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親親
十九望着面前的鐵門,有些委屈地爬起來,從路中間挪到門邊,抱住膝蓋坐在了地上。
他咬人了。
咬得還是他的東家。
雖然東家并不知道這院裏有這麽一個租戶。
他們這種狐貍太兇狠,咬了人傷口不是那麽好愈合的,生命力會随着血流出來,搞不好要出人命。
這也不能怪他,畢竟狐貍尾巴是不能随便摸的,再說,他當時還在睡覺……但也不能怪東家,他在東家這裏住了這麽久,一點房租沒交過,摸他兩把怎麽了?
而且東家長得那麽好看,還溫柔地幫他處理傷口。
不不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要趕緊混到東家身邊多舔上兩口,好讓東家的傷口快點愈合。
十九搖着頭打足精神,睜大眼睛坐直,思索着到底要怎樣才能被東家撿回去,然而腦子裏一片空空,越想眼角垂得越低,書到用時方恨少,早知道不那麽貪睡,多學一點人類的語言好了——
別人家的狐貍成年之後都出去成家立業了,聽說那個比他小了一歲、從小熱愛學習的小白狐剛成年就救了個學生,雖然陷阱也是小白狐自己放的,但現在都和那個學生一起去大城市出上大學了!
哪像他……十九打了個呵欠,眼皮一下一下往下耷。
維持人形真累啊,不知不覺間他的頭頂冒出了兩個尖耳朵,一條軟蓬蓬的尾巴從後面撐起了褲子,他想念着陰涼幹燥的樹洞,抱着膝蓋睡着了。
連羽和連心吃過午飯各忙各的,一個留在院子裏做作業,另一個回到二樓繼續對着畫架發呆。
腦海中浮現一個模糊的形象,手快過思緒,先一步在畫紙上勾勒起來,圓的、上挑的、水潤的、剔透的……等到連羽反應過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在紙上畫出了一個眼型的吊墜。
“……”
連心在樹下的棚子裏解數學題,他如今剛上小學三年級,解得卻是初中的題目,下筆刷刷,沒有一絲停頓。
一陣孩童的笑聲被山風刮進了院子裏,連心提起手中的鋼筆向門口望去,鐵門關着,什麽都看不到。
門外四五個七八歲的小孩子跑到了庭院門口,看到門口蹲着的人時,笑鬧聲戛然而止。
他們的穿着稍有些邋遢,臉上粘着塵土,手裏拿着草葉編成的玩物,陣型刷然收攏,悄悄地觀察着正睡得人事不省的十九。
其中一個小女孩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震驚地睜大了眼睛,“他有……他有耳朵!”
“妖怪!”
十九在睡夢中被吵醒,聽到有人圍繞着他喊妖怪,悚然一驚,刷地睜開眼睛,圍在他周圍的小孩子們驚呼了一聲哄然退開。
“妖怪醒啦!”
“長着毛耳朵的妖怪!”
四個小孩子跑散開,卻又不舍得走開,其中一個試探着把手裏的草編兔子扔到了十九身上。
十九剛慌張地把耳朵收起來,身上便挨了一下,不疼,他撿起掉落在地上的“兔子”看了看,傾身遞給那個扔東西過來的小男孩。
“妖怪!!!”
“妖怪要吃人啦!”
小女孩本就被十九方才頭上的耳朵吓得揪起了新,此刻見十九狀要起身過來,嘴唇抖了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下外面炸開了鍋,另外三個小男孩擋在女孩面前,紛紛将手裏的東西砸過去,草編玩具砸完便低頭撿石子。
“別過來!”
“妖怪!別過來!”
正在這時,庭院的大門支呀一聲打開,連羽一腳踹在鐵栅門上,怒道:“鬧什麽呢!”
他長得又高又壯,在四個小孩兒眼裏不啻于巨人,頓時作鳥獸散,驚叫着跑開了。
十九撂下擋着頭臉的衣袖,看到連羽,忙站起來撲過去,雀躍道:“哥!”
連羽一腳踩在鐵栅門的橫欄上,訝然片刻,道:“你怎麽還沒走?”
十九有許多話要說,只是舌頭不太好使,拗了半天,“我……住……進去。”
連羽懷疑自己的大腦安裝了什麽奇怪的翻譯系統,挑起一邊眉毛,道:“你的意思是,你要進來住?”
聽懂了!十九彎着眉眼握着欄杆猛點頭。
“做夢。”連羽冷嗤一聲,“我這裏不是收容所,回你自己的家,你既然找得過來,也能回去吧,趁着天沒黑,趕緊回去。”
十九把手伸過欄杆,抓住連羽的手臂,耷下眉眼,道:“求……”
連羽皺眉抽手,沒想到十九抱得很緊,他一下沒抽出來,一腳踹在鐵栅門上。
鐵栅門一陣震顫,十九吓得一退,咚的一下,跌在了地上。
連羽:“……”
這也能摔倒?沒長小腦還是怎麽?
連羽窩了一肚子火,很想問問這傻子,稍一思索就覺得多半是白問,隔着鐵栅門和地上的小傻子對視半晌,幾乎是無奈地擡手抹了下臉,回頭對樹下寫作業的連心道:“你乖乖在家待着,我出去一下。”
連心站起來,遙遙望着連羽。
“……”連羽道:“你有什麽想買的嗎?”
連心沒反應過來,緊張地握緊了鋼筆。連羽一擺手道:“行了我知道了,我看着買。”
反正他正想去山下買點東西,順便上下網……
連羽打開鐵栅門,在外面把兩道門都鎖上,對着十九招招手,“過來。”
十九不怕疼似的用受傷了的手撐在地上爬起來,欣喜地撲到連羽身上,心滿意足道:“哥!”
連羽被他撲得擡起了兩只手,僵了片刻,揪住他的衣領把人拉開,糾正道:“聽好了,我,不是你哥,我叫連羽,連,羽,知道了嗎?”
“年……”十九頓了頓,摸索着道:“連……羽?”
連羽面無表情,“對。”
“連……羽……連……羽……連…羽…”十九抱在連羽的胸口,每念一次,眼睛便亮上一分,“連…羽?”
“嗯。”
“連羽!”
“啧,你叫魂兒嗎?”連羽按在十九的頭上把人推開,抱着手道:“我現在送你下山,去找你哥,你家在山下對吧,能走嗎?走不了我背着你。”
十九被推得倒退了兩步,搖頭:“不……”
“自己走不了,背也不讓背,你怎麽這麽麻煩?”
連羽不由分說地拉過十九,彎腰在他腿彎一勾,輕松地把人抱了起來。
“啊!”乍然騰空,十九瞪大眼睛,興奮地叫了一聲。
“……你當我在跟你玩兒嗎?”
連羽也懶得跟這傻子計較,幹脆抱着他往山下走去。
盤山路一側是護欄,一側是樹林,整片的樹蔭連綿了一路,山風吹拂間,在炎熱的夏季圈出了一片清涼。
十九很輕,抱在懷裏沒什麽分量,他拱在連羽的胸口,貓一樣蹭來蹭去不說,一雙搭在連羽臂彎之外的腿也搖搖晃晃的,像個搭乘人力車的小少爺。
連羽正要低頭斥責,卻被攀住了脖子,未及他反應過來,嘴角忽然一熱。
“……”
連羽猛地站住。十九見他低頭,立即露出一個歡欣的笑容,似乎受到鼓舞,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湊上來親他的嘴唇。
最初只是笨拙的觸碰,然後伸了舌尖過來撩撥,連撩撥也是青澀稚拙的,卻仿佛有着某種令人沉迷的魔力,引着他去掌控、占有,誘着他走向沖動與失控。
腦海中淩亂的畫面一閃而過。
瞳孔一震,連羽驀地別開臉,濕熱的觸感從嘴角劃到了臉側。
“……”
這是個傻子,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犯不上和傻子較勁,犯不上,實在是不至于……連羽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好不容易忍住把人從山上扔下去摔死的沖動,向後撤開,捏緊了十九的胳膊,力道之大幾乎要把手裏的骨頭折斷。
咬牙切齒道:“你是不是活膩了??”
十九被扯得不得不放開連羽,疑惑地觑着他的臉色——東家……不,連羽生氣了?
怎麽會這樣?明明每次小白狐這樣做,那個學生就會很開心啊。
一雙細瘦的手臂悄悄地縮回去,這下十九老老實實地窩在連羽懷裏,連開心也不敢太張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