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能欺負老實人
仁秀做不到無欲無求,但更做不到對何元菱心生怨怼。
他掩住心頭的失落,卻也不敢看何元菱的眼睛:“這是咱的職責。不管當什麽差,都是為了皇上。”
“嗯。”何元菱輕輕應了一聲,垂手立在仁秀旁邊。
半晌,倒是仁秀覺得這沉默太尴尬,主動開口:“何總管,等你正式有了腰牌手印就要開始當差,宮裏這些人事你也不熟,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盡管說。”
何元菱心一熱,知道仁秀這話說得真誠:“進宮來,能認識仁秀公公,是我的幸運。”
“別這麽說。”仁秀終于擡頭,胖胖的臉上卻有了些憂色,“其實我很擔心你,總管這個位子聽着誘人,卻也燙手。”
何元菱深深地望了一眼仁秀公公。
最初認識仁秀公公時,他還小心翼翼地周旋在少年皇帝和成汝培之間。守着一位失勢的主人,他過得亦是艱難的。
“公公說得對。一切都只能盡力而為,看我的造化了。”
仁秀擡頭,望了望皇宮上空盤旋的飛鳥,道:“皇上和大臣們正經在長信宮議政,這還是頭一次。這長信宮,終于有了皇帝寝宮的模樣。”
“公公的擔子也更重了。”何元菱道。
仁秀道:“讓郭展帶人在這裏守着吧,我帶你把長信宮先看一遍。長信宮是整個皇宮最大的宮殿群,也是宮人最多的一個地方,把長信宮摸熟了,宮裏的人事你就算知道了一半。”
這是真心要教她啊。
何元菱誠心誠意地行禮道謝,二人離開廊下。
偏殿內君臣的頭一回議事,議了很久。許是彼此都在試探和摸索,話皆不說盡,猜度着各自的意思。
終于到了午膳時間,諸臣們都覺得饑腸辘辘。
他們天不亮就趕進宮等着上朝,到現在已是很長一段時間,這要擱往常,早就火急火燎地催着各自衙門開飯。但今天是在長信宮,且是皇帝第一天上早朝,誰敢提一個“餓”字。
況且皇帝看上去神采奕奕,一點沒有想用午膳的意思。
看來這就是往後的日常。皇帝如此勤政,當臣子的加班加點廢寝忘食的可能性就很大。所以朝廷重臣,不僅要有過人的學問
,還要有過人的體魄,否則早朝都拖垮你。
好不容易該争的争、該讓的讓、該拍馬屁的拍馬屁、該拍桌子的拍桌子,一系列議政常見程序都經歷之後,諸臣想,這下可以和皇帝陛下暫別一下了吧……
不。
皇帝大人眼皮微微一擡,又越過衆人,望見了一聲不吭的談玉海。
“談侍郎……”他突然提高聲音,“兵部和戶部,是沒尚書。但你禮部有尚書,徐瑞呢?”
站了一上午,已經疲累不堪的大臣們,突然就來了精神,戒備地望向談玉海。
徐瑞在哪兒?徐瑞在家裏啊。這不是整個朝廷都知道的事兒嗎?
皇帝突然問徐瑞,有何用意?
諸人皆望向談玉海。
談玉海昨日已得了暗示,知道徐尚書是一定會複職的。只是沒想到,眼下朝中重臣濟濟一堂時,皇帝會突然開這個口。
他有些激動,大聲道:“徐尚書在家思過!”
“思過?”秦栩君笑道,“還是他胞弟家奴那事兒?”
程博簡立即警覺,這個火怕是要燒到自己頭上,趕緊解釋:“徐尚書雖是牽連,但他試圖為弟弟開脫,卻是徇私。故內閣決議,請徐尚書在家閉門思過。”
秦栩君眉頭一皺:“戶部都窮得要跟鄉紳們借錢了,還養閑人?”
程博簡一夥皆面露喜色,看來徐瑞在皇帝眼裏就是個閑人啊!
當即決定,立刻落井下石。
喬敬軒雖然在何元菱一事上吃了癟,但作為一名官場老手,恢複能力是很強的。眼下已經恢複了八成不要臉的功力,做出仗義執言的樣子。
“皇上英明!在其位、謀其政。不能在其位的,就該讓賢,朝廷的每一文錢,都要花得有名目。”
秦栩君點頭,表示對喬愛卿的這番話十分欣賞。
“他又沒有革職,倒還得養着。再找個尚書也是麻煩,不如把徐瑞叫回來,就不用花兩份錢了。”
“叫回來?”喬敬軒傻了。
從昨天到今天,他對弘晖皇帝的思路都沒有摸清過。有時候看着他極為清晰有條理,以為他是個天降英才;有時候看着他又極為随意任性,簡直像個小孩子。
他們不是沒想過如何處置徐瑞。
但徐瑞極清廉穩妥,一點兒把柄抓不到
。其弟的事兒,算是徐瑞其一可以被垢病之處,卻也輪不上革職,所以才想了這麽個思過的名頭。
喬敬軒和程博簡預想過好幾次,皇上會如何處置徐瑞。就連起複徐瑞的理由都替皇上想了不下十種,每一種他們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應對。
唯獨沒有替朝廷省錢這個選項。
不想花兩份俸祿,所以把徐瑞叫回來繼續當尚書。這麽匪夷所思的理由,虧皇帝想得出來。
喬敬軒與程博簡對視一眼,喬敬軒就明白,自己還得再替恩師扛一扛。便道:“皇上,回頭機樞處拟好複職公文,送往徐尚書府上。”
程博簡立即送來滿意的目光。
昨晚上談玉海進宮,立即就有人告了密,程博簡想來想去,終于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這位少年皇帝,要讓自己的親政變得“名正言順”,最需要依靠的,便是禮儀。
只要在禮儀上師出有名,他就可以立于不敗之地。
只可惜,禮部一直和程博簡不貼心,好不容易安插了人進去,也不過到了右侍郎,終于比左侍郎談玉海還要矮一截,就算花大力氣搞下了徐瑞,也沒法再一鼓作氣搞掉談玉海。
昨晚上程博簡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談玉海強行黑掉。
可惜,安插的人手在談玉海兩裏外的必經之路上等了一宿,也沒等着談玉海回府。今天一早,卻在早朝上見到了神色如常的談玉海。
說實話,程博簡根本沒有料想到,是皇帝留談玉海在宮裏住了一宿。他想到的是,莫非談玉海在京城哪裏還有個相好?昨晚上沒回府,是住相好那裏去了?
反正人手都安排了,搞不到談玉海,今天搞搞徐瑞也好啊。
喬敬軒這小子,腦子的确機靈。但凡從這兒一出去,機樞處遞個暗令出去,便輕而易舉,還一點兒都不會和皇帝起龃龉。
哪知道,程博簡滿意的眼神還沒收回去,弘晖皇帝已經不緊不慢地開口。
“之前有免職公文嗎?複什麽職,多此一舉。直接叫他過來,朕正有事問他。”
叫他過來?現在?
喬敬軒和程博簡傻眼了。
皇帝陛下你這就不對了,你把程序安排得這麽緊鑼密鼓的,還給不給人家機會搞小動作了?
程
博簡的眼色遞給了聶聞中。指望關鍵時刻,聶聞中也出來幫個腔,好讓皇帝收回成命。可聶聞中是哪個籠子裏的狐貍,程太師您是忘了嗎?
聶聞中的視線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腳尖,那雙糟糠妻做的朝靴,今天怎麽越看越可愛呢,選料很講究啊,做工也很精致啊。
嗯,從沒有發現夫人的手藝這麽好呢,真是一雙好鞋啊。
就是不接程博簡的眼神。
程博簡氣個半死,卻又不能發作。不過他倒也很沉着,接着皇帝的話道:“臣去派人宣他。”
切,今天皇帝是存心不給你機會的,你怎麽還沒看出來啊。
弘晖皇帝笑眯眯:“此等小事,怎能煩勞程太師。來人……”
仁秀進來了。
“宣禮部尚書徐瑞即刻進宮。”
全體傻眼,除了喜上眉梢的談玉海。
剛剛他實在捏了一把汗,生怕徐瑞還沒出場就給搞滅掉。還好啊還好,皇帝真是太英明了,趁着程太師和喬大人都在長信宮的當口,派人去宣徐尚書進宮。
這下空有一身陰謀,無處施展了吧,哈哈哈哈。
談玉海差點笑出聲來。
在家快要憋出蘑菇的徐瑞徐尚書,竟然就這樣奇跡般地官複原職,仁秀到他家時,徐瑞擦了好幾遍眼睛,問了仁秀好幾次,才确定自己沒有聽錯。
他頓時就掉下了眼淚。
聽說皇帝大人神奇地奪朝、又迅速地親政。卻沒想到,他在親政的第一天,就将自己給解救了。
這樣的明君,他徐瑞跟定了!
當然,來宣他進宮的仁秀公公,他也是越看越覺得眉清目秀,一張喜慶的臉,一看就是報喜鳥啊。
這報喜鳥值一個大大的金元寶!
仁秀公公自然笑納了。
報喜收喜錢,也算是太監裏不成文的規矩。仁秀公公不是聖人,他就是一個最尋常的、有私心也有良心的普通人。
這個金元寶,好歹也安慰了一下仁秀公公失落的心靈。
徐瑞連滾帶爬、老淚縱橫進的宮。
當初他因為力求皇帝親政而得罪程博簡,惹了一身的禍事。如今終于能親見聖面,怎麽能不心潮澎湃。
大靖內閣六部,尚書終于又過半,可喜可賀。至于兵部和戶部尚書,皇帝不着急,說讓左侍郎先頂
着,別人便也不好再說什麽。
終于将各部差事粗略理完,諸臣離宮而去。
何元菱趕緊地進了偏殿。一見何元菱進來,秦栩君已是不自禁地嘴角含笑。
到底是少年人,連續工作這麽久,一點兒疲态都無,只有放松下來的閑适與悠然。
“皇上稍候,午膳立刻就到。”
“呀,朕居然沒覺得餓。”秦栩君這才反應過來,早就過了午膳的時間。
“沒敢進來打擾你們。還順利吧?”
秦栩君點頭:“很順利。”
何元菱頓時放了心:“見到徐尚書老淚縱橫地進宮,就知道皇帝今日又是大獲全勝。”
秦栩君從坐榻上站起,舒展了一下身子:“未必啊。反撲的浪頭在後邊呢。”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我們民間的話叫,泥蘿蔔,洗一段吃一段。咱也喘口氣,他反撲,咱也繼續防反撲呗。”
何元菱樂呵呵的。
秦栩君突然轉頭,認真地望着她:“朕真的很喜歡你……”
什麽意思?何元菱一愣,随即感覺到自己的小心髒已經不受控制地猛跳起來。
想起先前雅珍長公主說的那些話,竟突然有些意亂情迷起來。
秦栩君道:“喜歡你不愁苦、永遠信心百倍的樣子。”
何元菱頓時清醒。人家最多是欣賞自己的某種精神,這不是男女之愛,這是工作夥伴之間的團隊精神!
喵了個咪的,差點就誤入歧途。
她又警覺地想起雅珍長公說過的另一番話。皇帝之愛,不長久,與其以後心生怨怼,不如現在就退而結網。
不動心,不動心,不動心。
何元菱默念三遍,輕呼一口氣,終于覺得心底一片澄明,又能正常地看待皇帝陛下了呢。
不多時,仁秀帶着一隊小太監進來布膳。正要退出去,被皇帝喊住。
“仁秀。今日朕封何宮女為內務總管,事出突然。論資歷,她遠不如你,你心裏有沒有想法?”
仁秀頓時吓出一頭汗。
別說他沒多大想法,就是有點想法,此刻也不敢說啊。立刻跪下,戰戰兢兢道:“回皇上,奴才只知侍候得皇上舒舒服服、高高興興,便是奴才天大的歡喜。”
秦栩君臉色倒沒有絲毫的不愉,望了望他,似有贊許:“
能如此想最好。”
“奴才惶恐,只想本分做人,不敢亂生別的念頭。”
見仁秀吓成這樣,何元菱也不忍,不由替他說話:“回皇上,剛剛您在這兒與內閣大臣們議事時,仁秀公公已經帶奴婢将長信宮的每一個宮殿都走了一遍,說了人事安排和宮裏的不少事項。”
秦栩君顯得更愉悅了。
這回贊得更明顯:“仁秀公公是看着朕長大的。朕也是瞧着公公變老的,朕知你,不比你知朕少啊。”
仁秀伏地,似有眼淚落下。
“朕任命何宮女當總管,她有能力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朕想去掉這宮裏的暮氣。這裏的一切都叫人喘不過氣……”
他走到偏殿中央,這裏之前正是放置着明黃矮榻之處,昨天晚上,他坐在這裏批閱奏折、密會談玉海,度過了回宮後特殊的一.夜。
“……朕坐在這矮榻上批折子,只是因為歷代皇帝都在這矮榻上批折子。可朕根本不喜歡這張矮榻,如今将它去了,不僅殿裏寬敞了,朕的心裏也寬敞了。”
仁秀隐隐聽懂了。
皇帝是用任命何元菱當內務總管的方式,向世人宣布他的決心。循規蹈矩不是他的風格,他要給這個皇宮、給這個朝廷帶來新意。
“皇上心有乾坤,是他們不懂皇上的聖明。”仁秀的聲音明顯帶着哽咽。
秦栩君彎腰伸手,去扶仁秀。
他是皇帝啊,九五之尊的皇帝。在他沒有展露抱負之前,他對任何人都冷漠無比;在他展露抱負之後,仁秀對他又敬又畏。
何曾想過,皇帝竟然會親手來扶他。
仁秀只覺得腦子裏一片混亂,夾雜着惶恐與不安、感動與幸福,順着皇帝的相扶,顫顫巍巍地起身。
站定,只見弘晖皇帝臉帶笑意望着他,柔美的少年神态,帶着帝王獨有的尊貴氣質,似仙人下凡一般,可親又可敬。
“朕不欺負老實人。新設內宮司務,與內務總管平級,共同負責內宮事務,仁秀擔任內宮司務。”
仁秀驚呆了,一時愣在那裏,完全說不出話來。
秦栩君這個決定,事先何元菱毫不知情,但何元菱立即從震驚中清醒過來,她頓時明白,皇帝知道自己有點子有能力,但對這個皇宮畢竟太陌生。
資歷尚淺的她需要資歷深厚的仁秀來鎮場,而膽小軟弱的仁秀也需要果決淩歷的何元菱來壓陣。
皇帝早就看出,他們會是一對極好的搭檔。
何元菱偷偷扯仁秀的袖子,低聲提醒:“謝恩,公公快謝恩……”
仁秀如夢方醒,磕頭謝恩,自此心悅誠服。
秦栩君笑道:“去把聶聞中叫回來,立即拟旨。”
叫聶聞中,不叫程博簡,皇帝現在挑撥起來真是得心應手啊。
何元菱立即道:“奴婢去将聶大學士追回來!”
可憐聶聞中還沒走到半道呢,又被何元菱給叫回了長信宮。心裏想着,喵了個咪的,這下又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飯了,老子都餓死了……
當然後來聶聞中沒有餓死,只不過是回到機樞處,差點被程博簡給擠兌死。
呵呵,別以為是他的得意門生,他就會放過你。
從今天起,程博簡眼裏多了一根刺,這根刺姓聶名聞中,以前是自己的學生,現在是自己的對手,以後将是自己的死敵……不對,以後将是自己的手下敗将!
在搞死人方面,程博簡還是很有自信的。
不過今天程博簡沒空搞死聶聞中。他要迅速安排人手,對弘晖皇帝展開一場轟轟烈烈的讨伐大戰。
他要讓皇帝知道,我程博簡,不是好惹的!
皇帝不知道。準确說,皇帝不在意,你好惹不好惹,人家無所謂,人家正在長信宮,美美地看着何宮女……哦不,何總管,他的何大人,心裏暗想着:
不知道何總管好不好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