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用餐要講究心情
從織造司查完庫,主事和少主事畢恭畢敬地送何元菱出來。
織造司主事身後跟着一名女史,是何元菱當時挑出來的識字宮女之一,在宮女學堂進修了一段時間,被派到織造司學習管理賬務。主事指了指那女史:“何總管派來的人,果然給我們減輕了不少負擔。”
不管真心還是假意,何元菱都将這誇贊接了:“也是你們能容人。有些主事就難纏,少不得本姑娘還得親自去‘關懷關懷’。”
主事暗暗一凜,知道被何總管“關懷”,那日子不好過。還好自己識趣。
又見何元菱擔任總管以來,永遠是一身窄袖青袍,雖也是上好的絲制品,卻是一應繡花暗紋全無,如雲的秀發盤個最爽利的發髻,簡簡單單一只白玉簪子,比她身邊的幾位女史還要素淨。
主事拍馬屁的機靈勁兒又上來了。
“何總管,卑職對您倒也有些意見,不知當不當提……”
喲,這麽有眼力見的人,還能提意見。怕不是“您唯一的缺點就是工作太敬業,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這種吧?
何元菱好奇道:“本姑娘素來聽得進意見,不妨直說。”
主事道:“早先宮裏的總管皆是咱們這些臭……哈哈,何總管卻是姑娘家,您這穿得也太素淨了。像您這樣通身氣派貴不可言,不說花團錦簇的,怎麽也該穿一身錦袍,才合您的身份。”
跟在旁邊的李宜真差點笑出聲來。
這主事明顯想說“臭男人”,可話到嘴邊,才想起,太監似乎也不能算男人,又縮了回去。
何元菱怎麽也是年輕輕的一個女孩子,怎麽會不愛花團錦簇。只是她明白,自己在內廷行的是總管身份,她和嫔妃不一樣。
用後世的話說,她要有“職業感”。
不過,主事好像說得也有道理。到了何元菱這位置,就知道低調固然重要,但也不用事事退讓。好多人是分不清“低調”和“無能”的區別的。
“費心了。若有餘料,替本姑娘做兩身新衣裳也未嘗不可。不過,本姑娘不愛花俏,還是窄袖緊袍的式樣,主青色,暗紋或同色刺繡即可。”
主事欣然領命。沒有餘料也要變出餘料來啊,能
給何總管做一身衣裳……這榮光。
誰要是還掂不出何元菱在後宮的份量,誰這內宮就做到頭了。
從織造司出來,走去內務府值房的路上,何元菱問李宜真:“昨日見着你姐姐沒?”
李宜真道:“東西已交給姐姐,哪天去大理寺申冤,還要聽您示下。”
何元菱想了想:“明日是七天一次的大朝會,五寺少卿都會參加。從皇宮散朝,各寺人馬出西角門,至西五街方才四散。不妨叫她直接在西五街攔姚馳的轎子鳴冤,叫別的衙門也看一出好戲呗。”
李宜真心中突突直跳。沒想到這一天這麽快就來臨。
何元菱道:“今日再出宮一趟,後頭你就別出面了。李家大小姐已經豁了出去,二小姐還是要盡量保全。”
李宜真心中一熱。知道何元菱是真心為自己着想。哽咽着道謝。
何元菱卻笑道:“不用謝我。且說說早間在長廊裏,皇上跟你說了什麽?”
一提起皇帝,李宜真臉色突然變得尴尬:“皇上……問了幾句家父,并沒有說其他的。”
呵呵,何元菱半個字都不信。
她信任秦栩君,卻還是有淡淡的酸意。秦栩君居然和別人有秘密,還把她排除在外,這感覺真叫人不舒服。
不過,她有涵養,卻也并沒有逼問。只微微笑道:“哦,我還以為皇上是問你解毒之事。”
“解毒?”李宜真沒明白。
“太後和淑妃生辰宴上中的毒,已是第四日,太醫也是束手無策。不是你曾經治愈過嘛,我還以為皇上跟你讨藥方去了。”
原來是這事。李宜真暗暗松了口氣:“皇上未曾提起此事。當年給卑職醫治的是一位江湖游醫,卻也沒什麽名氣,早已不知去向。”
“可還記得名號?也可叫各官府打聽打聽。”
李宜真想了想:“好像叫‘溫和’?那時候卑職還小,也不知郎中名號,只聽似乎是這麽叫的,至于兩個字如何寫,卻不清楚。”
“溫河?”何元菱一怔。
沒想到,竟然在這裏還能聽到溫河的名字。
溫姓本就不常見,叫“溫河”的郎中,同名同姓的可能性就更小。而且何元菱的印象中,這位溫郎中,的确是從京城去到江南。
何元菱問:
“是不是生得和善,眼睛特別特別小?”
“對對,眼睛特別小,跟兩道縫似的。小時候姐姐還給他起了個渾號叫‘溫細眼’。”李宜真想起與姐姐的兒時,不由泛起微笑來,“咦,您認識?”
“巧了,入宮前的舊識。”
知道是誰就好辦。何元菱立即尋了邰天磊過來,命他即刻派人去江南陽湖縣餘山鎮接溫河進京。
一路快馬,不得耽誤。
……
話說,同樣一路快馬進京的束俊才,去了都察院報到,領監察禦史一職。因左都禦史俞達尚未回京,右都禦史賀望遠見了他。
關于束俊才的傳言,早在他去江南任職之前,京中官場就是流言紛紛。
很多人都知道,有位姓束的新科進士,因為回避雅珍長公主的觊觎,自請外放了江南。而當朝程太師,對這位新科進士更是關愛有加,親自挑選了最最富庶的陽湖縣。
更讓人迷惑的是,皇帝和程太師關系已經很緊張,可偏偏在束俊才這裏,皇帝似乎一點都不介意束俊才與程博簡的關系,束俊才人還沒有進京,皇帝就已經叫戶部撥了京裏地段甚好的一座宅子出來,賜給了束俊才。
他一個乳臭未幹的弱冠少年,憑什麽兩邊都吃得這麽開?
賀望遠坐在大案後,望着束俊才,心中敵意甚濃。
“不必如此,往後皆是同僚,你多多親近俞大人。俞大人……才是都察院的頭兒。”
這話說得奇怪。雖說左為尊,但你右都禦史也是響當當的人物,何必如此話中帶刺,距人千裏之外呢。
束俊才想起昨夜程博簡說的那些話。警覺起來。
看來,賀望遠定是因為程博簡的緣故,故意擠兌自己。
束俊才到底也是在江南省歷練了近一年,寵辱不驚:“賀大人說笑,都察院行的是監察百官、巡視郡縣。既要糾正刑獄、肅整朝儀,便不能結黨營私,何來親近之言。”
賀望遠不知他深淺,也不再與之言語糾纏,只丢了一串鑰匙過來:“掌葉前一省的監察禦史告老還鄉了,你接任吧。”
鑰匙也沒好好扔,從大案上滑落在地。
束俊才行禮:“卑職告退。”
又借着行禮躬身的勢,順勢從地上撿起了鑰匙。倒也幹脆利落
,并不着痕跡。
聽着一串鑰匙叮鈴當郎遠去。賀望遠眉頭深鎖。
他聽得出來,束俊才是故意将鑰匙弄出聲音,是示威,更是蔑視。這黑黢黢的鄉下小子,到底什麽來頭?
午間時分,賀望遠就從其他同僚的嘴裏知道了束俊才到底是什麽來頭。
急吼吼的雅珍長公主,聽說束俊才快馬進京,又到都察院任職,竟然毫不遮掩地命人送了午餐過來。
都察院的各路禦史們全都看傻眼了。
只見長公主府的仆從和丫鬟浩浩蕩蕩來了三十幾個,不僅帶來了滿滿一桌的山珍海味,還配上了閃閃發光的全銀餐具,更誇張的是,其中四個仆從還挑了一張大理石桌面的黃花梨長桌過來。
長公主有雲:“吃得好,才有力氣幹活。你們都察院的夥食,本宮早就暗中調查過,根本不是人吃的!”
大夥兒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媽呀,吃了這麽多年,今日才知道,原來我們一直吃的都“不是人吃的”。
長公主又有雲:“束大人乃本宮舊識,往後束大人之膳食,由長公主府送達。考慮到束大人的用餐心情,本宮決定,請諸位與束大人一同用餐,費用都從長公主府出。”
大夥兒剛剛吸完的涼氣頓時煙消雲散,心情變得好極了。
只有束俊才臉色鐵青,看着浩浩蕩蕩的仆叢和丫鬟們在都察院的廊下排開長桌。轟也不是,吃也不是。
都察院這些禦史們,平常都只會噴人。噴東噴西,搞得人緣很差,所以夥食也不好。一見這排開的一桌,還配着亮閃閃的餐具,個個都躍躍欲試。
“束兄,你吃不吃啊,你不吃,我們先開動啦?”
“就是嘛,小束兄弟。卻之不恭啊,還是欣然接受吧。
束俊才實在又生氣又無奈。
他拒絕長公主容易,卻不能頭一天上任就得罪了同僚們吧。
只得鐵青着臉,對領頭的管事道:“煩請和長公主說,束某受之有愧。請下不為例。”
然後,只扒了兩口白飯,滿席的佳肴一口沒動,全便宜了都察院的禦史們。
賀望遠聽聞,驚得胡子都翹了起來。
突然想起長公主對男色的嗜好,驚呼道:“我去,這小子生得這麽黑,長公主是想摸煤球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