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地震發生的時候,拍攝尚未開始,韓孟從車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糖果,分給圍上來的小孩——來庫舒是臨時決定的,但節目組反應很快,立即準備了孩子們喜歡的食物與有大量圖片的童話書,食物與飲用水也盡量多帶,計劃在拍攝結束後全部贈給村民。
韓孟蹲在地上,遞出那些城裏的孩子早就吃到生厭的小餅幹、小糕點時,心下感慨,揉了揉一個小男孩卷卷的頭發,小男孩立即擡起頭沖他笑,用極不标準的漢語說:“謝謝哥哥,你和我爸爸一樣帥。”
他将小男孩抱起來,“你爸爸呢?”
“他不在家。”小男孩門牙掉了,說話有些漏風,“他和媽媽都不在家。”
韓孟笑道:“他們在外面給你賺學費吧?寶貝,你長大了要好好孝敬他們。”
小男孩撅起嘴,搖了搖頭,小聲說:“我爸爸和媽媽都在部隊裏,賺不到什麽錢。”
韓孟眸光一動,肩膀被小男孩的腦袋撞了一下,悶悶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我真想他們。”
韓孟拍着小男孩的背,還未來得及說一句安撫的話,一種從未體會過的震顫就從腳底升起,大地突然猛烈搖晃,似乎有萬噸炸藥在地心被引爆,轟鳴的震響幾乎擊碎耳膜,天邊升起硝煙一般的濃霧,頃刻間遮天蔽日。
周圍是房屋垮塌的聲響,牛與羊發了瘋似的狂奔,小孩們跪在地上哭喊,一輛車的玻璃被震碎,那玻璃的炸響就像被子彈擊中一般,清晰得叫人神經一緊。
韓孟蹲在地上,用身體護住小男孩。
他聽見小男孩驚慌失措的哭聲,也聽見自己胸腔裏的悶響。他壓抑住緊張往後一看,瞳孔陡然一收!
村裏大片房屋垮塌,泥灰拔地而起,将整個村莊罩進仿如死亡的煙塵中。
地震持續了3分多鐘,他只覺汗水就像逃生的難民一般從全身每一處毛孔往外擠。震動稍有減輕時,他剛想站起,更猛烈的震動再次襲來……
喀巴爾城離庫舒約300公裏,震感明顯,秦徐心髒猛然一抽,腦子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是不是倫占地震了”。
韓孟在倫占錄節目,如果是倫占地震……
他撂下正收拾着的行李就跑,沖去通訊室一看,門裏門外都擠滿了急着打電話的戰友。
預備隊的隊長齊格爾叫住他,他拽着對方的手臂問:“隊長,震源在哪裏?”
“現在還不确定。”齊格爾臉色凝重,“聽說是庫舒那邊。你別排隊了,地震引起通訊中斷,移動通訊全廢了,固定電話雖然還能打,但基本上打不通。”
他雙眉緊鎖,“真是庫舒?會不會是倫占?”
“倫占?不會不會。”齊格爾搖頭,“方向都不一樣,庫舒在南,倫占在北,已經确定震源在西南,不可能是倫占。怎麽,你有戰友在倫占邊防連?聽說那兒最近戒嚴了啊。”
秦徐狂跳的心髒這才緩了下來,一臉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滿心想的都是韓孟,根本沒有留意到齊格爾最後那句“戒嚴”。
齊格爾在他肩上拍了拍,“回去吧,後天就要出發了,緊要關頭出這種事真是……不過你也別擔心,該比武還是要去比武,大營肯定不會把你扣下來。”
秦徐心思已經不在比武上,就算已經确定震源不在倫占,心情也輕松不起來。
半小時後,全營戰士在院壩裏集結,政委命令除參與比武的隊員,其餘全部待命。
秦徐手心出汗,回宿舍後目光落在收拾到一半的行李上,出了片刻神,從抽屜裏翻出一包煙,朝走廊上走去。
宿舍一側的露臺能看到不遠處的通訊室,那裏還是擠滿了人。他點燃煙吸了一口,低喃道:“韓孟,你那兒怎麽樣?”
倫占離庫舒比庫舒到喀巴爾城遠得多,理論上講受地震的影響不會太大。
但秦徐心緒不寧,連着抽了2根,也無法将壓在胸口的悶氣驅散。
他看着樓下來來去去的戰友,眉頭越皺越深。
地震、洪水、暴雨、泥石流、爆炸……一旦有什麽天災人禍,沖在最前面的一定是當地的子弟兵。
庫舒發生地震,駐守在南疆的普通部隊一定已經趕了過去,喀巴爾大營身負反恐重任,不會派戰士們去搶險救災。但政委剛才說得很清楚——此時待命,是為了應對極有可能出現的恐怖襲擊。
暴恐分子喪心病狂,趁亂打劫是他們最擅長的事。一旦這些人在災區發動襲擊,或者在兵力被調走的城市制造自殺性爆炸,後果将不堪設想。
秦徐咬着後槽牙,惡狠狠地罵了聲“操”。
臨近傍晚,災區的傷亡報道還未傳來,但反恐一、二中隊已經出發前往離庫舒較近的葛城、汗坂執行維穩任務,三、四中隊留在喀巴爾城巡邏,入夜後,五中隊接到前往柳葉城的命令。齊格爾命令全體預備隊員集合,聲如洪鐘道:“你們不是老跟我抱怨成天都是訓練,沒有出任務的機會嗎!現在機會也許很快就要到了,都給我回去準備好,一旦接到命令,咱們立即出發!”
隊伍解散後,秦徐站在原地,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齊格爾這才看到他,怔了一下,蹙眉道:“你來幹什麽?這次行動沒你什麽事,回去,給我好好準備比武。”
秦徐目光如炬,聲音穩得幾無波瀾,“隊長,我也要待命!”
“你待什麽命?”齊格爾吼道:“星期天你就要出發了,瞎參合什麽!”
秦徐沒說話,薄唇繃成一條線。
齊格爾眼窩很深,看人的時候有種古怪的嚴厲,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改口道:“不對,你還是明天就走,早去早适應。你回去等着,我和另外幾名隊員的隊長商量一下,讓你們明天上午統一走!”
秦徐突然說:“隊長,我已經想好了,正式比武是5月底,還有一周多的時間,我要跟大家一同執行任務,完了應該能趕上比武。”
齊格爾暴喝:“你懂個屁!萬一趕不上呢!”
秦徐眸光像一柄鋒利的寒劍,一字一頓道:“趕不上,那就趕不上吧。”
“你!”齊格爾猛地推了他一把,他卻站在原地動也沒動。齊格爾食指在他胸口戳了戳,“我現在就去找其他幾位隊長,時間定下來由不得你不走!”
“隊長!”秦徐大喊一聲,“我現在是南疆的軍人,我有責任保護這裏的人民!”
齊格爾愣了愣,濃眉緊鎖,轉身頭也不回道:“回去收拾行李,明早就出發去成都!”
秦徐只身回到宿舍,将下午收拾的行李拿出來疊好放進櫃子裏。同寝的戰友一半是維族,驚訝的時候表情和外國人一樣誇張,睡他上鋪的克哈米吊着半個身子喊:“隊長不讓你去比武了?怎麽能這樣?”
喊完跟耍雜技似的從上鋪一個筋鬥翻下來,右手一招,“兄弟們!咱們給秦徐讨個說法去!”
秦徐連忙攔住這幫戰友,平靜地說:“是我自己想留下來,和隊長沒關系。”
“啊?”克哈米眼睛瞪得跟燈泡一樣大,“不能吧!那比武耽誤了怎麽辦?”
“不會耽誤。”他扯出一個勉強的笑,“還有小半個月呢,我掐着時間趕過去就行。”
“你怎麽知道不會耽誤?”克哈米不依不饒,“你能确定維穩任務能在比武之前結束?而且別人都在成都進行适應訓練,你和我們一起維穩,到時候比不過人家怎麽辦?還有還有!萬一真遇上恐襲怎麽辦?你受傷了怎麽辦?”
漢族戰士肖剛往克哈米後腦上推了一把,“別瞎ji巴說!”
“我哪瞎ji巴說了?”克哈米學會的第一個髒話用詞就是“ji巴”,說得已經跟秦徐一樣溜了,“我他媽是擔心秦徐好不好!”
“謝謝。”秦徐嘆了口氣,将戰友們都趕回宿舍,坐在下鋪道:“隊長已經勸過我了,你們不用再勸。待命期間如果形勢穩定下來了最好,我會趕在比武之前去成都,這陣子我也盡力了,比成什麽樣就看現場發揮吧,能進50人大名單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不能……我,我也沒有什麽好遺憾。”
“扯淡!”肖剛說,“你現在說不遺憾,到時挂在51名上後悔得想撞牆,咱們都沒辦法飛去成都攔住你!”
“就是!”克哈米說,“你肯定會後悔。”
秦徐低着頭笑,“能後悔多久?今年不行,大不了下次再拼。”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章,“我已經是士官了,年底又不會退伍。不過如果這次我沒有留下來,而最後咱們隊真扛了什麽要緊的任務,我大概會後悔一輩子。”
克哈米嘀咕道:“有什麽好後悔?”
“後悔在身為守衛南疆的軍人時,沒有拼盡全力,保護這裏的人民。”秦徐擡起頭,目光清冽,“既然是這裏的子弟兵,我就有責任為它挺身而出。”
宿舍裏沒人說話,半晌肖剛重重出了口氣,“随便你。”
克哈米揪了揪他的臉,“秦徐,你真了不起。”
他笑起來,“‘你真了不起’這種話很土啊,能別用來形容我嗎?”
“我學漢語才幾年,沒那麽大的詞彙量好麽!”克哈米咧嘴,“那你說一說‘了不起’的不土說法是什麽?”
肖剛轉過身,與秦徐異口同聲道:“牛逼。”
夜裏,宿舍裏全是輾轉反側的聲音,沒人睡着,所有人都枕戈待旦。
天亮時,出發的命令仍未下達,但齊格爾也沒再提讓秦徐提前去成都的事。
因為另外7名參加比武的戰士全部留了下來,其中的5位已經跟随各自中隊前往災區。
待命的第3天,反恐任務突然下達,預備隊将與六中隊一同前往發生武裝暴亂的庫舒。
直升機在巨大的轟鳴聲中緩緩上升,秦徐全副武裝坐在折椅上,靠在窗邊看着越來越小的喀巴爾大營,突然想起韓孟錢包裏那張泛黃的照片。
以及照片上那笑得溫柔的軍人。
4年前,當舟鄉因為地震而爆發泥石流時,柯幸義無反顧地奔向災區——即便他已經通過了獵鷹的考核,已經算獵鷹的特種兵。
4年後,當庫舒因為地震而引發暴恐事件時,秦徐做出與他一模一樣的抉擇——哪怕代價是失去比武、選訓的機會,甚至是付出生命。
至此,秦徐才終于理解到韓孟在小黑屋裏複述過的那句話。
“只要我還在隊上,還穿着這身軍裝,還是人民子弟兵,就不可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