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兩份遺诏
當初徐瑞回家面壁思過,起因便是他在機樞處會議上提及皇帝親政。
那時候程博簡語重心長、還順帶賣了個慘,述說自己為大靖如何殚精竭慮、如何身負罵名卻依然迎難而上。也不過時隔數月,賣慘的嘴臉已經收了起來,變得如此憤怒。
裝,也很累的。
徐瑞倒是不卑不亢,挺直腰杆,眼神裏盡是沉着與鎮定,冷冷地望向程博簡。
“臣身為禮部尚書,當然對自己說的話負責。敢問程太師,‘女子不得幹政’這條祖訓,出自何處,太師可說得清來歷?”
程博簡自問熟讀史書,又是大靖朝赫赫有名的治學大家,哪可能被徐瑞問倒。
當即大聲道:“我大靖開國皇帝太祖皇帝,在制定《內廷綱紀》時,明确指出‘女子不得幹政’,徐尚書是不是年紀大了,連這個都不記得了?”
徐瑞卻不慌不忙:“太祖朝《內廷綱紀》的确有這一條,但在《太祖實錄》第二十六卷,卻有明确記載,太祖口谕,此條實為‘後宮不得幹政’。至世宗朝張九金一案,有學士指出張九金之任命,恐與《內廷綱紀》有所沖突,世宗皇帝特下旨,遵太祖皇帝意願,重新修訂《內廷綱紀》,将‘女子’二字,正式更改為‘後宮’二字……”
程博簡臉色微微一變,發現情形似乎有些不妙。
只聽徐瑞又道:“太師文字造詣天下無雙,應該分得清‘女子’與‘後宮’的區別吧?”
這還用什麽“文字造詣”,鄉下不識字的老太太都懂這裏頭的區別。
程博簡當然也不能就此示弱,皺眉道:“徐尚書此言,可有依據?”
徐瑞道:“臣所言是否屬實,只需将世宗朝後重新修訂過的《內廷綱紀》拿來一看便知。雖史庫一場大火,将歷朝實錄焚燒殆盡,但在翰林院應該還有部分謄抄副本。且據臣所知,翰林院一直試圖修複歷朝實錄,不知《太祖實錄》殘本還能否查閱證實?”
“劉翰林?”程博簡不動聲色,點了翰林院主事劉申成的名。
“臣在。”劉申成出列,不慌不忙,“回太師,《太祖實錄》共四十二卷,翰林院竭盡全力,目前修複一半有餘,第
二十六卷不在其列。”
“如此說來,徐尚書所言,也很難證實了。”程博簡輕輕拈了一下美髯,得意地笑了。
俞達頓時松了一口氣,開啓嘲諷模式:“虧得徐尚書主事禮部這麽多年,竟是如此随心所欲。所謂師出無名,徐尚書今天真是給大家上了一課。哈哈,剛剛還說張大人‘張口就來’,我看,徐尚書也不惶多讓!”
喬敬軒也做出遺憾的樣子,頻頻搖頭:“喬某認死理,這回也不能認同徐尚書所言。‘女子不得幹政’早已約定俗成,且《內廷綱紀》歷朝多有修訂,如此計較個別字眼,恐有文字游戲之嫌。且徐尚書所依仗之《太祖實錄》又沒有二十六卷,徐尚書只怕……空口無憑啊!”
朝堂上的風頭立時就轉了向。
徐瑞卻緩緩地嘆息道:“凡涉及律法與綱紀,最是摳字眼,失之毫厘,往往差之千裏,臣以為這該是朝中共識。喬大人可是內閣重臣,大靖之依仗,竟說出此番無知之言,臣實在震驚,無言以對。”
朝堂上的官員個個都是修煉多年的老狐貍,哪會不知道喬敬軒那番話實在沒有個國之重臣的樣子。
但徐瑞似乎問題也很大,話題扯了多多少,卻總拿不出個實實在在的證據,百官們也有理由懷疑他根本沒的證據,就是攪局來了。
順親王已經聽煩了。
他惦記着那一百壇美酒,只盼着早朝趕緊結束,他要去內庫領酒,趕緊回家品嘗去。就聽着朝堂上這禮儀之争,互不相讓,這早朝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啊。
順親王開口了:“本王聽了半日,真覺得你們胡攪蠻纏。喬大人太不講究,徐大人太講究,與其夾纏不清,不如先擱置,等徐大人有了憑據在說。”
大臣們一聽,資歷最老的順親王都開口了,便紛紛附和。
“對啊,先擱置吧。反正這何元菱當不當總管也不急這一天嘛。”
“徐尚書說《內廷綱紀》裏有記載,那就查閱了再說呗。”
“但太祖皇帝這口谕也就是徐尚書自己說說,內官任命豈能兒戲,沒有祖制與綱紀,終究贻笑大方。”
“細品之下,的确甚是蹊跷,為何偏偏在丢失的二十六卷,豈不是由着他胡說?”
秦栩君不說
話,轉動着左手食指上的翠玉戒指。
下面大臣們又不解了。
“皇上究竟是什麽态度?怎麽一言不發?”
“皇上當然是想何宮女上任的意思。”
“可眼下這情勢,大家都有意見,何宮女肯定沒法上任啊。”
“不解其意……”
秦栩君的表情,看不出着急,也看不出得意,像他小時候上朝,神游太虛那樣始終淡淡的,偶爾還牽動嘴角,泛出微微一笑。
他才不會出言阻止。
反正他坐着,大臣們站着;他年輕,大臣們年長。你們愛争論就盡管争論,看誰熬得過誰。
而且,越是争論得激烈,就越是看得出人心。
哪些大臣是程博簡一黨的,哪些大臣是暗中不服已久的,哪些大臣是剛正不阿的,哪些大臣是騎牆觀望的,秦栩君冷眼旁觀,瞧得清清楚楚。
終于朝堂上的交頭接耳在皇帝的沉默中慢慢停歇。大臣們竊竊私語良久,突然發現一個恐怖的事實,這才是今天早朝議的頭一件奏折啊,就牽牽扯扯這麽久,又是賣酒、又是争禮議。這樣下去,二十件事到明天也奏不完。
大臣們有些着急了。
一着急,閑談的心也沒了,紛紛安靜下來,眼巴巴望着皇帝,等他發言。
當然,如果皇帝的發言和徐尚書一樣口說無憑、任性妄為,他們也不介意繼續窮追不舍。
大正殿安靜了,秦栩君轉動翠玉戒指的速度也越來越慢,終于緩緩地停了下來。
“說完了?”一道犀利的眼神,從他低垂的眼簾下驀然射出,“還有誰要說話,現在趕緊。再不說可就沒機會了。”
這眼神銳利如千萬年堅冰雕琢成的利箭,将整個大殿的人掃視一遍。
被他掃到者,無不凜然,縱然心中還有憤懑之言,一時也不敢再說口,乖乖地垂下眼睛,盯住自己的腳尖,等皇帝發話。
秦栩君冷聲道:“《內廷綱紀》,是我大靖朝開國以來,對內廷秩序進行約束的最高訓制。身為內閣閣臣,無視綱紀,公然說出不要計較用詞這樣無知的言論,朕很是震驚。
“法度乃立國之本。國力有發展變化、國運有興衰起伏,法度規制亦非一成不變。身為禮部尚書,徐瑞所舉乃修訂後的最新綱
紀,就應該是內廷行止之依據。”
秦栩君豁然起身,玉立于龍椅寶座之前,一手扶着寶座上的龍頭,冷然望着殿中諸人。
“諸位愛卿,你們不就是要徐瑞拿出依據嘛。你們不就是咬定《太祖實錄》第二十六卷已經毀于大火嘛。不要緊,能證明太祖皇帝曾經有意修訂‘女子不得幹政’之條法,倒也不一定要拿出《太祖實錄》……”
秦栩君手指着徐瑞:“徐尚書,事到如今,也不要再與這些泯頑不靈之人多糾纏。朕昨夜命人送到你府上的那份先帝手诏,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吧。”
手诏?
衆大臣又吃一記轟雷。
今天這不是上朝來的,今天這是挨劈來的,轟雷一道接一道,簡直太夢幻了。
只有程博簡已是藏不住的笑意。
手诏?呵呵,不好意思,本太師已經先到先得,現在正在太師府裏供着。再說了,一道廢後的诏書,跟何元菱當總管又有什麽關系?
小皇帝這是病急亂投醫了吧。
程博簡得意洋洋望向徐瑞,心想,你有本事變一個诏書出來啊,沒诏書還敢大鬧早朝,你徐瑞這個尚書是當膩了。今天抓到你這把柄,一定把你往死裏打,打到你再也翻不了身、當不了尚書。
徐瑞卻皺着眉頭,在懷裏掏了半日,左掏掏、右掏掏,卻掏不出個物事來。
程博簡更認定徐瑞是在作狀,哪裏還忍得住。
他假裝替皇帝着急,催徐瑞:“是啊,徐大人若有诏書,拿出來便是。只要能證明太祖皇帝确有修訂《內廷綱紀》的口谕,何宮女上任這難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嘛。”
說罷,揚眉望着徐瑞。
話音未落,徐瑞懷裏“啪嗒”掉下一個素色小布卷,落在地面上。
這素色小布卷,正與程博簡早上剛剛到手的廢後遺诏一模一樣。
程博簡臉色微微一變,心裏隐隐覺得有些不妥。可再轉念一想,徐瑞今天早朝遲到那麽久,難道是丢了遺诏,立即想法子僞造去了?
卻見徐瑞已經慌張地伏倒在地,對着那素色小布卷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才滿臉惶恐地雙手捧起,高舉過頭頂,呈給皇帝。
程博簡滿心鄙夷,甚至想罵一句:呵,戲做得真足,這誠惶誠恐的樣
子,跟真的似的。
秦栩君卻并未叫仁秀下來拿。
“這本是昨夜朕命人送給你的,朕已看過,你讀給諸位聽吧。”
“是。”
徐瑞顫巍巍地起身,雙手将素色小布卷捏得緊緊的,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拉開布卷,取出了手诏。
衆人好奇地望着,尤其是立在他身後的,恨不得視線能拐彎,直接盯上那明黃色的手诏才好。
似是歲月過了太久,明黃色的絹面顏色已極為黯淡,衆人屏氣凝神,望着徐瑞将手诏徐徐展開,并朗聲訟讀……
程博簡一聽,頓如五雷轟頂。
這竟然不是寧宗皇帝的廢後诏書。
這是世宗皇帝關修訂《內廷綱紀》的手诏!
手诏內容明明白白地說:先太祖皇帝曾下口谕修改《內廷綱紀》中“女子不得幹政”這一條,但并未正式落成明文,今有宮女張九金欲敕封為欽天監術士,為使其合乎《內廷綱紀》,特下旨,秉先太祖皇帝之意,将“女子不得幹政”改為“後宮不得幹政”,以廣攬民間能才、約束後宮行止。
一道手诏,不僅言明了宮女的确可以升任內廷官員的先例,而且還将太祖皇帝當年下的口谕也說得清清楚楚。
上當了!
程博簡差點兒直接吐血三升。
這小皇帝竟然使了一招瞞天過海,他竟然有兩份遺诏,故意放出風讓自己知道,還讓徐瑞手持廢後遺诏坐在轎中,引得自己派出的人将遺诏劫走。
而真正想要在早朝上呈于衆人的遺诏,卻是世宗皇帝的手诏。
程博簡被那份廢後遺诏騙過,竟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程博簡打落牙齒和血吞的當口,大正殿上其餘的文武百官也都瞠目結舌。
誰也沒有想到,皇帝手裏竟然會有這麽一道先帝的手诏。
誰也沒有想到,皇帝竟然連夜将手诏送出宮,送到了徐瑞手中,并安排他今日早朝當衆呈出,為何元菱之上任鋪平道路。
這皇帝陛下,太深不可測了。
他看似輕描淡寫,赈災款不夠就一揮手停建流雲山莊、酒庫不夠用就一揮手把內造的美酒賣了個七零八落,可在這“一揮手”的背後,他暗中安排了多少秘密武器?
朝堂上不少大臣都開始覺得,這根本不是一個
只知道提攜自己鐘愛宮女的廢物皇帝,他心機深沉,他行事缜密。
大靖國,好像出現了一絲不一樣的轉機?
若真能出現一位明君,對于危機四伏的大靖,絕對是一件好事啊!
但也有不少大臣十分懷疑徐瑞手中的手诏。這手诏也太有針對性了,何元菱被質疑女子不得當內官,手诏就說可以當;衆人質疑徐瑞所說的先阻皇帝口谕是假,手诏就說的确有這個口谕……
敢問這手诏是量身定制?
俞達頭一個不服。他是都察院左都察使,幹的就是攪局找茬的活兒。
“徐大人,這世宗皇帝的手诏,卑職能否一觀?”
這是懷疑手诏是假。
徐瑞輕哼一聲,态度十分輕蔑:“俞大人盡管看,若能從這先帝的手诏上看出花兒來,算你本事。”說着,将手诏遞過去,還順帶奉上一個大大的白眼兒。
程博簡也反應過來,哪有這麽巧的手诏。
就算皇帝玩了一招移花接木,也不代表這手诏是真的。
好險,差點上了當。
見俞達皺着眉頭,将手诏翻來複去地看,程博簡便猜到,憑俞達的水平,驗不出真僞。
一個眼神扔給了喬敬軒。
喬敬軒剛剛已失了一城,說了那句惹人笑話的言論,正是要扳回面子的時候。
他大聲提醒道:“俞大人,您畢竟不是古籍聖手,若您懷疑真僞卻又無法分辨,可向翰林院求助。”
衆人目光頓時又看向了劉申成。
劉翰林雖然也是程博簡的人,可翰林院是個清苦之地,幹的是繁重的活兒,被人尊敬,卻也基本不被人想起。突然成為朝會上的焦點,劉翰林還頗不習慣。
他不由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古籍修複一直由翰林院龔家駒和魏哉主持,這兩位是我大靖最厲害的古籍聖手。”
秦栩君胸有成竹:“宣!”
喬敬軒立即和程博簡交換一個眼神,對皇帝如此大張旗鼓感到困惑。
整個長信宮、甚至整個皇宮,包括興雲山莊,一應物件書籍,不知道經過多少篩選,連張挂的字畫、存放的書籍都無一疏漏地篩過一遍。連他們這些熟知經史的老臣都沒聽說過的遺诏,皇帝手頭怎麽一下子就出現兩份?
弘晖皇帝在他們眼皮子
底下長大,一直都深居簡出,完全沒機會去翰林院史庫查找這些東西。
更別說翰林院史庫裏頭,該毀的也被他們毀得差不多了。
程博簡幾乎可以肯定,徐瑞手中的先诏是假的。
甚至,程博簡覺得自己手中那份廢後遺诏也不見得真,也許只是僞造得特別像罷了。
剎那間,程博簡放下心來。
僞造寧宗朝的物件相對容易些,僞造世宗朝的物件,那就是找死了。近百年來,無論是絲織品還是書寫用墨,都經過了多番改進,他們可以做舊,但絕不可能沒有一絲破綻。
可弘晖皇帝真的非常鎮定,甚至鎮定到等待兩位古籍聖手的間隙,還催着程博簡又議了三件奏事。
皆是有了定論的,倒是很快了結,完全沒有拖泥帶水。
只是這“一切盡在掌握”的氣度,讓不少大臣都暗暗贊嘆,原來皇帝真的是臨危不亂,很有大将之風啊。
三件奏事議完,剛要再來一件,太監領着兩個官員進來,正是龔家駒和魏哉兩位古籍聖手。
這兩位向來在翰林院兢兢業業修複古籍,這還是頭一次面聖,緊張得不敢擡頭。
秦栩君倒是發揮了一貫的少年人的親和,笑道:“二位聖手不用緊張,朕這裏有一份先帝手诏,難辯真僞,特請二位聖手當堂辨別,也好讓諸位大人心安。”
去宣召他們的太監自然不會多言,進了大殿,又是氣氛緊張,二位聖手也不知道是個什麽情況。
一聽皇帝說是叫他們分辨先帝手诏,二位聖手頓時松了一口氣。
反正這就是他們的拿手絕活,他們也不管旁的,專心辨別,給出結果,就是他們能做的,至于這結果對誰有利,不是鑒定聖手需要考慮的事兒。
鑒定聖手一旦有利益考量,這結果斷然不準。
龔家駒也未多言,直接問:“手诏呢?”
這開門見山的态度,秦栩君很喜歡。
俞達走上前,将手诏遞過去,還惡狠狠說了句:“仔細看,別讓僞造之人得逞。”
談玉海火大,立刻罵道:“俞大人當着皇上的面就敢威脅聖手,這是公然幹預聖手鑒定,小人行徑,卑鄙無恥!”
秦栩君道:“來人,将俞達和談玉海逐出殿外。二位在殿外決出
勝負,最後還能站住的,允許回到殿內繼續早朝。”
兩位聖手看呆了。
這是什麽操作?皇帝公然命令大臣鬥毆?打贏了的回來繼續上朝,打輸了的就滾蛋?
皇帝真是個狼人啊。
大臣們卻是見怪不怪了,皇帝陛下處理事務就是這麽別出心裁。什麽中規中矩的方法,他是不用的,要的就是快速高效、又民間又天真,非常直截了當。
談玉海大喜,沖上去揪着俞達的衣襟就往外拖:“走啊,外頭打去,打不死你這龜兒子!”
程博簡頓時心裏有點憂愁。
論舌戰,俞達穩操勝券;但要論打架……談玉海身強力壯,兩個俞達也不是他對手啊。
秦栩君不管,放了二人出去厮打,他的心思便回到了殿內。
笑眯眯對二位聖手道:“莫管他們,二位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