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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小朋友

“邪門。”閣臣之一的喬敬軒大學士,腳步匆匆地往機樞處回趕,嘴裏低聲嘟囔着。

旁邊一同步行的程博簡停下腳步,望了望其餘官員皆在四散,這才低聲道:“回機樞處,守住嘴。”

喬敬軒不解:“機樞處咱們自己的地盤兒,還要防這防那的?”

程博簡臉色瞧不出喜怒:“自己的地盤?都是皇帝的地盤。”

喬敬軒一凜,再不敢牢騷,跟在程博簡後頭大氣不敢出。他是程博簡一手提拔進的機樞處,按學識、論出處、講資歷,原本都是不夠的,但他聽話、跟程博簡跟得極緊。

這些年他在內閣,也早将朝中局勢看得一清二楚。

程太師雖是一手天下,但這手段過于強勢,背後多有怨怼。只說機樞處的五位閣臣,就只有自己最忠心。

次輔邬思明是誰也不得罪的老好人,看似沒有危險,但在朝中也頗有聲望,是內閣中年紀最長的閣臣,這樣的政治老油條最會權衡利弊,算不上可靠。

聶聞中是內閣第三號人物,也是程太師力薦進的機樞處,早先極為頂用,但羽翼漸豐後,數次自行其事,為人高調乖張,已被程博簡暗中嫌棄,不盡信之。

喬敬軒排位第四,在他進內閣一年之後,原次輔與程博簡政見不合,被迫告老還鄉,卻死在回鄉的路上。故此又增補了駱應嘉,成為內閣最年輕、資歷最淺的閣臣。

對于駱應嘉的提拔,喬敬軒一直不敢茍同。

倒不是怕更年輕的重臣搶了自己的風頭,而是喬敬軒覺得,駱應嘉太沉默了,沉默到讓人難以捉摸。但程博簡卻覺得駱應嘉是翰林院最出衆的青年官員,又在戶部擔任過機要之職,內閣很需要一個懂經濟的學問人。

言下之意。總不能只有你這種拍馬屁的,內閣還得幹活呢。

沒承想,這話竟然沒讓喬敬軒寒心。他反而更安心了。說明太師就是給內閣找一頭會拉磨的驢呢。一頭驢,讓人有什麽好擔心的。

不過今日之變卻非同凡響,喬敬軒一路行走一路盤算,待走到機樞處門口,望見已在裏頭躬手等待的另三位閣臣,喬敬軒心中隐隐覺得,程太師最需要自己的時候到了。

讓他始料未及的是,太師是需要他了,有人連太師都已經不需要了。

長信宮終于迎來了它的主人。

就在秦栩君在大正殿意氣風發之時,仁秀帶着核發完腰牌的宮人們迅速趕到長信宮。以最快的速度将長信宮打掃布置完畢,等待皇帝歸來。

此時,秦栩君在長信宮大殿,雖是大勝而回,卻沒有得意之色。他在殿內緩緩地踱步,一遍一遍地回想着朝會上的細節。

仁秀進來:“皇上,聽說好些大臣并未走遠,雖出了宮門,卻還在附近等候,怕是皇上要宣見。”

“呵,倒也不笨。”秦栩君道,“宣兵部尚書和戶部尚書。另外,留意吏部侍郎談玉海,看他有沒有走遠。”

“是。”仁秀領命而去。

何元菱悄無聲地送上了茶,輕輕放在案幾上。秦栩君轉頭望見,不由低頭去看她的鞋。

“換好了?”

“沈宮人的鞋,倒也合腳,就先穿着。”

何元菱不願意将那印過人頭鮮血的鞋,踩到長信宮這片地面上。故此找了一位長信宮的宮人,借了雙鞋換上。

“小笨蛋,這整個皇宮,哪塊地面沒沾過血腥,就你還講究。”

秦栩君嘴上嗔怪着,卻慎怪出幾分寵溺來。

何元菱笑道:“往後不沾就好。”

秦栩君終于在何元菱跟前停下腳步,長嘆道:“今日着實驚險,如今想來,亦是後怕。若沒有邰左侍那一刀,也鎮不住滿朝文武,只怕朕還真不一定進得了大正殿。”

“大正殿是陛下的,這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啊。哪來的勇氣,敢公然違抗聖意,真是匪夷所思。”

何元菱輕搖着頭,真心覺得這些人為了阻攔皇帝親政,簡直已經到了死乞白賴的地步。

秦栩君認真地望着她:“所以你與朕說,一時不能事事周全,也不要緊。只要抓住人事與禮儀,一切便可重振。果然是這個道理。”

何元菱臉色微微一紅:“奴婢也難有這番見識,都是先帝那些書裏頭看來的道理。皇上不過還沒時間看那麽多罷了。”

“臉紅什麽?”秦栩君笑了,俯下臉望她,望得何元菱頭一扭,走開去。

秦栩君也不生氣,反而追上去,又問:“是朕說得太認真了麽?朕可是

真心的……”

說着,已追上了何元菱,一把拽住她的手,拉回來,又道:“天下讀書人多矣,可真正能将書裏的道理變成自己的見識,卻不是容易的事。你今年才十五,對吧?”

沒想到何元菱毫不客氣地立刻接:“下月初八就滿十六了。”

“咦,朕本是想誇你聰明,卻好像知道了些什麽?”

秦栩君的俊臉上漾起笑意:“你該不會故意告訴朕,你的生辰吧?”

何元菱想想,突然發現他要非這麽說,好像也沒問題。便眨眨眼道:“奴婢若想要讓皇上知道,才不會這麽‘故意’,一定會更不經意,更不着痕跡。”

“哦?如此說來,你不經意地做過什麽?”秦栩君好奇地挑眉。

“比如說……讓皇上覺得,奴婢雖然下個月才滿十六,卻這個月就已經如此聰明絕頂。”

秦栩君笑出聲來:“哈哈,這是什麽笨蛋言論。”

“唉,皇上總是一會兒說奴婢聰明,一會兒又說奴婢是笨蛋、小笨蛋。”

秦栩君卻神情一凝,拉着她在一旁的矮榻上坐下,低聲道:“何宮女,其實……朕疑心自己最近有些變笨了。”

這說得倒是格外認真,将何元菱也唬得認真起來:“皇上天資聰穎,光過目不忘就已是天下凡人難以企及的絕頂智慧,笨蛋這種詞還是留給奴婢好了,皇上您別當真。”

“不不,朕是認真的。”

秦栩君道:“剛剛咱們的對話,簡直愚不可及。可朕卻說得挺開心。最近朕每每都與何宮女說些廢話,還說得樂此不疲。着實令人費解。”

何元菱想了想,的确自己常與皇帝大人說些不着邊際的廢話。

可人與人相處,哪會永遠只說有用的話呢?

又或者,皇帝大人以前不是這樣的?

想想初識的日子,其實也不過就在十天之前,那時候的皇帝陛下,好像的确不愛說話啊。何元菱還以為他只是防備,不是寡言。

莫非,皇帝大人以前挺寡言的?

“奴婢也不太懂。皇上您以前不這樣嗎?”何元菱問。

秦栩君搖頭:“當然不。以前朕只喜歡畫畫和看書,一天都很少與人說上十句話。”

“您也是見不上幾個人。”

“見上了也不想說話。

好吧,何元菱只好以分析小朋友的條理來分析分析這情況了。

何元菱想了想:“大概就是,以前您見的那些人,都曾經給您留下過很差的印象、或者讓您覺得不安全。”

秦栩君點點頭:“你大概說對了。”

他本就握着何元菱的手,這會兒執起,攤開她的掌心,伸出手指,在她掌手畫了一個圓圈,兩道下彎線,一道上彎線,是個“笑臉”。

“這個笑臉,讓朕覺得心裏充滿了陽光。”

他的聲音弱弱的,像是不介意露出柔軟肚皮的小寵物一般,向何元菱靠過來。

何元菱突然有些心疼。

這個從小就沒人疼愛的皇帝,其實一個真誠的笑容就可以擊中他。卻可惜,在他的帝王生活裏,從來都只有錦衣玉食,卻連一個笑容都欠奉。

二人坐在矮榻上,秦栩君比她高了将近一個頭,卻像一個孩子那樣,偎在她身上。

何元菱輕輕拍着他,像上輩子哄那些受了委屈的小朋友:“老師知道你委屈,老師更喜歡你是個受了委屈還能笑得陽光的小朋友。特別堅強。”

不知為何,秦栩君居然覺得,這些聽不太懂的語言,聽得好舒服。

“何宮女……是老師?朕,是小朋友?”

“只有小朋友才可以伏在老師肩上,被老師安慰。”

秦栩君想了想,偎得更安然了:“那朕就是小朋友。”

嗯,剛剛殺過人、貶過官,馬上還要繼續問責朝臣的小朋友。

仁秀進來,就看到這辣眼睛的老師和小朋友的畫面,硬着頭皮,也只能裝看不見。

“回皇上,兵部尚書張研、戶部尚書葉霄求見。”

他以為皇帝會一骨碌起來,誰知沒有,皇帝陛下竟然安然地靠在何宮女身邊,安然地問:“談玉海呢?”

“談侍郎已回禮部衙門去了。”

“真是個沉得住氣的。暗中着人去宣,朕秘密召見,不要讓人知道。”

“是。”

仁秀餘光瞥着弘晖皇帝,發現他還是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只得又問:“張尚書和葉尚書?”

“請他們進來吧。”

話音剛落,秦栩君已迅速起身,負手走向偏殿:“帶他們到偏殿說話。”

仁秀望向何元菱,卻發現“何老師”無奈地聳聳肩,表示皇帝陛下已進入另一種狀态,再也不是剛剛“小朋友”的狀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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