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暫別
夕陽西落,好似一滴紅墨水滴在了水盆邊緣,一片火紅由近及遠,由濃轉淡。
一連排的平房靠山而立,家家戶戶的煙囪裏冒着一柱柱炊煙。幾個農婦聚在屋前,一邊聊天一邊摘着一堆綠油油的菜。
連羽冷着一張俊臉抱着十九出現在村口,遙遙看到人,十九便把臉埋進了連羽的胸口。
“妖怪來啦!”在村口堆土堆的小孩子們望風而逃。
他們這一吼,幾個農婦擡起頭來,拎住自己的孩子斥責幾句:“妖怪什麽妖怪,看看你髒成什麽樣了?”
“真是妖怪!那個人長着毛耳朵!還會收回去!”
“去,別在這兒添亂,回屋給竈裏添柴去!”
攆走了小破孩兒們,幾個鄰居又湊在了一起:
“這是誰家的親戚,白白淨淨的?”
“山上那家的,說話可有禮貌了!”
“怪不得呦,大城市來的嘛!”
幾位大嬸站起來的氣場太足,連羽走到一半遲疑地停住,掂了掂手裏的人,道:“小……胡栗,你看看,哪個是你媽媽。”
十九死活不肯擡頭,連羽只好把他放下,直起腰時,幾個大嬸已經殺到了面前。
連羽脊背僵住,尴尬道:“阿姨們好,我叫連羽,住山腰那個院裏。”
“小夥子長得真俊!”
“哎呦,這是你弟弟吧,這手怎麽了?看這小臉兒劃的呦!”
“叫什麽阿姨,我是你王嬸兒,昨天的包子吃了嗎?”
“小夥子吃飯了嗎?上我們家吃去吧!”
連羽幾次開口都沒找到插話的機會,被大嬸們的熱情邀請弄得頗狼狽,忙道:“不了不了,我弟弟還在家裏等着我……”
“那把弟弟也接來!”
“弟弟接來一起吃,你弟弟幾歲啊?這裏都是同齡的小孩兒,熱鬧着呢!”
連羽第一次慶幸連心也跟了過來,做沉痛狀:“我弟弟他……他怕見人,沒辦法的那種。”
“哦呦……那……”
“哎……”
“這是那個什麽吧?自閉?”
幾個婦人你看我我看你,紛紛露出諱莫如深的樣子,溜邊溜沿地安慰了兩句。
遠在半山腰的連心就這麽被安上了個自閉的毛病,連羽終于得空喘口氣,探手往後一掏,把一直縮在他身後緊緊抓着他衣擺的十九拽了出來。
“你弟弟在山上,這個是誰啊?”
連羽道:“他不是村裏人嗎?我看他在山上晃,就把他送回來了。”
幾個大嬸圍住十九,一個個道:“沒見誰家有這麽好看的小夥子啊。”
“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
“他……”連羽疑惑:“他不是村裏人嗎?”
“村裏攏共這麽幾號人,還能記錯?肯定不是我們村裏的!”
“怎麽,也不是你帶來的人嗎?”
連羽看了十九一眼,道:“……不是。”
“那這孩子哪兒來的?”
“誰家走丢到這兒來的?”
連羽上下掃了掃十九的穿着,越瞧越覺得不對勁。
——之前幫忙清理傷口的時候,他就發現這小傻子不是一般的細皮嫩肉,沒道理這裏的小孩子都是灰頭土臉的,一個話都說不利索的傻子卻纖塵不染的。
再說這小傻子長得未免太過清雅秀氣,看起來也太懵懂純粹,與這裏熱情豪放的民風大相徑庭。
總而言之一句話,小傻子不像這裏的人。
該不會是被拐賣到這裏來的吧?那這些人應該搶着說認識他才對。
事情有些棘手——
小傻子不是村裏人,那他是從哪裏來的?遠的先不說了,單說近的,他今天住哪裏?
領回去是不可能的,家裏還有個小的,萬一出點什麽意外……
“阿姨們,”思緒一轉,連羽已經做好了取舍,把十九往人群裏一推,道:“你們能收留他住一晚嗎?”
“那倒是沒問題。”
“填雙筷子的事兒嘛。”
“好說好說!”
……
十多分鐘後,連羽從大嬸兒們的熱情挽留下脫身,十九被王嬸拉着回屋,左晃右晃,視線穿過人群始終死死地鎖在那道漸行漸遠的身影上。
“小夥子細皮嫩肉的哦。”
十九眼眶發紅,王嬸兒一悚:“哎呦呦,哎呦呦,怎麽了?怎麽哭啦?”
連羽滿以為解決了一樁心頭大事,殊不知他回到庭院沒多久,一只小狐貍叼着衣物從村裏某家的窗戶裏跳出,幾個起落躍進草叢,倏忽之間,不見了蹤影。
王嬸兒把晚飯端上桌進屋來找人,愕然看了一圈,道:“……這、這孩子跑哪兒去了?”
連羽和連心站在桌子兩邊,對着桌上的一堆劣質奶糖面面相觑。
顯然這堆奶糖,不太符合連心心中對連羽所說的“看着買”的預期。
連羽自己也不能接受,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村裏耽擱了一段時間,他離開時在村民的指引下找到了村裏的雜貨鋪,也就是一個用各種防水布料搭成的小棚子,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零食泡面、新鮮果蔬、日用百貨、農用工具……可說是要什麽有什麽。
只是多種東西的氣味發散到空中,味道讓人不敢恭維。
連羽長了個聞慣了顏料、香水味的金貴鼻子,進去沒幾秒,臉色刷地一遍,看也沒看,随便抓了幾捆菜,一手伸進零食區的貨架看也沒看抓了一把,快步回到收銀桌,付錢之後沒等找零,便拎着個袋子逃出了棚子。
盯了這堆奶糖幾秒,連羽暗罵一句麻煩,噔噔噔上樓回屋,在行李箱裏拿了幾袋零食扔在了桌子上。
“拿走。”
連羽要在這裏住兩個月,衣食住行一切自理,這種環境下零食還是比較珍貴的。
連心雙手背後,道:“不,我那裏……”
“讓你拿就拿。”
“……哦。”連心乖乖地從桌上扒下那幾袋零食,攏在懷裏運回了房間。
他擰亮了臺燈,掏出日記本攤在桌上,在日期欄寫上今天的日期,稍作思索,記錄起了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情。
“……哥哥雖然很兇,但是在為我着想……哥哥把他的零食分給我……我幫他存下了一份……”
連羽洗過澡踢踢踏踏回到房間,一眼看到了窗邊畫架上的眼型吊墜,樹蔭下的某個畫面在眼前一閃,手指還沒碰到嘴唇,忽地蜷了回來。
他大步走到窗前,将那幅畫拽下來,正要團一團扔掉,卻在畫面褶皺的前一瞬停下,他仔細端詳着這幅畫稿,片刻後呼出一口氣,想了想,反手把畫稿倒扣在桌子上。
夜風吹動樹濤,十九在鐵門之外仰頭望着別墅二樓的燈光熄滅,失落地坐到了門邊,抱住膝蓋,把頭埋到了兩臂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