地方,就是騎自行車也很耗體力。适應之後就像我一樣跑起來,保管你耐力突飛猛進。”

秦徐聽得熱血澎湃,之前壓在心上的陰霾一掃而空,恨不得立即領子彈立即去追馬。

力克将他的行李放進一個櫃子,又指着一張放着嶄新被子的床,“你睡這兒,右邊那個床是加米爾的,其他幾張床都是今年剛到的巡邏兵,我睡門口。”

落腳後,力克又帶着秦徐去食堂。午飯非常簡單,是一碗加了幾塊羊肉的面。秦徐心情好,吃得紅光滿面,還誇力克手藝好。

力克憨厚地笑,下午帶着他在小得可憐的營區裏逛,幾步就從頭走到了腳。力克指着通訊室說,裏面有座機,打電話很方便。他打開手機,發現這裏居然有信號。

力克說,邊防站和大營不同,可以使用手機,但信號不穩定,戰士們需要打電話時通常還是會去通訊室用座機。

秦徐給父親、祁飛發去報平安的短信,本想上微信看韓孟在不在,飄忽的信號已經斷了。力克說:“進去打吧,我去馬廄準備飼料,打完了過來幫我忙。”

秦徐猶豫了一會兒,沒打電話,編輯了一條“我到了,很好”的短信發給韓孟。

他想,信號總有好起來的時候。

邊防站的馬廄沒有大營裏臭,大概是馬兒們一天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外面跑,回來拉的屎尿較少。

力克穿着筒靴清理糞便,秦徐在一旁看着,也像模像樣地拿起長柄刷子,和力克一起做清潔。

他心裏還是不太能接受成天與馬為伴,但力克的話給了他希望,所以被臭烘烘的氣味包圍時,他情緒也不像之前一樣低落了,反倒幹得非常起勁,完了還幫力克洗刷子。

黃昏時,加米爾趕着馬群回來了。力克拉着秦徐前去迎接,秦徐頭一次看到那麽多馬沖自己飛奔而來,一時還以為仍在幫韓孟拍電影。

加米爾騎着一匹棕色的馬,遠遠看去像個頑皮的少年。他生了一張娃娃臉,個子不高,從馬背上下來,好奇地擡頭望着秦徐。

秦徐心道,原來是個小矮子。

小矮子咧嘴笑起來,說了一串他聽不懂的話。

力克說,加米爾是哈薩克族,漢語說得不好。

加米爾用力踮起腳尖,伸手在他面前比劃了半天,說出一句令他有點生氣的話。

“哎呀你真高,你們漢族不都是矮個子嗎!”

力克急忙說:“瞎說什麽!”

秦徐嘴角抽了抽,心想也不知道誰是矮個子。

晚上戰士們都回來了,大多是少數民族,漢族只有7人。晚餐很熱鬧,大家擠在3張桌子上吃飯。秦徐注意到1張桌子上有豬肉,另外2張沒有。

加米爾居然坐在有豬肉的桌子邊,一筷子夾了好幾片肉,眼珠子還不停轉悠,似乎在數着盤子裏還有幾片肉。

最後的一片被秦徐夾走了,小矮子噘了噘嘴,饞巴巴地看着秦徐。

秦徐一口塞嘴裏,“看也沒用,這塊是我的。”

晚飯後,信號滿格,發給韓孟的短信顯示對方已收到。秦徐坐在院壩裏盯着手機,不到一分鐘,果然來了新信息。

韓孟說:方便接電話嗎?

秦徐直接打了過去。

然而一聲“韓孟”還沒喊全,信號就斷了。

之後他又試了幾次,都是半句話沒說出口,就給自動挂斷。

他有些惱,只好發短信道:這邊信號太差,你在幹什麽?

韓孟說:在想你。

他手指一頓,抿着唇笑,打字道:這裏其實還行,宿舍比機關差,但被子很幹淨,室內不冷,東西我也吃得慣,沒高反症狀,班長是個維族,人挺好的,但隊友是個傻小孩兒,一來就鄙視咱們漢族的身高……

韓孟看着手機笑,回道:他是什麽族?你也鄙視鄙視他呗。

秦徐說:他啊,哈薩克族,今晚還盯着我碗裏的豬肉饞得跟小狗一樣。算了,他還沒成年呢,我也不想搞民族矛盾,忍了。

韓孟擔心了兩天,看秦徐似乎挺适應那邊,終于放下心來,又道:注意安全,你今天放馬了嗎?

秦徐說:還沒。今天傻小孩兒放,明天就得輪到我了,要給它們梳毛,給它們鏟屎,還得帶它們去吃草。

韓孟:吃草?

秦徐:是啊。我本來以為它們吃的是青草,到了才知道這兒根本沒有青草,全是荒原,草都是黃的,貼在地上長。

韓孟:我也想吃。

秦徐:啊?

韓孟:我也想吃草,翻來覆去吃。

秦徐這才看懂,唇角輕輕上揚。

韓孟的短信又來了:哎,等春天到了,我的草兒都被馬吃光了。

秦徐想都沒想就回:不會!

發送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傻了。

韓孟躺在病床上笑,寫道:我的草兒要留給我吃。

秦徐:你是馬嗎?

韓孟:你要騎嗎?

秦徐左右看了看,确定身邊沒人,快速打字:騎死你!

韓孟秒回:嗯,騎乘式。

秦徐正想罵,信號又沒了。他等了10分鐘,信號還是沒恢複,只好起身往宿舍裏走,進門前突然想起自己練習射擊的事有着落了,于是寫了很長一條短信發給韓孟。

半夜才顯示發送成功,次日一早,他拿過手機一看,韓孟回複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草兒,咱們都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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