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中毒(二)
因鬧了一場,秦栩君散了早朝回到長信宮,已是中午時分。
一見何元菱笑吟吟立在廊下,秦栩君又愛又疼,上前就想執她的手。倒是何元菱知道,越是二人關系親密,在人前越要注意,微微側身避了一下。
“讓皇上為難了。”她恭恭敬敬行了禮,終于讓秦栩君正經起來。
二人往偏殿書房裏走,秦栩君道:“你就當給自己放個假,這幾日好好陪陪朕。這些日子,朕還是頭一回回宮就能見着你。”
秦栩君想,民間那些男人,勞作一天回到家,也是這樣盼着第一眼就見到當門而立的嬌妻吧?
何元菱心中湧着熱潮,她感受到了秦栩君的未盡之意。
自仁秀遣人從大正殿遞了消息回來,何元菱便知道此事已經不用自己去查。她能做的,就是哪兒都不去,就在這長信宮等候秦栩君回來。
她安排下的一應伏筆,都交給“專案組”去調查。秦栩君如此聰明,她知道專案組裏定然會有人,全力替她洗清冤屈。
這個人叫姚馳,大理寺少卿。
姚馳這少卿當了已經十年有餘,一直和當朝太師程博簡不甚親密。姚家是大靖朝望族,程博簡不想得罪姚氏一族,加之姚馳辦案利落、頗得人心,手下有不少忠心精幹之士,程博簡也就睜一眼閉一眼,用大理寺卿這頂頭上司壓着姚馳,也算安穩。
這回秦栩君特命大理寺少卿出馬,卻不僅僅因為他辦案老辣,還因為姚馳和禮部侍郎談玉海是兒女親家。
沒錯,就是那個公然在朝堂上和都察院頭頭俞達吵架,吵到兩個人在大正殿外打了一仗,還大勝而歸的那個談玉海。
姚馳和談玉海都是正義凜然的耿直之人,脾氣相投才結了這兒女親家。
從談玉海被重用,他就嗅出了朝中不尋常的動向。又聽談玉海屢屢提及過宮中的“何姑娘”,隐隐覺得一場風暴就在眼前,而風暴眼很可能就是這位神奇的何姑娘。
無論是多年為官的靈敏、還是內心澎湃的正義,姚馳都覺得,程太師也該倒勢了。
一行人在無雙殿向孫太後請了安。
當然孫太後不會見他們,因為聽說這個中毒有些不堪,不太方便
見人。是太後跟前的連翹姑娘替他們傳了話。
而後又取了餘下的酒。
刑部的人手驗的毒,那酒卻是幹幹淨淨,完全沒有一點問題。和太醫在宴席現場的勘驗結果完全不同。
這就奇怪了。說明只有宴席上的酒才有問題。
而宴席上的酒是造酒坊的人分裝的。于是造酒坊的劉主事被提來了。
劉主事還不知道這事兒,被提到臨時值房,一見這陣容,親王、閣臣、大理寺、刑部,當場吓得伏倒在地。
要說劉主事也是宮裏的老主事了,經手的事務從來沒出過什麽差錯。之前給各家皇公大臣家“賣酒”,也是辦得妥妥當當。當天“千裏香”由徐超喜從無雙殿送來,當着衆人的面兒分裝、進獻,也沒有下手的機會。宴席結束,又由徐超喜派人将餘酒收回,實在沒有什麽異常。
辦案組盤問許久,也是沒問出什麽破綻。
倒是劉主事突然想起一事,說何總管身邊的李宜真女史,當日讨了一壺酒去,那壺“千裏香”正是從分裝的酒中倒出,或可證他清白。
李宜真立刻被提到了審案室,還帶着她那壺“千裏香”。
一聽是何元菱身邊的女史,邬思明頭一個看不慣,立刻問:“為何偏偏是你灌了這壺酒,是給何元菱留後招?”
李宜真卻也不慌,只是神情黯然:“卑職私下讨酒,甘願接受宮規處置。”
邬思明臉一沉:“不說實話,這是要上刑?”
刑部的人手可就在一邊虎視耽耽。
若要是今日之前的李宜真,那還真是怕事的。但經歷了早上的一遭,她已經變得勇敢。
李宜真緩緩擡起眼睛,直視着邬思明,簡短而清晰地說了四個字。
“家父李岱。”
頓時,邬思明手一顫,杯中的茶灑濕了官袍。
姚馳心中一動,知她在這當口提起自己的父親,必定事出有因。李岱在出事前,曾經是二品大員,在朝中亦是威名赫赫的人物。誰也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女史,竟然會是李岱的女兒。
而邬思明就更慌了,李岱之死,他雖不是主謀,卻也脫不了幹系。當即決定要将何元菱和李宜真一起弄死,以絕後患。
邬思明眼中已聚起厭惡之色:“內務府做事也是
越來越不成體統,犯官之後也能擔任如此要職,待老夫和程太師商議,借這機會好好整肅內務府。再不管管,不知道要鬧成什麽樣了!”
又轉頭對順親王道:“順親王,這宮婢私下讨酒,又不配合審訊,還想舉出她那個大逆不道的逆賊老子來撐腰,直接下刑部大獄吧。”
順親王正要說話,被姚馳打斷。
“邬大學士,臣倒覺得,她在此時提起李岱,必有下文。不如聽聽。”
姚馳一擡手:“照實說。”
一雙陰鸷般的眼睛盯住李宜真,又道:“別撒謊,你還沒那道行。”
李宜真暗舒一口氣。果然賭贏了。
她從走進來的那一刻,就決定要賭一把。皇帝派人來審案,這審案組裏就一定有明眼之人。她不能表現得懦弱,越是鎮定自信,才越是能讓人相信她說的話。
李宜真道:“謝謝大人耐心。卑職提及罪父,是想告訴各位大人,卑職家中也曾有過‘千裏香’,是罪父出使西域時帶回。卑職那年八歲生辰,罪父親自開啓此酒替卑職慶生。
“同樣的生辰、同樣的美酒,昨日卑職觸景生情,思念罪父與家母,一時情難自抑,才私讨了一些。聞其味,便好似又與家人在一起了……”
讨酒本是何元菱授意。可這美酒的典故,卻又的的确确真實存在,說着說着,李宜真亦是動了真情,落下兩行珠淚。
姚馳卻還是那副冰冷平靜的模樣,轉而對順親王道:“臣覺得她所言非虛。既是私下讨酒有違宮規,卻也不是大理寺和刑部管轄,交有內務府處置便可。”
那順親王以前也是得了李岱諸多好處的。李岱出使過好幾次西域,每回都給順親王搜羅不少奇珍異寶,李岱出事被處決後,順親王還頗是傷心了一段日子。
當然,也就是傷心了一下而已。
好在命運将李岱之女送到了他面前,他樂得給九泉之下的李岱還點兒人情。
于是點頭道:“的确說得通。反正也不怕她跑了,酒留下,人先回去吧。”
李宜真卻倔,竟道:“卑職想等驗酒結果,請求各位大人容卑職在此等候。”
“你當這裏是什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邬思明怒了。
李宜真卻出人意料
地硬氣:“卑職當初沒想來,現在也不想走。”
氣得邬思明差點背過氣去。
還是姚馳解圍:“念你孝順,容你在這等候。若有毒,你脫不了幹系;若沒毒,許你将這酒帶回去。”
“謝謝大人。”李宜真感激涕零。
很快刑部勘驗結果出來,李宜真這壺和無雙殿的庫存酒一模一樣,非但沒毒,恨不得喝了還能強身健體、滋陰壯陽。
這說明造酒坊的的确确沒有在分酒時做手腳。
那麽問題來了。只有兩種可能,要麽何元菱在慕尚宮大殿裏動了手;要麽果然是食性相克。
順親王和衆人交換一下眼神,嘆了一口氣:“看來只能請何元菱受審了。”
邬思明一臉不屑和不願:“呵,你們确定能請得動她?皇上為了她,是要和天下人都做對呢。”
李宜春抱着她那壺酒卻還沒走。
聞言道:“卑職鬥膽,能否再多問一句?”
順親王正頭大:“說,說完趕緊走,本王鬧心。”
“早先無雙殿與慕尚宮派人去找過何總管,說是太後娘娘與淑妃娘娘都出現了中毒症狀,敢問……可是胸部出現腫脹紅斑,頭皮麻木,渾身卻奇癢不堪?”
邬思明大叫:“大膽,太後鳳體豈是你能擅問!”
順親王皺了皺眉,卻不由自主望向了姚馳。說實話,順親王向來一團和氣,誰都不得罪,也可以稱作不能幹,要他來主審,無非是因為德高望重,而且他沒有偏向性。
但真要他做什麽雷歷風行的決斷,那是不行的。
好在有姚馳,順親王已經感受到了姚馳的力時,所以才用眼神向他求助。
姚馳也跟着臉色一沉:“的确大膽,你也不怕掉腦袋!”
說完,話鋒一轉,又對順親王道:“不過,病情她倒是說對了。太醫說,太後娘娘和淑妃娘娘的病情沒有向外透露半點,她是如何知道的?”
“因為卑職也中毒過!”李宜真大聲喊道。
在座俱驚,皆呼:“你也中毒過?”
李宜真點頭:“對,那年卑職八歲,罪父不讓飲酒,可這酒太香,卑職便偷偷喝了幾口,被母親發現還責怪了幾句。當天晚上,卑職便出現了中毒症狀。後來才知,是卑職頑皮,白天摘了人家的青
柿吃,和‘千裏香’美酒食性相克,方才中了毒。
“卑職還被衆人笑話,說偷摘柿子偷喝酒,果然是要遭報應的。”
衆人面面相觑。這般細節,要即刻編都困難。說起來竟然很有道理的樣子。
邬思明也無話了,再跳腳,會顯得他小肚雞腸跟一個小宮女過不去。
雖然他的确小肚雞腸,但他還是很要面子的。
等李宜真走了,順親王問:“看來真的只能去問何元菱了,就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同意。”
一直冷眼瞧着的刑部侍郎耿正平終于說話了:“并不是非要驚動皇上。既然皇上也提起過食性相克,我們大可等實驗結果出來再作定奪。
“一組單食酒,一組同食酒與青柿。還要再加一組,食宴席上的毒酒。每組三男三女,以觀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