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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坐榻背後

安靜的黃昏,何元菱在收拾坐墊。

皇帝的“辦公桌”被擡走了,今晚上,皇帝得換個地方批折子,恰好偏殿裏頭還有一張寬大的坐榻,就是今天皇上坐着接待群臣的那張坐榻。

何元菱正琢磨着,給這坐榻加幾個軟乎的墊子,好讓秦栩君坐得舒服些。

她絲毫不知道,秦栩君一直在偷眼瞧她,瞧着夕陽的餘晖從廊下斜斜地挂進窗戶,何元菱正站在這餘晖中央,被沐上一層絕美的金色光芒。

上天給她打了一束追光,而她渾然未覺。

“皇上,您試試,這墊子應該坐着很舒服。”何元菱抹平最後一道皺褶,一擡頭,望着秦栩君手裏拿着一把折扇,卻沒有打開,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皇上,來試試呗。”她再次發出邀請。

秦栩君将扇子一擡:“你先試試。”

這怎麽行。別忘了今天能順利壓雅珍長公主一頭,就是因為她擅坐皇帝的寶座,如今剛剛鋪好明黃墊子,自己怎麽也不能明知故犯吧。

何元菱笑道:“奴婢可不敢。”

“你還有不敢?”秦栩君挑眉。

何元菱也不客氣:“怕皇上一高興,又把座榻賞人。這殿內沒坐榻不說,奴婢也沒地方安置這尊貴的寶貝啊。”

這是內涵誰呢。

秦栩君不怕內涵,反而很得意:“你說,那龍榻送到長公主府上,她又會如何安置?”

“奴婢可不知道。皇上想知道,皇上自己問長公主呗。”

秦栩君直擺扇子:“算了算了,朕見到這位長姐就頭疼。”

“為何?長公主是個直性子,并不難相處啊。”

“咦,你們不是冤家對頭?今日還将她關在殿內,她也恨你恨得牙癢癢,怎麽反過來還替她說話?”

何元菱笑道:“關在殿內也是情非得已,對事不對人。長公主的性子倒也不壞。就是不知道她怎麽讓皇上頭疼了?”

秦栩君嘆道:“話多、嗓門大,說話還……”

突然,他就住嘴了,臉紅紅的,似有難言之隐。

“說話還怎麽?”偏偏何元菱不識趣,還追問。

秦栩君竟有些扭捏:“……沒分寸呗。”

“噗!”何元菱頓時笑出聲來,“懂了懂了,

長公主是這樣的,說話總是叫人臉紅。”

秦栩君頓時抓住:“她說叫你臉紅的話了?何時?她與你吵架也能讓你臉紅?”

呃,何元菱知道自己說漏嘴了,便也不相瞞:“是奴婢送長公主出去時說的,總是些不害臊的話。”

“什麽話?”秦栩君追問。

當然不能告訴你。總不能說長公主勸自己趕緊想辦法撲倒皇帝,最好還懷個龍子龍孫吧?

何元菱一咬小銀牙:“不說。”

好嘛,連問兩遍都不說,還讓不讓人有皇帝的尊嚴了。

秦栩君當即決定,朕要惹她!

一擡手,扇子劃出一道優美的線條,越過秦栩君的肩,被抛到身後,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何元菱心中一顫:“皇上,這扇骨好貴……”

皇帝大人還會在意扇骨貴不貴?他只在意何總管好不好惹。

皇帝大人的兩只魔爪已經極為猥瑣地提了起來,作出要“惡虎撲食”的模樣:“說不說,不說朕就……”

何元菱立刻身子一矮,機靈地一跨,已經躲到了座榻背後。

“皇上放過奴婢吧,奴婢不能說。”

那是不可能的。今天皇帝大人惹你惹定了。

一張壞笑的臉,出現在何元菱面前,皇帝大人已經繞到座榻背後,還順手拉上了座榻旁的垂幔。

又拎起猥瑣的“魔爪”:“說不說?”

何元菱又往後退了退,突然發現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哪裏不好躲,躲到這座榻背後。

座榻如此寬大,榻背高高的,将殿內的光線遮住,而座榻旁豎着一張四扇的屏風。屏風與高大的榻背,将何元菱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審時度勢,這是要失守的架勢啊。

何元菱當即決定投降。

“說,奴婢這就說……”

“這才乖。”秦栩君笑呵呵蹲下,湊到何元菱跟前,“說來聽聽?”

何元菱腦子急速地轉着,在想怎麽把那些害臊的話,用正常的方式說出來。或者,編一點兒別的?

正想着呢,秦栩君已經按捺不住:“她是不是說朕後宮的事兒了?”

哈哈,皇帝大人你太英明了,這個思路遞得好。

何元菱立即一本正經點頭:“說皇上十八了,也不小了。讓奴婢勸勸皇上,趕緊

開枝散葉吧。”

“就知道。”秦栩君一翻身,竟然挨着何元菱坐了下來。

座榻下墊着極為寬大的波斯地毯,一直延伸到座榻方圓一丈。長長的氈毛軟乎乎的,即便坐在地上,也絲毫不會覺得陰涼。高高的榻背和屏風圍起的空間,反而給人極大的安全感。

他們第一次在這樣窄小的空間內相互依偎,一時竟完全不覺得尴尬,只覺得好多私密的話兒,在這樣安全的地方,可以一口氣吐個幹淨。

“幸虧你沒聽她的話來胡問。不然朕就罰你。”

何元菱倒也好奇:“為何?您是皇上,自然是要誕育龍子龍孫的。以前是為了奪朝,以後便可放開膽子,想幹嘛就幹嘛了。”

秦栩君的腦海裏閃過記憶深處的一幕,立刻甩甩腦袋,将這陰影甩去。

“你怎麽知道朕想幹嘛?”他垂下頭,手撚着地毯上的絨毛,撚了一簇又一簇。

何元菱也并不想窺探他的後宮私隐。她是來輔佐他親政的,一旦皇帝帶領這個帝國走上正軌,就是她全身而退的時候。她不想在皇帝的私生活上參與得太深。

于是何元菱道:“奴婢不知。不過奴婢知道,皇上不管想幹嘛,都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秦栩君沒有擡頭:“朕想幹的事很多,唯獨不想寵幸後宮。”

何元菱見他撚絨毛撚得甚是可憐,不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那就随緣。哪天皇上遇見自己心愛的女人,自然會想寵她。”

“不……”秦栩君的聲音變得極低,頭也垂得更深了,“朕……想有個……來寵朕……”

何元菱甚至沒聽清:“嗯?”

秦栩君猛然擡頭,幽暗中,他的星眸竟帶着幾分脆弱與可憐,那眼神重重地擊在何元菱的心上,叫她心痛不已。

對望半晌,秦栩君啞聲:“寵寵小朋友……”

何元菱終于聽清了。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皇帝,此刻就是個柔弱的小朋友,他在懇求何元菱的寵愛。

心更痛了。

尤其是秦栩君這巨大的反差,讓何元菱無比地憐惜他。剎那間,什麽狗屁鋪佐皇帝,什麽狗屁遠離生活,都不顧了。

何元菱跪起,将秦栩君擁入懷中。

天地皆失色,時光已永固。長信宮無比宏

大,秦栩君和何元菱擁有空間卻極小。

可是,足夠了。他們不需要更多。在這一刻,他能聽到她的心跳,她能感覺到他的依賴,他們兩個人,便是天地間密不可分的一個整體。

“從沒人抱過朕。”秦栩君低聲道。

何元菱黯然。他沒有生母,四歲起就要學做一個帝王。他從來沒有機會當一個孩子,沒有機會被人寵愛,甚至沒有機會擁有一個真誠的懷抱。

世間只知皇帝呼風喚雨,皇帝應有盡有,可其實,他遠比普通人可憐。

何元菱有疼愛她的奶奶,有與她鬥嘴、又與她相扶的弟弟,她沒有體會過秦栩君明明于千萬人之中、卻孤身只影的那種孤獨。

她明媚,她開朗,她眉間帶着光芒,她眼中裝着天地。

她給予秦栩君懷抱,與他分享體溫和心跳。

時間默默流逝,突然,何元菱感覺到,懷中的這個小朋友似乎開始沒那麽乖了。

她的脖子裏癢癢的,是秦栩君的嘴唇在探索。

而秦栩君的雙手,已經去向了不該去的地方……

何元菱頓時從柔情中驚醒,這該死的“小朋友”,終于恢複了“臭男人”的一面啊。

“啪”。何元菱毫不客氣地打掉秦栩君的手:“小朋友,幹嘛呢?”

拱在她脖子裏的那顆腦袋,頓時驚懼地擡了起來。喵了個咪的,這個小朋友……哦不,這個男人……這個男人驚懼起來,都有着林間受驚仙人般的俊美。

克制住重新按住他俊美腦袋的沖動,何元菱假裝輕松:“本次寵愛結束,各歸各位,該幹嘛幹嘛去吧。”

說着,何元菱掙紮着要起身。被秦栩君一把拽住。

“朕還沒宣布結束。”

喵了個咪。何元菱毫無原則地屈服,又坐回地毯上,但為了避免暧.昧事件再一次發生,何元菱決定說個正經話題。

“長公主還跟奴婢說了一件正經事。”

秦栩君有些不信:“朕那長姐還會說正經事?她只會說不害臊的事。”

“不,長公主……”

還沒說完,何元菱就發現這是個怪圈。“不害臊”的事,和“害臊”的事,好像意思一樣啊?

喵了個咪的,實在沒法表達啊,還是放過這個執着的話題吧。

“長公主今日前

來,其實不是故意要找奴婢的事兒,她是來找皇上有事相求,恰好又看奴婢不順眼,才起了沖突。”

秦栩君點點頭:“這才是長姐的風格。她看誰都不順眼,常常想說一件事,最後為了另一件事發怒吵架。”

“原來皇上很了解她啊。”

“雖說從小不甚和睦,總也是姐弟。她有沒有說何事找朕?”

何元菱搖搖頭:“沒說。不過她後來跟奴婢說,請皇上有空的時候宣她進宮見面。”

“果然很正經。”秦栩君想了想,“莫不是驸馬的事?”

咦,你也太聰明了吧?何元菱眨眨眼:“驸馬能有什麽事?”

秦栩君一臉難言之隐的表情:“你一個黃毛丫頭,問這個幹嘛。”

何元菱也追得緊:“看來皇上知道是什麽事……”

“朕何時說了?”

“可不是您說的,是黃毛丫頭不能知道的事兒。”

“嗯,害臊的事兒。”

秦栩君說完,自己一個人吃吃地笑了起來。

沒救了,這個人思想很不純潔。何元菱正要逃離他的勢力範圍,卻被他抓了手,蓋在自己臉上。

“朕的臉是不是有些發燙?”

“稍稍有些。不過一定不是生病,是皇上您胡思亂想,可趕緊收收您蕩漾的心吧。”

秦栩君輕聲罵道:“什麽小兇婆子,嘴巴不饒人。”

說着,“魔爪”果然又伸了過來,在何元菱身上直撓。何元菱被他撓得直癢癢,滾到了地毯上,連聲求饒。

“還兇不?”

“不兇了,不兇了,再也不敢兇皇上了。”

“哼,放過你……”秦栩君倒也算君子,沒有趁勝追擊,反而一頭倒在地毯上,與何元菱一起躺着。

“今天朕真高興。”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因為早朝很順利,又給徐尚書複職?”何元菱問。

秦栩君沒說話,一只手攬着何元菱,另一只手枕在頭下,仰望着大殿瑰麗的穹頂。

半晌,他的臉上泛起輕笑:“因為朕發現,自己和驸馬不一樣。”

“不一樣?”何元菱一時沒反應過來。

可突然她想起長公主形容驸馬“繡花枕頭”,難道皇帝的意思……

何元菱頓時羞紅了臉。

還好小小的空間裏,光線極為幽暗,遮住

了一臉春.色。

“皇上……”仁秀帶着幾個小太監,給皇帝送東西來了。

偏殿裏的龍榻搬走了,雖然皇帝對那張寬大的座榻很滿意,并認為自己今天在那張座榻上表現出了應有的威儀,但作為皇帝日常處理公務的大殿,太空曠也是不成樣子的。

所以仁秀征得皇帝同意,搬了一席小軟榻過來,放在以前龍榻之處,又搬了一張大案桌,放在座榻前,可供皇上當批閱秦章的書桌。

可憐仁秀也就搬個東西的功夫,哪裏就知道偏殿裏的空氣都已經充滿了某種味道……

他也沒等皇帝回應,指揮着小太監們就進了殿。

“喲,皇上不在。”仁秀自言自語,“何總管也不在,今兒月色甚好,彎彎如鈎,皇上定是賞月去了。”

還真是挺會找理由,沒看出來啊,仁秀公公你也挺浪漫的。

這下苦了座榻後頭的兩個人。吓得一骨碌坐了起來,現身也不是,不現身也不是,尴尬地坐在暗處,不敢說話。

秦栩君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間,示意何元菱不要出聲。

反正他們也就是搬兩件家什進來,放好了自然就走。

甚至秦栩君心裏還有些暗爽,何元菱總想跑,這下她跑不了了,陪朕在這裏多挨一會兒吧。啊,何總管還很香呢。怎麽以前沒注意?

何元菱卻只覺得度日如年。

心裏暗罵着,從秦栩君罵到仁秀。

皇帝啊皇帝,本寶寶寵你也寵過了,你怎麽就不知足呢?沒完沒了,沒完沒了,這下好了,被逮了個正着。就問你尴不尴尬?

咦?皇帝的表情,好像一點都不尴尬?

忘記他是個不要臉的了!呵,秦家滿門都不要臉啊,從暴躁的靖太祖開始,到陰險的靖聖祖,再到猥瑣的靖顯宗,個頂個的不要臉,而且不要臉得五花八門。

仁秀也該罵。怎麽還沒聽到回應就闖進來?這是你平常的風格嗎?你是不是當了內宮司務就飄了?

聶聞中的旨意拟好了嗎,你就飄!

啊啊啊,你飄就飄了,動作怎麽這麽慢啊!一會兒往左挪一點,一會兒往右挪一點,小太監們也很辛苦的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講究啊,仁秀公公!

好不容易挪好了軟榻,總可以放書桌了吧

書桌不是早就挑好了嗎?又有座榻比對着,很容易安置的。放下吧,放下就可以集體滾蛋了。

可仁秀公公真的很講究啊。他左看右看,生怕書桌離坐榻太遠了,皇上夠着不舒服。又覺得那張波斯地毯上再放一張書桌,位置就不居中了。

嗯,得挪一挪。

“來,咱把座榻擡起來。”仁秀公公呼喝着,“這座榻很沉的,你們幾個不行,再去叫幾個人來。”

我了個去,仁秀公公你有完沒完!

何元菱的臉色陰了又晴,晴了又陰。秦栩君離得近,即便是幽暗中也能瞧得見她臉色的變化,非但沒覺得尴尬,反而覺得異常好笑。

這個兇巴巴的何總管,今天好像要鬧笑話了。

朕怎麽還有點期待啊?

至于朕的面子……朕無所謂啊,朕都是年年納妃的“狗皇帝”了,不怕多一個何總管,朕還要什麽面子啊。

朕就想看何總管沒面子。

秦栩君那張幸災樂禍的嘴臉,何元菱都看出來了。她瞪圓眼睛,比着嘴型,将皇帝大人痛罵了一頓。

反正不出聲,他也不敢回嘴,抓緊機會罵個夠!

正罵到通體舒泰之際,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仁秀的聲音又響起:“把座榻搬起來,将地毯往外抽一些。”

突然,光線一陣大亮。

“皇上!”

幾張驚恐的臉,出現在座榻旁。

“何宮……何總管!”

仁秀立即沖過來扒開衆人……天哪,這什麽情況!皇帝和何總管緊挨着擠在坐榻後,一臉尴尬地望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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