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古籍聖手
龔家駒和魏哉也不客氣,叫太監搬了一張小案幾過來,将手诏平鋪在小案幾上,然後放下各自的木箱子,往外掏東西。
別說,聖手就是聖手。那箱子裏物件還不少,放大鏡、銀針、小刷子、瓶瓶罐罐的藥水。
連秦栩君都看得饒有興致。
“這是世宗皇帝的手诏……”龔家駒先看了內容,大聲道。
諸大臣差點一聲“切”,誰不知道是世宗皇帝的啊,大家是想知道是真是假。
又是一陣忙碌。魏哉道:“手诏所用絹布為世宗朝所産萬字紋雲絹,産量極少,專供宮廷所用,其中明黃色雲絹為聖旨或手诏專用絹料,因世宗皇帝格外偏愛此種絹料,駕崩後,宮內所餘絹料悉數陪葬,織造局封機停産,如今此種絹料的制作技藝已經失傳,無法仿制。”
這麽說,首先這手诏所用的絹料就是真的?
有點意思了。
龔家駒又道:“所書字跡為世宗皇帝真跡,臣修複過世宗皇帝多篇手書,很确定這是世宗皇帝親筆,且為世宗皇帝晚年親筆,比早年字跡更為雄渾蒼勁,隐隐有氣吞山河之相。”
喬敬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這手诏真的是真的?
這不可能啊。
除非是天下掉下來的。否則這位在衆人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小皇帝,怎麽可能藏着先帝的手诏。
他藏在哪兒?
他可是沒有秘密的人,過着沒有秘密的生活啊!
還是一陣忙碌,魏哉擡起身子,面帶笑容,似乎為自己又有了新發現感到十分高興。
“不僅絹料是世宗朝獨有,書寫手诏的墨料,距今也有百餘年歷史,斷斷不是近些年生産的新料。墨色倒是如新,說明這手诏存放得當,未曾受潮。另這墨料中,隐隐透出朱色,并非是純墨之色,這正是世宗皇帝最愛的赤霞墨。到仁宗皇帝,又不愛此墨,宮中再無人制作赤霞墨了。”
龔家駒最後道:“從行文、用句和書寫習慣來看,也與世宗皇帝別無二致。”
又和魏哉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雙雙拱手行禮:“臣認為,此乃先世宗皇帝親筆所書手诏,并無作僞。”
程博簡的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怎麽可能?
可兩大古籍聖手是眼見着剛剛召來的,完全沒有私下關照過什麽,而且所說的證據也确鑿無疑,完全無法反駁。
秦栩君笑道:“如此說來,這手诏的的确确是世宗皇帝的。”
又轉向大臣們道:“由兩位聖手鑒定過,諸位可以放心了吧?”
程黨們面面相觑,實在也想不出還有什麽說辭可以拿來一用。而其餘大臣已紛紛點頭,表示認可。
“哈哈哈哈……”一陣大聲從外頭傳來。
談玉海頭發扯掉一半,臉上被劃花了兩道,官袍也被撕下了半只袖子,大搖大擺地長笑着走進大正殿。
“臣聽到了,手诏是真的,哈哈哈哈。”
對,手诏是真的,他站着走進來了,也是真的。
“俞大人呢?”喬敬軒急問。
談玉海不屑:“屁東西,不經打,躺外頭哼哼呢。”又換了一副眉開眼笑的模樣,“皇上,臣回來了!”
兩位聖手已經識趣地将手诏還給了仁秀,搬着小案幾就告辭,絕不留在這是非之地。
秦栩君忍住笑,道:“談侍郎好身手,若有機會,倒可以領兵打仗去。”
雖然談玉海自己也這麽覺得,但今天嘴上拳頭上都贏了,已經夠風光,還是要謙遜一點,也忍住得意道:“不敢不敢,臣還是跟着徐尚書好好幹禮部的差事。”
徐瑞眼下就很得意了,環顧四周:“既已驗明手诏真僞,那何元菱任職內務總管,應該沒有疑問了吧?”
還能有個啥疑問?
就算心裏有疑問,也不敢再說了。什麽張大人王大人,一個個噤若寒蟬,只恨自己為何審不清看不明,跟着俞達他們瞎胡鬧。
也怪俞達沒用,吵架吵不過,打架也打不過。
這麽多年的左都察使,竟是白當了。
秦栩君趁勢道:“聶聞中,朕命你今日拟诏,任命何元菱與仁秀,手印腰牌立即到位,若天黑之前還未辦妥,朕唯你是問。”
聶聞中表面一凜,內心別提多興奮了,立即拱身:“是,臣領旨。”
這下終于可以明正言順擺脫程博簡,起碼在內務總管和內宮司務的任命上,程博簡這個內務大臣是再也說不上話了。
他不知道,讓他高興的事還在後頭,馬上就來。
秦栩君表面懶
懶的、淡淡的,心裏卻記仇,這得勝的勢頭上,若不玩個趁勝追擊,簡直就不是他的性格。
“喬敬軒……”
他一雙美目微微一轉,淩歷的眼神已望向喬敬軒。
喬敬軒頓時汗如雨下,預感到大禍臨頭。
“方才喬卿所言,讓朕大失所望。為逞口舌之快,喬卿竟敢公然置法度于不顧,說出如此不符身份的言論。朕看你是飄了。”
“臣一時糊塗,皇上恕罪!”
喬敬軒撲通跪于地上,磕頭求饒。
邬思明還算心軟,也難免有些兔死狐悲,上前道:“皇上,喬敬軒多年來兢兢業業,為大靖付出了不少辛苦……”
還沒說完,就被秦栩君直接打斷:“邬卿辛苦是真。別為不值得的人說話。”
那意思,你別為喬敬軒說話,朕還念你的苦勞,若你非要為喬敬軒出頭,那朕也不會給你面子。
邬思明何等聰明,立刻知道此時應該好自為之,讷讷地垂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滿朝文武哪裏還敢說話。
喬敬軒指着《內廷綱紀》說不要計較文字,的的确确不該是個有德之臣該說的話,不管是無心之失,還是有心之過,都如皇帝所說,為逞口舌之快胡言亂語,已是失德。
沒人敢為失德之人說話。
“喬敬軒接二連三失言,讓朕失望,不符合再行閣臣之職,革去內閣大學士之職,回家靜養去吧。”
又是一個迅親王。
不查辦你,也不再用你,就晾着你,讓你絕望難受。
至于辦不辦你,等朕的江山安穩了再說。
喬敬軒望向程博簡,卻見後者已悄然垂下眼睛。已是不與自己對視。他心中頓時心灰意冷,意識到了程博簡已是自身難保。
把持朝政,就必得要捏牢帝王,否則這大權如何把持得住?
程博簡只要權,卻捏不牢皇帝,甚至還想找機會除了皇帝,卻沒想到皇帝韬光養晦,遠比他想象得要有智慧。大靖朝,皇帝才是大統,而程博簡終究名不正言不順。
他是沒有前途的權臣。
喬敬軒想到聶聞中之反骨,終于明白聶聞中比自己聰明,他早就看透了程博簡的前路,已經為自己找好了全身而退的機會。可自己卻執迷不悟,跟着程博簡一條道走到黑
。真的眼前一片黑暗了。
喬敬軒摘下官帽,恭恭敬敬地雙手高舉過頂。
一名太監手捧托盤上前。喬敬軒将官帽小心翼翼地放到托盤之上,叩拜退下。
內閣大臣,轉眼之間只剩了四位。
弘晖皇帝親政的第三天,除了迅親王、卸了喬敬軒,退了兵部和戶部兩位尚書,起複禮部尚書徐瑞,任命新的內務總管、新設內宮司務……
說一不二,雷厲風行。
尤其這新的內務總管還是個女的。
何總管自打領到腰牌和手印,就進入了腳不沾地的瘋狂忙碌。
倒不忙別的,她忙着在造酒坊發酒呢。
讓大臣們認購內造的美酒是她和皇帝提的建議,皇帝覺得這辦法簡單粗暴又有趣好玩,甚合心意。只是苦了何元菱和仁秀,二位新上任的大佬,從拟清單到定價,忙了個不亦樂乎。
那邊秦栩君在早朝上為何元菱正名時,這邊何元菱就已經帶着人手在造酒坊盤庫。
等早朝一結束,那些認購美酒的官員已經急急地派人過來領酒,就怕來晚了,好酒被人挑沒了。
何元菱從戶部借了兩名主事,在造酒坊門口搭了個棚,這邊登記按手印算價格,然後開出提貨單,由酒庫那邊按清單出庫。
晚上回到長信宮,何元菱倒頭就往宮人舍一躺,腰都直不起來了。
可床鋪都還沒躺熱呢,呂青兒就來了:“何總管,你如今可不睡在我這兒了。”
“什麽?當了總管都不讓睡覺了?”何元菱不服氣。
“不不不,內務總管可有上好的單間,還有專門伺候總管的太監,徐超喜公公後頭沒十六個小太監都不出門。”
何元菱坐起來:“我是女的,要小太監幹嘛,多不方便。回頭找幾個認字的宮女倒是正經。”
“為何要認字?”呂青兒問。
何元菱正要回答,外頭郭展來了:“何總管,皇上找您。”
何元菱趕緊從床上下來,低聲問呂青兒:“我可整齊?”
“挺好的。”呂青兒伸手替她拉了拉衣裳,點點頭,“沒問題了。”
何元菱這才出門:“我這就去,辛苦你了。”
郭展跟在後頭:“何總管,您往後再忙,晚上也得去見見皇上,免得他心神不寧的。”
“心
神不定?”何元菱一時沒領會,“皇上晚上不是召見了幾位老臣嗎,還有功夫心神不寧?”
郭展撓頭:“幾位大人這不是已經走了嘛。皇上問了好幾次,何總管呢?怎麽還沒回來?所以奴才叫人盯着門口,您一回來他們就來跟奴才說了。”
“還有,仁秀公公說了,宮人舍盡頭的大屋子往後是何總管您的住處,已經布置好了,何總管随時可以入住。”
到底仁秀比自己老練多了,這些瑣事還只有仁秀能安排好。
何元菱點頭:“好的,謝謝仁秀公公了。等明日忙完了酒庫的事兒,我得和他好好合計。”
長信宮的偏殿,燈火通明,秦栩君已經換了紗衣,柔軟地貼在他美好的身軀上,勾勒出少年的清癯、和隐隐的肌肉線條。
見何元菱進來,秦栩君臉上頓時泛起笑意。
可他沒有起身,反而往軟榻上挨得更斜了,撐着腦袋,斜睨着何元菱。
“奴婢見過皇上。”
何元菱行禮還沒起身,就聽到秦栩君冷哼了一聲。
“哼,當了總管都不理人了。”
何元菱被逗笑了,走上前去:“酒庫的酒忙了奴婢大半日,好在各府都很配合,今日基本都分發完畢。明日戶部兩位主事按今日登記的數額收賬,奴婢明日再去核對一下賬目便算完結了。”
秦栩君撐着腦袋,眼睛清亮亮地望着她:“不想聽你說這些。”
“那想聽什麽?”
秦栩君一把拽過她,挨着身邊坐下,低聲問:“想聽你說遺诏的事兒。”
何元菱笑道:“奴婢聽說了,今日兩位古籍聖手當場鑒定遺诏,精彩極了。遺憾奴婢不能親眼目睹,那場面一定極度舒坦。”
秦栩君順手拉過她一撮發辮,在手指上繞着玩,一邊問:“朕知道你有了不得的異能,能夢到先帝,還能把夢裏的東西傳送到現實裏。可你竟然傳了兩個那麽真的遺诏過來。”
何元菱道:“奴婢也想聽呢,兩位聖手是如何鑒定的?”
“筆跡是世宗皇帝晚年的筆跡,雄厚蒼勁……”
可不,現在躺在陵寝裏的,是比晚年更晚年的世宗皇帝,大概沒事也就能練練字畫了吧。
“诏書所用絹料是世宗朝獨有的萬字紋雲絹,世宗皇帝
駕崩後,此種絹料悉數陪葬,從此封機停産,技藝已經失傳……”
可不,這絹料肯定是世宗皇帝在陵寝裏扒拉的,當然不會是後世的,肯定是世宗皇帝最愛的絹料無誤。
“墨料也是世宗皇帝專用的赤霞墨,據說後面的幾位先帝都不愛用這種墨,這墨也早就不生産了……”
可不,世宗皇帝也是很難伺候的高端人士,不用點專用的玩意兒,哪能突顯高貴的身份。
反正一句話,這遺诏真得不能再真了。
但何元菱還是要做出嘆為觀止的樣子:“天哪,真是沒想到,入夢的先帝,經歷了這麽多年,連喜好都未曾改變一點點。也真是驚險,若他們不夠專一,今日只怕就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