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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臣不開心

束禦史頭一天上班,事還挺多。領了那一串鑰匙,開了葉前一省的案牍房,又與幾位主簿聊了聊。

那幾位主簿都是跟着前任監察禦史幹了多年的,對葉前一省的事務最是了解,中午又吃了人家一頓,也是嘴軟,态度好得不得了,恨不得傾囊相授,故此束禦史這都察院的頭一天,進入狀态還是很快的。

但日頭西斜時,他一出都察院大門,狀态立刻就不好了。

明晃晃一頂朱色十六人臺大轎,當門而立,轎邊站着一衆仆從,當前的正是午間來都察院送餐的長公主府的管事。

束俊才頭疼。

轉身就要往另一個方向走,那管事跟了上來。态度極為謙恭:“束大人,轎子已備好,送您回驿館。”

“不用,我自己走。”束俊才拒絕。

“束大人,您要是不上轎,小的今日可回不了長公主府了。”

束俊才皺眉:“長公主如此兇殘?”

那管事一吓,給束大人這印象還得了,自己下場更慘啊,趕緊解釋:“束大人誤會了。長公主仁愛厚德,再沒有比她更寬厚的主子啦。是小的慚愧,若完不成長公主交給小的的任務,小的無顏回去面對她,只能在這都察院門口一頭撞死得了。”

“請便。”束俊才居然輕飄飄扔下兩個字,又要走。

管事這氣的……要不是考慮到這位爺恐怕以後就是長公主府的主子,他真不想受這鳥氣了。

沒法子,還得陪着笑臉。又擋到束俊才跟前:“束大人,驿館挺遠的,您就讓轎子送您一程呗?”

“謝了,我不回驿館。”

這回束俊才倒沒說謊。他在京裏的幾位同科,設宴萬福樓給他接風洗塵。都是頗為投契的兄弟,一去江南好久未見,他也甚是想念。

管事聽說他不回驿館,居然也沒有再堅持。一揮手,後頭的十六人擡朱色大轎當即起了轎,不緊不慢地跟上。

接下來的場景就很壯觀了。

一位素袍青年在前頭走走,奢華绮麗的十人六人擡大轎在後頭數丈處跟随。青年快,大轎也快;青年慢,大轎也慢;青年拐彎,大轎也拐彎。

都察院出門,去向萬福樓,一路皆是鬧市,這壯觀的場景惹

來路人指指點點,搞得束俊才好不自在。

走出兩條街,束俊才終于忍不住,駐足轉身,凝望着影子一般的大轎。

“若再跟着我,明日午時,別怪我将飯菜潑了出去。”

這話狠。轎子裏似有人影動了一動。

那管事還是躬身陪笑:“束大人這些話,與小的說,小的亦是為難。不如與長公主說,不管是轎子也好、午餐也好,都是長公主說了算。”

束俊才一想,這話不錯。

解鈴還須系鈴人。管事也不過是奉命行事,根源還在雅珍長公主身上。

便問:“我倒想與長公主說,不知長公主可否見我一面?”

管事指了指轎內,低聲道:“主子就在轎中,束大人……”

話還沒說完,束俊才已大步走了過去。

轎子停駐着,離地面不過一尺不到,束俊才心中義憤,縱身一躍便進了轎中,簡直一氣呵成。

兩扇兒轎簾垂着無數的珠串璎絡,在他身後悄然飄落,大轎頓時被包得嚴絲合縫。

“長公主,卑職……”束俊才氣勢洶洶,才說了五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大轎裏,雅珍長公主斜倚在圍滿了繡花枕墊的靠椅上,一雙雪肌玉骨的纖手,托着珠翠環繞的腦袋,正在打盹。

沒錯,她就是在打盹。哪怕束俊才氣勢如此英俊潇灑地跳進轎中,她也沒有睜眼。

束俊才一凝滞,氣勢已矮了半截。

正無措之際,轎子突然被扛了起來,一陣劇烈搖晃,束俊才站立不穩,向長公主滾落過去。

“嗯?束大人這麽着急?”

雅珍長公主緩緩睜開眼,望着滾落在自己身上的束禦史,笑得滿面春意,聲音銷金蝕骨,是個男人都要受不了。

束俊才也是男人,他也受不了。

但他是緊張得受不了。

趕緊扶着轎壁站起,可偏偏轎子晃得厲害,站也站不穩,急出一頭汗來。

長公主瞧着他那緊張的模樣,心裏疼得不能夠,卻又怕太豪放,吓着這位可人兒。便指指轎中一側的軟墊箱兒:“束大人坐。”

還好還好,沒趁機叫他擠一張靠椅。束俊才安心了一些。

十六人擡大轎內中甚是寬敞,在軟墊箱兒上坐下,束俊才雖與公主面對面,好歹也隔了數尺,沒那麽

可怕。

“微臣見過長公主!”束俊才決定重來一遍。

雖然氣勢已經小了很多,但起碼比較正式。

雅珍長公主卻将芙蓉粉腮湊了過來:“這裏也沒個鏡子,麻煩束大人瞧瞧,本宮臉上可有印子?”

一陣香氣撲鼻而來,束俊才目瞪口呆:“什麽……印子?”

長公主吹氣如蘭:“本宮睡覺不老實,臉上常常弄出衣裳印子,可醜了。”

呃……這個束俊才理解。夏天睡個草席竹席的,臉上印出印跡很常見,倒沒想過長公主也有這個煩惱。

“回長公主。沒有印子。”

“看清了?”

“看清了。”

長公主長舒一口氣:“那本宮就放心了。”

你放心,束禦史不放心啊。束俊才又道:“長公主,微臣有事相求。”

雅珍長公主笑嘻嘻:“是不是明日要加菜?沒問題,想加什麽盡管說,束大人的同僚想吃什麽也可以點。都察院都是一幫靠口水吃飯的家夥,你可要跟同僚搞好關系,不然噴你一道,這關系可就不好處。”

啊,我可謝謝你八輩祖宗。束俊才愁死了。

可他是個君子,心裏再愁,還得斟酌着語句:“長公主殿下一番美意,微臣受寵若驚。只是都察院是朝廷衙門,同僚皆是吃慣了公廚,殿下府上特意來送餐,難免惹人閑話。知道的是殿□□恤大家當差辛苦,不知道的還以為殿下與臣有甚挂礙……”

“有啊,當然有挂礙。”雅珍長公主眨着大眼睛,一臉委屈,“本宮就是為了讓束大人吃得開心,才命人送餐的呀。他們不過是沾你的光罷了。”

聊不下去了。姑娘家怎麽能這麽直白。

束俊才又頭疼了。

再試。“臣一介小吏,當不起殿下如此錯愛。”

“當不當得起,本宮說了算。”

“可殿下如此,着實影響都察院同僚們當差……”

“不會啊,聽說今天大夥兒吃得都很開心啊。”

“可臣不開心!”

束俊才終于忍無可忍:“長公主殿下。您又是送餐、又是大轎接人,臣謝過殿下的好意。可殿下有沒有想過,這是不是微臣想要的,會不會給微臣造成困擾?”

雅珍長公主微怔,半晌才搖頭道:“沒想過。本宮送你美味

佳肴、豪車暖轎,不明白束大人為何會覺得困擾?”

是了。這就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她灑脫、任性,從來只知道自己歡愉與否。她這一生,樣樣都是唾手可得,注定她不可能設身處地為他人着想。

束俊才神情微凝,卻又誠懇:“因為它打亂了我。沒人喜歡被打亂的生活。”

雅珍長公主似懂非懂:“或許本宮該試試別的方式。本宮不想打亂你,只想打動你。”

無奈,滿腹的無奈。

束俊才若有那份狠心,當初就會義無反顧将何元菱留在江南,絕不允許她進京。不,束俊才若有那份狠心,就該像他恩師說的,娶合适的女人當妻子,安然享受一切加諸于身的榮華與富貴。

可惜他不是。

他會尊重、會心軟、會憤怒、也會傷悲。所以他嫉惡如仇、所以他愛民如子。

長公主驕橫跋扈時,他絲毫不懼,但面對長公主有些怯怯的懵懂,他心軟了,低聲道:“容微臣下轎吧。”

“離驿館尚遠。就讓本宮送你一程吧。”

雅珍長公主格外安靜,安靜到滿頭的珠翠都不再顫動,安靜到平常晃得人眼花的步搖都變得乖巧起來。

束俊才無奈,只得道:“微臣不回驿館。”

“那去哪裏?”

“懇請殿下答應微臣一個請求,微臣再告訴殿下要去哪裏。”

這是提要求了啊。雅珍長公主咬咬小銀牙:“束大人有事盡管說,哪裏用得着‘請求’二字這麽嚴重。”

束俊才正色:“今日之後,懇請長公主以禮相待,切莫再接近微臣,微臣實在受之有愧、惶恐不安。”

雅珍長公主卻挑眉:“若本宮不答應呢?”

“那微臣現在就跳下去。”

長公主倒吸一口涼氣。

這十六人擡大轎杠在轎夫肩上,離地數尺,且轎夫腳程迅速,這要跳下去,雖不至有性命之虞,卻也少不得會受傷。

她不要束俊才受傷。

看着束俊才視死如歸的樣子,好像不是要送他回家,倒像要逼他上刑場。長公主也是無奈,只得幽幽地道:“好吧。本宮答應你,今日之後離你遠些便是。”

“也不能再送午餐、也不能再派轎子等待。”

得寸進尺啊。

可他一臉慷慨就義的模樣,又讓雅珍長公主不敢不從。

“好好,都答應你。你乖乖坐下,啊?”

束俊才這才緩緩坐下:“君子一言,驷馬難追。既然殿下答應了微臣的請求,那微臣自然也會如實相告。微臣要去萬福樓,同科為微臣接風洗塵。”

長公主嫣然一笑:“那就送束大人去萬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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