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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上行下效

頭一天上朝的少年皇帝,放着滿朝文武和肱骨重臣不給眼色,竟然獨獨在人群中一眼看中自己。

聶聞中不可能不激動。

但激動之餘,他還是保持着重臣該有的鎮定。他立刻就想到了程博簡。

雖然自己陰暗的內心每天都盼着這位“恩師”爆血管啦、被抄家啦……但表面上,他還是跟“恩師”緊密相連。畢竟在龐大的帝國機器中,恩師才是最最重要的那個人物。

至于寶座上的少年皇帝。

來勢洶洶。只是,前途未蔔。很可能昨天的強勢奪朝,只是他的一鼓作氣。奪權易、掌權卻難。他雖然坐上了寶府,卻很難說能不能坐穩。

聶聞中雖然激動,卻也不敢在這樣關鍵的當口,将寶押到弘晖皇帝身上。

他小心翼翼執圭躬身:“回皇上。籌集赈災用度一時,陽湖縣不是第一例,前年葉前省雪災、去年河西省旱災,都是由當地富戶募集的赈災錢糧。戶部沒有專項開支,便從日後的稅收中慢慢減除補足,也不算虧待他們了。”

秦栩君面無表情,看不出是贊賞還是嫌棄,淡淡地道:“按你這說法。朝廷背信棄義、侵占地方富戶利益已是習以為常?”

背信棄義、侵占!這用詞,太不客氣了。

聶聞中一凜,已知皇帝不好應付,又應道:“皇上言重,國庫空虛,實在是捉襟見肘,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也是歷來解決赈災問題的最佳方案了。”

秦栩君挑眉:“別說這麽大一個國家,便是小小的一個家庭,若過不下去,也得講究個開源節流。整日進典當行,定是敗落之相。聶大學士,你說是不是?”

站在大正殿上的文武百官,皆已看出來皇帝對此事極為不滿,之所以問聶聞中,說明皇帝對程太師已經産生信任危機。

他再也不是萬事不問、放權于程太師的那個弘晖皇帝。

聶聞中更是驚出一身冷汗,雖是炎熱的夏天,卻只覺得周身冰冷,這個大殿雖然站滿了人,可所有人都宛若木樁,沒人會出來替他解圍。

這是場考驗。

“皇上說得對。雖是不得已而為之,卻也不是長久之計。程太師之決策,是眼下能解此困局的唯

一方案。非常時期,宜上下一心、共渡難關。”

百官聽着,心裏皆想,到底這聶大學士還是站在程太師一邊,學生就是學生,再有龃龉,關鍵時刻依然牢不可破啊。

只有程博簡已開始對聶聞中進行腹诽。

這個忘恩負義的,幾句話就将責任推得幹幹淨淨,顯得全是我程博簡的決策,跟他們倒是毫無關系了。若事情做對了,我程博簡眼下這情勢在皇帝面前也撈不着什麽好處;可要惹出亂子,就是我程博簡一個人的責任。

如此隐晦的甩鍋,自然不止程博簡一個人聽出來,皇帝大人也聽出來了。

這個聶聞中,真是老奸巨滑、兩面三刀,這樣的人一定很好用啊。

當然,皇帝大人還是面無表情,看不出是憂是喜。

他緩緩地道:“民間有句俗語:上梁不正下梁歪。江南省今年還出過一樁侵占田産重案,想來你們也該知道。國庫固然重要,百姓私産也該受到保護。鄉紳富戶和普通百姓的家産,只是要規矩經營、勤勞所得,無論是朝廷還是旁人,都沒有權利侵占。朝廷以募集名義強行攤派,富戶就會以別的名目再往下搜刮。侵占田産案,就是明證。朝廷是上梁,自己首先要行得正,否則讓各級官吏如何秉公辦事?”

殿內百官紛紛擡起頭,震驚地望着皇帝。

在這大正殿朝會多年,有些還是寧宗朝過來的老臣,何曾聽過這個帝國的最高決策者,說出這樣一番驚世駭俗的話來。

寶座上那個俊美的少年,果真是大靖朝的廢物皇帝嗎?

為何他說的話、他行的事,半點兒都不廢物,甚至還很有見識、很有膽魄?

戶部尚書昨天已經“告老還鄉”,左侍郎虞德昌聽着皇帝和聶聞中的對答,簡直如芒在背。

他再也忍不住,越衆而出:“臣戶部侍郎虞德昌。臣以為,皇上所言極是。歷年赈災款項由富戶籌集,籌集之後朝廷又不如數補足,總以聖恩的形式免除賦稅去彌補富戶的虧空。免稅,是富戶侵占百姓田産的根源。他們侵占的田産越多,免除的稅額就越大,流失的其實是國庫應得的賦稅!”

虞德昌的話,無疑是在死寂的水面投下了一塊大石,文武百官不由你看着

我、我看着你,心想着,虞大人今天是吃了什麽豹子膽,竟然把這事都給說出來了?

這層紙一捅破,上得罪程太師,下得罪大靖諸多地方鄉紳,虞侍郎啊虞侍郎,你想當尚書,是不是急了點?

秦栩君的臉色已是鐵青。

他只知朝廷要一言九鼎,只知朝廷若不誠信,難免上行下效,卻不知道在免稅的恩惠裏頭,還有這樣一樁隐患。

秦栩君環視着殿內諸臣,開口道:“流雲山莊停建,款項用于歸還陽湖縣赈災款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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