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恩威并施
“真正驚心動魄!”
“的确波瀾起伏!”
“朕一想起,便心有餘悸。”
“大靖江山的千秋萬代,正需要這樣有勇有謀有作為的年輕人,栩君雄才大略、未來可期!”
“以後朕再也不稱呼他為弘晖小兒,朕要稱呼他‘親愛的栩君’。”
聊天群裏,先帝們的驚呼和感嘆此起彼伏。他們紛紛被秦栩君出其不意、直襲朝堂的智謀和勇氣給震撼到。
靖太祖哇哇大叫:“程老兒好不要臉,竟然在朝堂上嚎喪,嚎你祖宗十八代。若是朕,一刀結果了他,再挖他祖墳!”
靖仁宗就明顯比較心慈手軟:“雖說貪欲強了些,但栩君幼年登基,姓程的也算有些苦勞。”
靖高祖哧之以鼻:“不是朕說,你差就差在一個‘仁’字上。仁這種品質,對外裝裝樣子也就算了,真要仁到感動了自己,你這皇帝也就當到頭了。”
靖顯宗剛剛和玉貴妃聊完,興致正高,說話也沒個關攔,一聽靖高祖說得這麽直白,頓時又管不住自己的嘴。
“@靖高祖 說實話,這些祖宗裏頭,就喜歡高祖皇帝這樣不裝逼不喊口號的。當然你讓漂亮姐姐都殉葬這種事,還是不厚道,算是你的人生微瑕吧。”
靖仁宗立刻感覺自己有被內涵到。
“@靖顯宗 朕這輩子最錯誤的一件事就是傳位給你這臭不要臉的!”
靖世宗眉頭一皺,覺得自己這個管理員有必要出來維持一下聊天秩序,況且靖仁宗還是自己兒子,也不能眼看着他被人攻擊啊。
于是靖世宗道:“聊天,是一場修行。相互理解、彼此諒解,才是歷代皇帝和諧相處的最高境界。”
“@靖高祖 您說得雖然直白,倒也有幾分道理。@靖仁宗 您愛民如子,亦是百姓的福分。君主仁愛,既是門面、也是修養,是應當的。”
靖聖祖抖擻着精神道:“世宗皇帝說得極是。為君之道,的确要掌握分寸,‘仁愛’二字是該有的君王品質,卻也是執政的寶器。君王心裏要有一杆秤,何時用這二字自律,何時又用這二字裝飾,兩者缺一不可。”
何元菱真是佩服。這些千年老狐貍,果然都能把不要臉的理論都說得極為
金光閃閃。
但又不得不承認,在朝鬥戲中,君王也并非具有天然的金手指,他們并不高高在上,若是性格弱些、手段遜些,就算前兩集死不掉,在後面的五十六十七十八十集中,也很有可能淪為龍套。
要臉,還是要命?
要臉,還是要權?
沒命沒權,你愛民如子就是一句空話;沒命沒權,你勵精圖治就是一場夢幻。
所以何元菱把這些不要臉的話都記下來,一定要尋機會好好給秦栩君耳提面命一番。
當然,何元菱也覺得,秦栩君其實也挺有“不要臉”的潛質。
這事兒不愁。
何元菱順着話題問:“那各位先帝是覺得,明日早朝,皇上是雷霆手段好,還是仁愛為先好?”
靖仁宗好脾氣,不怕被人嘲,第一個表态:“既然今日連削三職,明日早朝倒是籠絡人心的好時機。”
靖太祖不敢茍同:“不不不,大臣都是些王八羔子,不吓怕他們,過幾日緩過氣又能爬到你頭發梢上,一頓亂棒打到他們喘不過氣來,見到你就腳顫身軟不敢擡頭。”
呃,這個……剛是剛,不過也得考慮到弘晖皇帝現在手裏沒什麽人手的實情啊。
何元菱不由提醒:“若朝中有一半大臣支持皇上,這就好辦。但皇上今日是奇襲,暫時控制了局面,明日程博簡一夥定然是有備而來,他們這夥很可能在朝中占了大多數,前景難料啊。”
靖聖祖略一沉吟,道:“今日栩君能成功,的确靠的是出其不意。但朝中無人,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朕倒建議,明日早朝,要酌情恩威并施。”
有點意思了。
何元菱追問:“如何恩威并施?今日被貶三位,我想着,似乎都沒有施恩的必要啊?”
靖神宗就看笑了:“群主年輕,不懂恩威并施的真谛啊。”
咦?看來這是個帝王們都掌握的特殊技能啊?
何元菱也不謙虛:“我的确年輕嘛,所以要聽先帝們的教誨呢。”
這馬屁,真是一拍八響。八位先帝,不管說話的,還是沒說話的,都被拍得極為舒服。
很舒服的靖高祖,說話也變讓人舒服了:“聖祖皇帝解釋得比朕要動聽,還是你來吧。”
切,靖聖祖可是表面謙遜,其實
內心極愛表現的。
“@靖高祖 謝父皇誇獎。”
“@何元菱 如今朝中程博簡的同夥占了大多數,就算有人暗中想支持栩君,此時情況不明,也不會輕易表态。要施恩,栩君也找不準人。既然找不準,不如着手分化程博簡的同夥。”
“分化?”何元菱眼前一亮,有些猜到靖聖祖的意思。
靖聖祖道:“五位閣臣,聽你方才介紹,那個聶聞中就是個極好的分化對象。他師出程博簡,卻又驕傲自負,表面看上去和程博簡還是一夥的,但私下應該已是多有龃龉。不如重用之……”
喵了個咪的,何元菱真想膜拜這位千古第一帝。
怪不得能把朝臣搞得服服貼貼,真是挑得一手好撥啊!
但何元菱還是有些不放心,問:“這個重用,應該也不是當真要重用吧?其實皇上說,五位閣臣中,還是駱大學士最可靠。”
靖聖祖道:“這是自然。當皇帝,是要用人的,可不是為人所用。當真讓聶聞中得了勢,那可就是皇帝被他用了。至于姓駱的這位,不能太早暴露,得留着。重用聶聞中,也可借機觀察駱應嘉是否寵辱不驚,是否真的能成大事。聶聞中如此自負,不能一直身居高位,駱應嘉若過得了考察,便是将來扳倒聶聞中的利器。”
太佩服了。何元菱現在才真正知道,一個優秀的皇帝,走一步,起碼看三步。
他不僅想好了如何“螳螂捕蟬”,還安排好了“黃雀”。
靖寧宗一直不說話,終于也忍不住了:“朕怎麽就沒早些進群!”
靖顯宗樂了:“那得問你為什麽不早些死。”
“……”
“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
反正每回的群聊,基本都以靖顯宗激起公憤為拐點,在諸先帝對靖顯宗的強烈聲讨中落下帷幕。
而靖顯宗顯然也是抖M性格,被罵得越兇,越是開心到眼眯胡子翹,然後愉快地和痛罵他的先帝們互道晚安,各自安息。
第二日一早,何元菱終于迎來了她在皇宮裏的第一縷晨曦。
說來也奇怪,她與先帝們的聊天變得越來越自然,幾乎到了不占用睡眠時間的地步。她已經修煉到可以一邊打開聊天群、一邊讓自己的現實身體進入睡眠狀态。
當第
一縷晨曦照上何元菱的發梢,她神采奕奕,領着貼身內侍們在內寝門口等着皇帝起床。
因為昨晚上秦栩君說過留談玉海在長信宮夜宿的原因,他自然也不放心讓何元菱涉險,故此何元菱在皇宮的頭一晚,沒有回宮人舍,是睡在內寝外頭的。
而如今皇帝的貼身內侍也都是從興雲山莊帶過來,自然對何宮女的某些特殊待遇見怪不怪。
終于到了皇帝該起床的點,仁秀低聲道:“還是煩勞何宮女?”
那意思,你去叫起床吧。
一行人進到內寝,何元菱學着以往仁秀叫早的樣子,輕輕喊了一聲“皇上”。
其實秦栩君已經醒了,也不等宮人上前掀床幔,自己就起身坐到了床沿。
宮人們頓時上前,跪着穿鞋的,站着更衣的,端盆伺候洗漱的,好一頓忙碌,比在興雲山莊陣勢大了不少。
早膳在偏殿的花廳,秦栩君揮手讓侍候的宮人們都出去,只剩了何元菱一人在旁。
只二人單獨相處,秦栩君的帝王派頭頓時卸下,又像個尋常的少年。
他吃得不多,半碗香噴噴的小米粥喝完,就低聲道:“頭一次上早朝,朕有些緊張。”
何元菱将碗碟收拾了,送到偏殿簾子外,交給在外頭等候的郭展。
回來一邊給秦栩君穿上朝的常服,一邊安慰道:“昨日皇上表現得特別好,今日談侍郎也會為皇上說話,定然是不用緊張的。”
“昨日有你。今日朕要一個人面對他們了。”
何元菱心中一暖,原來是因為這個才緊張。想起秦栩君說過,在宮裏,只有何元菱能讓他覺得自己不孤單。他今日上朝,沒有何元菱在身邊,那帝王的孤單只怕會如形随行。
想到這兒,何元菱又有些心疼他。
“皇上只要把握好節奏,讓早朝不出那折子上的二十件事,便可把控。然後見機行事便可。”
秦栩君點點頭:“那二十份折子,朕已了然于心,倒是不怕的。就怕有人會橫生枝節。”
何元菱不動聲色:“橫生枝節者,必定是程太師的人。皇上有沒有想過,談侍郎的力量薄弱了些?”
“朕就是擔心這個。內閣裏,駱應嘉不會與朕為難,但其他人就難說,随便出來一個,談玉海
的份量就對抗不過。”
“皇上有沒有注意過聶大學士?”
秦栩君微微一怔:“聶聞中?”
“嗯。”
“他是程博簡的得意門生。便不論這層關系,朕也不喜他為人,太過自負驕橫,不是善類。”
何元菱緩緩道:“奴婢記得皇上說過,聶大學士數次頂撞程太師,還被程太師斥責過?”
“那也是他們師生之間的龃龉。他們捆綁得緊,便是再有矛盾,也解綁不了。”
何元菱笑而不語。
話不能都說盡了,以秦栩君的聰明,領悟也不過是早晚的事兒。
果然,待何元菱替秦栩君扣好玉帶時,秦栩君突然反應過來:“不對,這裏頭似乎有空間。”
“哪個裏頭?”何元菱開始裝傻。
“程博簡和聶聞中之間……”秦栩君閉上眼睛,沉吟半晌,又道,“他驕橫自負、所以才會頂撞自己的恩師。可見在他心裏,自己不該永遠久居人下。他心裏有更高的抱負……”
何元菱笑道:“奴婢雖不懂官員之間的那些争鬥,但奴婢懂利益。民間有諺,教會徒弟、便餓死師傅。可見,師傅和徒弟之間,也一樣有利益争鬥,也一樣會變競争對手。”
秦栩君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原本不甚清晰的思路,被何元菱這句話輕輕一撥,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秦栩君的嘴角浮起了淺笑:“朕若重用聶聞中,你說,程博簡會不會氣死?”
“氣死倒也便宜他了,大概會氣半死吧。而且還會猜疑,覺得聶大學士一定倒向了皇上。”
“妙招……”秦栩君越想越覺得可行,“與其在朝中尋找,不如直接挖牆角。且這聶聞中之前是程博簡心腹,知道不少他的隐秘之事,心腹變成心腹大患,倒也有趣。”
何元菱也表現得極為輕描淡寫:“反正奴婢看聖祖皇帝那時候,最會玩這一招。他不會讓某個重臣獨大,誰有隐隐淩雲之勢,就必然另行培植一個,與之抗衡。此為相互制約。”
秦栩君贊嘆:“聖祖皇帝果然厲害。這些為君之術,朕不知道要學多久,能才學到他老人家十之一二啊。”
何元菱給他打氣:“皇上是沒有聖師教導,耽誤了些時間而已。假以時日,定不比聖祖
皇帝遜色。”
秦栩君倒也清醒,道:“朕有心,卻不知天運是否會給朕這個機會。”
“事在人為。皇上盡力,上天一定會回報。”
秦栩君笑道:“你真的特別會安慰人。所以,朕今日要恩威并施,昨日貶職的,今日追問。然後多問聶聞中的意見,看看程博簡會是什麽反應。”
他越想越覺得有趣,晃着腦袋:“有意思,想想就有意思。”
見他果然夠聰明,一下子就領會了“恩威并施”,何元菱終于暗暗舒了一口氣。
“奴婢等皇上的好消息。”
秦栩君捏捏她的手,輕聲道:“朕去了,你趕緊吃早膳,然後好好補個覺。”
“補覺?”何元菱一愣,心想自己不缺覺啊?
沒想到秦栩君臉一紅:“昨晚上,朕偷偷跑出來看你,你好像睡得不甚好,還說夢話……”
“啊,夢話?”
“晚安是什麽意思?”
呃,難道是和先帝們道晚安時,竟然不小心說出了口?
何元菱皮一厚,又開始編造:“呀,難道做了什麽記不得的夢?晚安是民間百姓睡前告別,大概就是夜間安好、做個好夢的意思。”
“哦。”秦栩君覺得自己又學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技能,笑道,“那……何宮女早安,朕去上朝了。”
哈哈,早安。真是活學活用的聰明小朋友啊。
何元菱沒有糾正他,她不想破壞這溫暖的氣氛。她将秦栩君送到偏殿門口,用眼神目送鼓勵着他。
“奴婢等你回來!”
別說秦栩君,便是跟在旁邊的仁秀,都聽得心中一熱,竟羨慕起皇帝來。
有人等待,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啊。
送走了皇帝的長信宮,變得闊大安靜。宮人們如往常那樣,趁着皇帝不在宮裏,去到偏殿和內寝打掃。這是何元菱頭一回在長信宮當值,半點兒不敢怠慢,哪有什麽補覺的心,眼睛都不敢眨,盯着這些打掃的宮人,就怕他們出什麽纰漏。
呂青兒也在這些宮人裏頭,擦櫃子的時候,正好走到何元菱身邊,便低聲道:“何姐姐,仁秀公公還是安排咱倆一屋,你可有東西要放過來?”
何元菱這才想起,自己什麽都沒從興雲山莊帶出來。
“我什麽都沒帶。你們應該
也是吧,昨兒一喊,就都跟着回宮了。”
呂青兒道:“仁秀公公說,今日等皇上散了朝,他會安排統計,去內務府領東西。”
“行,那到時候也幫我帶一份就行,你們領什麽,我也領什麽。”
“好。”呂青兒應了,卻沒挪步。
“還有事兒?”何元菱見她遲遲疑疑的樣子,明顯還有話想說。
呂青兒望望四周無人,湊到她耳邊道:“你是不是忘了什麽寶貝?”
“寶貝?”何元菱一愣,“什麽寶貝?”
“留在興雲山莊的寶貝啊。”
《神宗實錄》走的時候帶上了,別的寶貝都在“時空寶庫”裏放着呢,随時可以取用。何元菱實在想不起來還有什麽寶貝沒帶走。
便搖搖頭:“我能有什麽寶貝啊。就在興雲山莊時候,發過兩身新的宮裝。回頭再去內務府支領便是。”
呂青兒捂嘴笑:“皇上賞你的寶貝啊,你藏在宮人舍,時不時拿出來看,怎麽眼下倒想不起來了?”
“啊!是皇上的墨寶?”
何元菱頓時想起來,秦栩君給她寫過十個各不相同的“何元菱”啊。
真是回宮回得太緊張刺激,竟然把這等重要的事給忘了,跺腳道:“真的忘了,還在興雲山莊呢!我得找仁秀公公,請他叫人幫我去取回來,不知道麻煩不麻煩……”
呂青兒這下笑得就有些得意了:“誰讓你昨晚沒回宮人舍,本來是想等你晚上回來時候,給你個驚喜的。”
“啊,難道你……”何元菱真的驚喜了,不敢相信地望着她。
呂青兒點點頭:“我抓起就跑,好在就是幾張紙,身上好放。進宮的時候西角門的侍衛盤查,見是皇上的墨寶,半個字都沒敢說。”
“啊!太開心了,謝謝青兒!哈哈哈哈,青兒你好棒!”
何元菱開心地跳起來。
門口出現一聲冷笑:“哪來的沒規矩的野丫頭?”
二人一驚,立刻回頭,望見一位盛裝的年輕女子從院子裏進來,臉上滿是不屑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