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中毒(一)
無雙殿和慕尚宮。一是太後,一是淑妃。何元菱心中立時明鏡似的,知道他們為何而來。
想了想,她對李宜真道:“叫他們去長信門東偏殿等我。另外,命人守住宮門,立即請樊侍衛他們進來。只怕太後的人會動手。”
李宜真臉色凝重,已經猜到必然與昨夜宴席上的“千裏香”和青柿有關。
長信宮門口,無雙殿與慕尚宮的人卻不願意進來。
徐超喜親自出馬。他頭上的纏着的繃帶已經取了,露出醜陋的一邊耳朵,顯得他更加難看。
他對李宜真也甚不恭敬:“太後懿旨,請何元菱速往無雙殿問話。何總管是要抗旨嗎?”
李宜真倒也冷靜:“太後有旨,也請往東偏殿宣旨,哪有在宮門口吵吵嚷嚷的道理?再說,懿旨呢?我怎麽沒見着?”
徐超喜晃着腦袋,神情不屑:“口谕。”
“口谕也得去東偏殿宣。公公看着辦吧。”李宜真一甩手,轉頭竟走了,走到宮門口,還對守門的侍衛道,“辛苦各位,何總管有令,看緊門戶,長信宮是皇上寝宮,萬萬不能讓閑雜人等擅入。”
這“閑雜人等”四個字說得是誰,簡直呼之欲出啊。
徐超喜差點背過氣去。還是慕尚宮的太監機靈,立刻向徐超喜使了個眼色:“徐公公,外頭怪曬的,要不咱跟李女史進屋去。”
說着,很自然地扶着徐超喜就跟了上去。
李宜真已經喊了樊允他們六個衛士一同進殿。徐超喜也是不知死活,跟在李宜真身後挪着小步,心裏癢癢的總覺得要損幾句才舒服。
損誰呢,李宜真首當其沖。又是何元菱身邊的人,又是犯官之後沒有後臺。
“哎,李女史可是有來歷的,大戶人家,你知道不?”他笑兮兮地問身邊慕尚宮的太監。
慕尚宮太監沒領會,心想李女史就算家境顯赫,眼下進了宮中,也該是府裏頭犯了事,這徐超喜怎麽突然要跟自己閑扯這些?
當即道:“奴才有眼不識泰山。”
“哎喲,你聰明。”徐超喜立刻道,“她爹就叫李岱,你說巧不巧,就是泰山那個岱。”
李宜真已是聽得又心酸又憤怒,可在長信宮又不能造次,只
得按捺住怒意,轉頭道:“請徐公公安靜。”
徐超喜哪裏安靜得下來,壓低了聲音道:“李女史是不是怕人聽到啊。沒事,雖然你親姐姐成了京城千人騎、萬人睡的紅姑娘,可你還是不錯的,這不成了何總管跟前的紅人……”
“砰”一聲,樊允已一腳踹在他背上。
“啊——”徐超喜慘叫一聲,撲倒在地,臉正好磕在東偏殿的青石臺階上,磕掉了兩顆大牙,滿嘴是血。
“徐公公怎麽行這麽大禮,本姑娘擔當不起啊。”
臺階上,何元菱冷冷地望着他。這個陰毒的老貨,此刻如死狗一樣趴在自己腳下。
徐超喜捂着嘴,一邊疼得嗷嗷叫,一邊還拼命喊:“太後……娘娘……懿旨!”
可惜,沒了門牙,話也說不清,滋滋的風跟着滿嘴血污一起往外噴,把何元菱給看皺了眉。
“這無雙殿是沒人了嗎?派個沒耳朵沒牙齒,說不清又聽不見的來幹嘛?”
慕尚宮太監知道這陣又是徐超喜輸了,誰讓他總沉不住氣,明明現在太後已是今非昔比,還非要在這裏搞這些口舌之争呢。
那太監只得道:“回何總管,太後娘娘和淑妃娘娘昨夜突感不适,急招太醫方知是昨日慕尚宮宴席食了不潔之物,有中毒症狀。太後娘娘下懿旨,命何總管過去無雙殿問話。”
何元菱是該去的。太後再失勢,她也是大靖朝的皇太後。自己再得勢,自己也只是皇宮內廷一名內官。
她可以強行留下,但勢必會成為話柄,反而給秦栩君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那就請二位公公回無雙殿向太後禀報,此事非同小可,若要徹查清楚,一刻都不能耽誤。我要立即召集內務府相關人員對此事徹查,稍後我一定去無雙殿向太後請罪。”
原本無雙殿和慕尚宮來了好多人,就是打算一擁而上将何元菱拿到無雙殿去獻給太後。沒想到何元菱根本沒有出來見他們,反而是把兩位太監叫了進去。
這下他們勢單力孤,也無力回天。徐超喜那個恨啊,眼睛死死地盯着何元菱。
呵呵,你跑得過今天,也跑不過明天。你就算不去無雙殿,也還有刑部在等着你。
等他們走出宮門。何元菱微微舒了一口氣
。
該來的總會來,程博簡一天不倒臺,這樣的花招就一定層出不窮。她早就準備好了。
“李女史,去把……”
一轉頭,卻望見李宜真的眼淚撲簌簌地滾落,而樊允在一旁手足無措地望着她。
是徐超喜那狗賊的話傷到了她。
這個年代,不懂禍不及妻女。一旦家主犯案,全家女子無不如堕深淵。想李宜真的親姐姐,當年亦是朝廷大員之親女,京城幾多少年魂牽夢萦。如今卻堕入風塵,身不由己。
這一比較,自己何其幸運。
“李女史。”她擡高嗓門。
“卑職在!”李宜真終于從悲凄中驚起,忐忑地望着何元菱,怕她生氣。
“去端盤水,将臺階上的血跡沖了。”何元菱道。
李宜真不明其意,但徐超喜滿口噴出的血跡的确染得臺階斑斑駁駁,甚是難看。
不遠處正好有宮人在灑掃庭院,李宜真去打了一盆水過來,用力潑去,終于沖了個幹淨。
何元菱道:“今日是樊侍衛替你出氣,若有下回,自己動手。打不過他,先甩個耳光也是好的。”
她站在臺階之上,小小年紀竟是滿滿的威儀感。
李宜真想想自己年紀跟何總管差不多,卻一直謹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錯,還是何總管将自己從那卑賤黑暗之處撈了出來,幹着有臉面的差事,總算讓自己的那幾分學識有了用處。自己真應該像何總管那樣,盡力去争一争,只有何總管不落勢,自己才能從泥淖裏真正解脫。
不能忘記,宮外還有等着她去搭救的親姐姐。
她拭去眼淚,凝容道:“謝總管教誨。”
何元菱道:“你本就比旁人都強,能從數千宮女中脫穎而出,是你生身父母予你的教養。你我都是罪臣之女,家族沒落了,那股驕傲不能堕。否則就辜負了身子裏流的血液。李大人……”
她微微一頓。
李宜真驚喜地擡頭。她發現何總管稱自己的父親為“李大人”。數年來,她只聽到“姓李的狗賊”、“狗官”、何曾聽到過一句“李大人”。
只聽何元菱一字一頓,極為清晰:“李大人,會沉冤得雪。”
李宜真心懷激蕩,卻再也沒有流淚,從此對何元菱死心踏地。
此時的大正殿
,秦栩君亦是據理力争。
太後和淑妃宴席中毒一事,竟然直接鬧上了早朝。秦栩君驚了,昨晚沒人通知他——當然昨晚幸好沒通知——今日一早亦未透露半點風聲,卻在早朝上突然發難,一看就是有備而來。
太醫的診斷是宴席上的“千裏香”有問題,裏頭混有少量毒物,不致命,卻會讓人生病。
秦栩君想起何元菱早間說的那些話,酒與青柿同食會中毒。果然,這兩人為了禍害別人,不惜施苦肉計,以身試毒。
“聽你們的意思,酒是何元菱敬的,這毒就是何元菱下的?那如何解釋朕喝了同一壺酒,卻絲毫無恙?”
邬思明對何元菱恨之入骨,不亞于程博簡。這會兒倒也思路開闊得很,辯道:“或許是男女體質有異?再者皇上九五之尊,或有真龍護體才幸運躲過,亦未可知啊。”
程博簡一本正經地跟上:“如今證據都指向何元菱。太後鳳體安康是大靖國事,萬萬不能縱容屑小為所欲為,何元菱當立即緝拿至刑部受審。是不是她所為,我大靖朝堂堂刑部,自會還她一個公道。”
刑部?開玩笑呢。
秦栩君冷笑一聲。連何元菱那間挂着四個紅燈籠的宮人舍,他都舍不得讓她繼續住,還去刑部?
那裏日日夜夜皆是受刑者的慘叫、滿地流淌的血水。凡進了刑部大獄的人,就沒幾個能完好無損出來。諸多精壯男子尚且如此,何論嬌滴滴的何元菱。
“你們可聽過食物相克之理?”秦栩君突然問。
邬思明一愣:“皇上何意?”
程博簡卻眼中陡然暴過一片精光,像是什麽秘密突然被發現。
“朕突然想起,昨日宴席上,淑妃娘家送來了新鮮的當季青柿,太後和淑妃都吃了,唯有朕沒吃。又或許是那酒與青柿物性相克,才導致她們出現中毒症狀。查都沒查清,就要拿人進刑部大牢,你們也太急了吧。”
頓時朝堂上一片默然。
只有順親王無所顧忌:“臣覺得皇上此言有理。臣也聽過食物相克,有些東西不能同時食用。既然皇上提出來,那一試便知,酒肯定還有吧,青柿肯定也還有吧,找兩組宮人,一組只喝酒,一組酒配青柿。呆一夜便知真假。”
這是好主意。
“順親王德高望重,便由順親王審理此事,諸位大臣意下如何?”秦栩君沉着臉問。
到這份上,皇上都同意查案了,程博簡和邬思明自然也不好逼得太急。
邬思明甚是老奸巨滑,主動請纓:“臣懇請陪同順親王協審。”
當即,“專案組”成立,順親王、邬思明、大理寺、刑部,還有都察院,都派出人手,浩浩蕩蕩地去了後宮。
因為“千裏香”是無雙殿的,昨日拿給造酒坊分酒,餘下的已悉數歸還無雙殿,若要做實驗,只有去問太後讨酒。
至于何元菱,作為不入刑部的妥協,被暫時停職,等案情查清之後,再作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