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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以退為進

一日之內,朝中連下三位重臣,先是負責京城和皇宮防務要職的迅親王被迫交出調兵金符,後是兵部尚書和戶部尚書接連被革,這對朝廷來說,簡直是驚天之雷,讓所有人猝不及防。

機樞處一片混亂,喬敬軒大叫着“這差事沒法幹了”;聶聞中鐵青着臉建議閣臣集體去長信宮求見皇帝;邬思明安撫這個又安撫那個試圖叫人“稍安勿躁”;首輔程博簡閉着眼睛就是不說話,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

六科掌印長官也都位列機樞處,各自臉色陰晴不定。

整個機樞處只有駱應嘉沒有慌亂,他按皇帝的指示,認認真真地抄寫着旨意,等着頒布執行。

“咱們不能再坐以待斃,太師,您拿個主意,是您去見皇上,還是咱們內閣一同去?”

聶聞中吼了半日無人搭理,終于直接找程博簡,想要個明确說法。

程博簡緩緩睜開眼睛,望着聶聞中焦急的臉龐:“說過無數次,遇事不慌。急什麽急?”

他從太師椅上慢慢地起身,在殿堂內踱了小半個圈,踱到書桌前,看着駱應嘉拟旨。看他寫下最後一筆,又踱回殿堂中間。

“你去長信宮能做什麽?請皇上收回成名命,還是質疑皇上操之過急?皇上剛剛親政,正是迫不及待要幹一番成績的時候。皇上要幹什麽,內閣能做的就是協助皇上幹好什麽。若真有不妥之處,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對皇上進言潑冷水。”

程博簡冷冷瞥了聶聞中一眼,又道:“皇上不是說了,從現在起,七日五早朝,你急什麽呢。心裏實在有話,明天早朝不就能和皇上說了?且早朝上文武百官都在,你說得若有理,還多些支持的聲音,也能讓皇上兼聽則明。”

一番話說得官冕堂皇,聶聞中思忖半晌,果然是首輔大人說得有理。此時宜靜觀、不宜生變。于是讷讷坐回自己的位子,琢磨着明日早朝該說些什麽去了。

不過,首輔大人并非總是這麽官冕堂皇。

從機樞處一下班,回到太師府上,首輔大人的心情就非常不美妙了。

喬敬軒跟着首輔大人回家了,倒不是為了蹭晚飯,而是“開續會”。只有在太師府,他們才

能暢所欲言,想罵誰就罵誰,包括皇帝。

“這小兒,放他去興雲山莊,反而養壯了他。”程博簡臉色陰沉。

喬敬軒道:“還好,宮裏還是太師您的天下,太後和皇上并不親近,亦不一條心,倒是無妨。內務也是徐超喜一手抓着,他比成汝培穩重,不易翻船。”

程博簡被他一提醒,才想起自己還忘記了太後,點點頭:“今日被搞了個猝不及防,太後那兒倒忘記知會。”

于是叫了府上的貼身随從,立刻進宮,叫太後安心頤養,不用操心前朝。

喬敬軒聽着有些納悶:“太師您反正不聯合太後,反而去寬太後的心?”

“太後性子急,怕她亂了方寸,反而壞了大事。”

“今日迅親王和張研葉霄二位尚書,都被卸職,太師您就這樣幹看着?”

程博簡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絲鄙夷之色:“也不知皇帝哪裏學了一招半式的治國理政之術,卻不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我且避避他的風頭,讓他胡折騰,折騰到傷筋動骨,百官自然就不幹了。明日聶聞中必定鬧朝,且看有多少人附和。”

喬敬軒頓露崇敬之情:“原來太師早有對策。莫非明日早朝,太師還安排了好戲?”

程博簡看他一眼:“對策談不上,靜觀其變吧。”

***

果然程博簡的信兒遞得及時。

無雙殿的孫太後,已經氣呼呼地換了衣服,要沖到長信宮去拿皇帝問罪,問問他為何好端端一下子卸了三位大員的職。

還沒走到無雙殿的前院,太師府的人急匆匆趕來,趕得滿頭滿腦的汗。

經由一番巧舌如簧的勸說,孫太後終于被勸回了無雙殿。但氣還是沒消,往魚缸裏投了好多魚食兒,吃到魚都懈怠了,才由連翹扶着回到了寝宮。

“太師不讓哀家去找皇上的麻煩,但沒說不能見別人啊?”

無聊的太後,必定要生些事,才能消解這心頭的郁悶。

連翹哪會不知她的心思,笑道:“那是自然,平常太後見什麽人,自然現在還是可以見什麽人。要不,宣幾個貴婦進來說說話?”

孫太後卻呵呵一笑:“貴婦?閑得發慌的那種?何必出宮去宣,宮裏頭就多的是。”

一掠鬓角:“去把淑妃叫來玩

玩。父親還沒老呢,就要告老還鄉,不知道她心情如何,哀家好好安慰安慰她。”

***

任天下鬧騰得再厲害,該來的黑夜,也不會遲一分一刻。

最後一抹餘晖終于從長信宮高高的檐角褪.去,長信宮的宮人們已在每一處宮殿廊下張起宮燈。

從興雲山莊來的那些宮人,雖是頭一次真正進入長信宮,但經由仁秀的數日培訓,皆已是熟練的老手。而長信宮原先的宮人似乎是得到了某種壓制,顯得格外沉默,對“侵入”到這裏的衆多人員熟視無睹,不熱情、亦不排擠。

何元菱與仁秀重新挑選了在殿內當值的人員。

既是皇帝從今以後真正要開始“日理萬機”,偌大的長信宮,自然不可能像玉澤堂那樣,都由仁秀和何元菱二人來打理。

宮燈剛剛全部點上,機樞處那邊來了人。

兩位中年官員送來了當天的折子,他們是機樞處的書記行走,亦是當晚機樞處當值的人員,送的折子不多不少,恰好也是二十份。

何元菱領了他們入內,偏殿那張明黃色的矮榻上,有一張寬大的榻桌,如今成了弘晖皇帝閱讀書寫之處。

“是誰叫你們送來的?”秦栩君接過折子,問道。

以往他即便天天在長信宮“孵小雞”,也只會在逢一逢六,象征性地送些內閣早已批好的折子過來。所以這回,秦栩君故意不提,明天就要恢複早朝,就看今晚機樞處會不會送折子過來。

一官員道:“回皇上,是程太師臨走前關照。将明日早朝拟奏的二十件事,呈予皇上禦批。”

程博簡……真會審時度勢。知道今天不宜硬碰,皇帝正愁抓不到你小辮呢。

秦栩君随手一翻:“那這二十件,是誰挑的?也是太師嗎?”

“回皇上,是程太師親手挑選,事關六部和十二個行省,皆是要事,又各有側重,程太師費了心思的。”

“知道了。朕會連夜看完。”

兩位官員躬身退了出去。

剛剛還身形玉立的秦栩君,立刻就懶懶地一斜,笑道:“程太師居然如此配合,實在出人意料。”

何元菱道:“以退為進,自然留有諸多後手。”

“比如呢?”他笑吟吟望向何元菱。

“等皇上胡來出錯

、留機會給自己訴苦賣慘,退一步,表演餘地就會大好多。”

秦栩君将那奏折推到何元菱面前:“看看,朕一親政,程太師連票拟都寫得簡單多了,說得好聽,是留餘地給朕發揮,說不好聽,就是等着看朕的笑話。”

誰都知道皇帝陛下這些年批過的奏折極少,而且就算是那些奏折上的朱批,也都是他照着票拟一字不漏地抄的。現在你連抄的機會都不給了,每封奏折上惜字如金的,不就是等着讓衆臣笑話皇帝不會理政嘛,連寫個朱批都寫不像樣。

何元菱将準備好的朱砂送過來,放在案桌上,笑問:“皇上是何打算?”

“那就讓他們好好地笑一回,笑得不好,不許下朝。”

說話間,他已經看完第一封奏折,提筆就在上面朱批了一個字:賞。

再看第二封,又是一個字:罰。

再看第三封,這回多了一個字,成兩個字了:再議。

再看第四封,這回又多了一個字:瞎胡鬧。

二十封奏折,沒蘸幾次朱砂,竟然全給批完了。何元菱看得目瞪口呆:“皇上,這裏頭說的事兒,您看清楚了麽?”

秦栩君不滿:“你還疑心朕?”

說着,遞過一本:“你念頭一句,看看朕是不是能說出後邊的?”

何元菱笑道:“算了算了,奴婢不敢。跟皇上比記性,奴婢這是找罰呢。”

說着,将那本折子接過來,待要合上,眼光瞥過之處,卻發現上面寫着“江南省”、“陽湖知縣束俊才”等字樣,不由手中一滞。

秦栩君異常敏感,立刻察覺,問:“怎麽了?折子有不妥?”

何元菱趕緊跪下:“皇上恕罪,奴婢不該亂看的。”

秦栩君哪看得過她突然下跪,趕緊将她扶起:“幹嘛啊,好好地就跪,快起來說話。”

又道:“朕都叫你念了,有啥看不得的。”

何元菱嘆道:“奴婢一眼望去,看到江南省字樣,不免觸景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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