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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海拔4600米的庫舒是韓孟單獨錄制的最後1站,也是整個《國境線》的倒數第2期。節目組于周四傍晚達到庫舒邊防連,3輛放着器材、補給的車頓時被村裏的孩子包圍。

這裏的村民多是維族,青壯年極少,幾乎全是老人與不到學齡的小孩——年輕人不甘心留在貧窮的家鄉,早早外出打拼;到了學齡的孩子被送到100多公裏以外的鄉鎮中小學,雖然離家不算遠,但交通不便,一年間回家的次數也不過寒暑假2次。

韓孟發現老人們雖然個個臉上是刀刻一般的皺紋,眼窩凹陷得厲害,肩背佝偻,手部皮膚蒼老得與80多歲的人無異,但他們走起路來卻相當利索,扛重物也不怎麽喘氣,有的甚至還能追着小孩跑幾步。

邊防連的連長黃酬領着韓孟在村子裏轉悠,指着一位正擠羊奶的“老翁”說:“你猜他今年多少歲?”

韓孟一看,那人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張紙片,若以大城市的人為參照,起碼應有70多歲,但他站起與蹲下的動作卻絲毫不見年邁的困頓,反倒相當靈活,和中年人沒有分別,可再看他如枯敗樹皮一般蒼老的手,又着實無法讓人相信他其實是個中年人。

韓孟挑起一邊眉,思索片刻挑了個折中的答案,“55歲左右?”

黃連長搖搖頭,嘴角凝出一絲苦笑,“46歲,不過已經抱孫了。”

韓孟摘下墨鏡,眼中掠過一縷訝異,又盯着那人看了看,回頭問:“和這邊的自然環境有關?”

黃連長不答反問:“你看我像多少歲的人?”

韓孟眼角輕輕一跳,黃酬的年齡他是知道的,26歲,以前是喀什一支陸軍部隊的指導員,4年前被調至庫舒當連長。

拍攝地由倫占改為庫舒後,戰區宣傳部門傳來了庫舒幾名基層幹部的個人介紹,上面還附有照片。黃酬的照片顯然是4年前拍攝的,20出頭的小夥子,站在陽光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雖然只是極其普通的長相,但充滿青春與活力的笑卻讓人忍不住跟着勾起唇角。

所以當韓孟剛下車,一位皮膚黝黑,眼角生着明顯魚尾紋的“中年人”迎上來說“你好你好,我是連長黃酬”時,他愣了1秒,伸出的手也頓了頓,還以為自己在車上看了假的資料。

不過認真一看,“中年人”與照片上的小夥子的确是同一個人。

韓孟品味着黃酬抛出的問題,還未作答,又聽黃酬笑道:“哈哈哈,你心裏一定在想——40多歲了吧?”

韓孟連忙否認,喊了聲“哥”,坦白道:“來之前宣傳單位就給我們介紹過你了,26歲,別賣老啊。”

黃酬一怔,旋即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臉頰浮起一層薄紅,被那黝黑的皮膚一遮,倒也看不出他紅了臉。

“哎呀!”他說:“我還以為你們不知道,不然我就不逗你了,丢死個人!”

韓孟熟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繼續朝前走去。

村民們見着黃酬都上前打招呼,說的是維語,黃酬回的也是維語,韓孟聽不懂,只能在村民們看向自己時,笑着沖他們點頭。

黃酬一邊走一邊介紹村裏的情況,說起這兒的人普遍顯老時,語氣浮上一絲極淺的無奈,“我聽說你們節目組已經去了10多個邊防連隊了?”

“一共12個。”韓孟糾正道:“不過我只去過4個,庫舒是第5個。”

“那你以前有沒有發現,高海拔邊防連隊的戰士們,很多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

韓孟略一皺眉,他的确發現一些戰士顯老,但并沒有這裏的百姓和黃酬這麽明顯。

“噢,我想起來了。”黃酬笑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又深了好幾分,“以前你們去的都是相對獨立的連隊,孤孤單單一座營房,只有戰士,沒有百姓。”

“對。”韓孟點頭,“之前去的連隊附近沒有村落,接觸到的都是戰士,看着差不多都是25歲左右吧,不過有的小兵其實剛剛入伍,最小的才17歲。”

“嗯,我了解了。”村子很小,沒走多久就走到了盡頭,黃酬又領着韓孟往回走,解釋道:“是這樣的,人如果長期待在海拔4200米以上的高原,身體普遍會受到一些影響,像什麽脫發啊,指甲凹陷啊,心肺功能衰退啊,皮膚衰老啊……很多,不過也因人而異,不是每個人都會受影響。有的邊防連隊還受地勢影響,風沙很大,日子一長,人就越發顯老。咱們年輕,受的影響算不上太大,但村民們就不同了,他們一輩子生活在這裏,外表看着吧,就像在真實年齡上翻了個倍。”

韓孟心頭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心疼村民,而是覺得戍邊戰士太不容易。

村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裏,這是故土是家,但是如果想離開,随時可以去生活條件更好的地方——就像那些在城市裏闖蕩的年輕人。

但戰士們不同,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自內地平原地區,如果不是當兵,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到海拔4000米以上的地方。

這些邊防兵很多是沒有選擇的,有的一入伍就被分配到了邊疆,有的像劉沉鋒與秦徐那樣犯了錯,被強行調到邊疆。

在韓孟的認知中,極少有人是主動守邊的。

然而正是這些“不情願”的年輕人——有的甚至只有17歲,用青春、健康,甚至生命守衛着這個國家的萬裏陸疆。

去的時候不情不願,到了之後卻脫胎換骨,巋然站立在天地與風雪間,在孤獨、危險與艱辛中度過人生最美好的年歲。

脫下軍裝離開的時候,有的人已經落下治不好的病根,有的人風華正茂卻已是滿臉風霜。

但他們竟然是舍不得離開的。

在尚未播出的克幹邊防連紀實片中,韓孟在跟随戰士們巡邏的途中遭遇沙塵暴,馬兒跑丢了,一群人餓着肚子找了整整一夜,才将驚慌失措的馬兒找回來。

天快亮時,大家擠在一起煮面,佐料和事先準備的鹵肉已經在找馬的途中丢失,熱氣騰騰的鍋裏只有純天然無添加的面條。

韓孟卻與戰士們一樣吃得狼吞虎咽。

收拾鍋碗時,韓孟和一位一路上都顯得悶悶不樂的戰士聊天,對方才說起自己在克幹待了4年多,今年是最後1年了,巡邏路走一次少一次,每次心裏都很難受。

韓孟問:“是舍不得嗎?”

對方嘆着氣說:“是啊,怎麽舍得呢,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艱難的4年了吧……但是,也有可能是最有意義的4年啊。”

回到營房之前,韓孟問黃酬:“連長,您是主動要求調來的,還是……”

“怎麽,我看着像犯過事兒?”黃酬指了指自己的臉,“不能長得醜就是犯過事兒吧?”

韓孟沒說話,眼神漸漸變深。

黃酬嘆了口氣,說不上是釋然還是什麽,“我以前在喀什,就那個南疆反恐總部的機關當一支後勤保障部隊的指導員。前幾年這邊局勢不是一直很緊張嗎,上面就在我們機關幹部裏做動員,希望抽調一些人去邊防連隊。我呢,一聽有庫舒邊防連,馬上就報名了。”

“庫舒和您……有什麽關系嗎?”

“我在新兵連裏認識了一個兄弟,他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黃酬虛目看了看群山盡頭的天空,語速平緩,“下連時他被分到庫舒守邊,而我因為家裏有一些關系,被分到機關‘享福’。他爬上卡車之前,我倆擁抱了很久,我說有機會的話就去看他,但是直到他2年後犧牲,我都沒有來過庫舒。”

韓孟聲音很沉,“他是怎麽犧牲的?”

“感冒引起肺水腫和腦水腫,突然就沒了。”黃酬垂下眼角,輕輕呼出一口氣,頓了頓才繼續道:“他身體一直很好,以前是新兵連的比武冠軍。我們有時會打電話,聊聊最近的生活,他剛到庫舒時老跟我說要去喀巴爾反恐大營當特種兵,有機會的話還想參加獵鷹的選訓——獵鷹你知道嗎?西部戰區的王牌特種部隊。”

韓孟點點頭,“嗯。”

“後來他就不怎麽提特種兵的事兒了,說得最多的是幫了哪家村民,巡邏途中遇到什麽稀奇事,連裏的狗兒生崽子了,羅裏吧嗦的。我有次問他還想不想去喀巴爾,他想了好一陣才說,想的,不過現在更想盡綿薄之力,與戰友們一起守衛這漫長的國境線。”

“遺憾的是,他沒能守得太久。”黃酬聲音低了下來,“他的遺體是送去喀巴爾城火化的,我請假趕去見他最後一面。我……我真的沒想到,這才2年的時間,他的臉上居然就有了皺紋,手也比1年前粗糙許多。他的戰友給我看了他生前的照片,他犧牲時才21歲,看起來已經像快30歲的人了。”

“從喀巴爾城回機關之後,我就沒辦法‘享受’生活了。其實我平時的工作也并不清閑,喀什這種地方與內地大城市不一樣,就算是機關兵,壓力也很大。但是只要一想到我那兄弟,我就坐不住,就想幹點兒什麽。後來機會來了,我沒怎麽思考就報了名。我家裏當然不同意,跟我講了很多去邊防連隊當兵的弊端。我媽甚至拿我兄弟舉例,說你看看他,他不就是感冒沒得到及時治療才去世的嗎?我機關裏的領導也勸我別去,開玩笑說我去了可能會變成‘地中海’,心髒出問題也不是不可能。我妹是最後一個勸我的,我現在還記得她在電話裏沖我吼,‘哥,你是不是有病?咱爸咱媽托了多少關系才讓你留在機關?多少人想去機關都去不了,你倒好,屁股一拍,表一交,就要往邊防連隊跑!你這算什麽?想當英雄還是自以為很有理想?我告訴你,你這是自以為是!’”

黃酬抿了抿幹裂的唇,說起妹妹時,眼神格外溫柔,“放下電話後,我思考了很久,想我到底是不是自以為是,後來我想,我還是要去的。”

他轉向韓孟,“你會不會也覺得我是一時沖動,或者逞英雄?”

韓孟沒有立即回答。

黃酬笑着搖了搖頭,看着布滿晚霞的天空道:“因為我想明白了,只要我做的不是害人的事,那就算是逞英雄或者想當英雄,又有什麽錯呢?有理想又有什麽錯呢?英雄情懷其實從來沒有消失,否則咱們那麽長的國境線,為什麽總是人在巡邏,在站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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