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山雨欲來
金色晨光爬上長信宮宮牆一角時,束俊才被請進了內殿。
秦栩君已更衣洗漱,一雙美目顧盼生輝,少年英姿如朝露一般美好。反觀昨日還清朗疏闊的束俊才,卻是一臉沉重、憂心忡忡的模樣。
何元菱并不在殿內。她回避了,免得束俊才尴尬。此刻的內殿書房,只有秦栩君與束俊才直面,和昨日一樣。
“何事,需如此大動幹戈?”秦栩君道,“起來說話。”
束俊才卻伏倒在地:“臣鬥膽,來向皇上求娶雅珍長公主。”
這開門見山的一句,像是在秦栩君頭頂炸響一個炸雷,轟得他一時眩暈起來。
他不僅問:“昨日你還……”
“回皇上,昨日已去,向您求娶長公主的,是今日之束俊才。”
束俊才果然鬥膽,竟然将皇帝的問話都打斷。
秦栩君不由挑眉,望向束俊才的眼神變得冷峻起來:“朕要一個理由。否則,明日之束俊才出爾反爾,朕又該如何處置?”
這犀利的反問似利刃一般。
束俊才身子微微一顫,望着皇帝的眼神變得有些迷茫,漸漸地,視線垂了下去,落到他跟前的金磚之上。
良久,束俊才低聲道:“臣自小無父,母親教誨臣要知廉恥、守信義。可是臣迷于誘惑、失守于欲望。臣自知罪孽深重,唯有求娶長公主,做個負責的男人。”
秦栩君眉頭緊鎖,一直聽到最後一句“做個負責的男人”,方才恍然大悟。
這個束俊才,瞧他辦差時的果斷機敏,也不像個書呆子,怎麽在感情方面就如此遲遲疑疑,求娶雅珍的原因竟然是要負責。
看來昨晚發生了很多事啊。
秦栩君不由佩服起自己那位長姐來。她到底用了什麽法子,在束俊才上任的頭一天就将他收服?
雖然心中長舒一口氣,秦栩君表面上還不能表現得太開心。
“朕以為,此乃天作之合。束卿有心求娶,朕自然成全。不過,朕這位長姐,性子和常人不同,朕還是得問過她的意見。”
束俊才被這姐弟兩搞得有些頭暈。
以今晨長公主的癡纏,她還會不答應嗎?而且皇帝陛下昨日不也表現出了這樣的意思?怎麽今日自己來求
娶,他又要“再議”了?
難道是自己宿醉未醒,還不能敏銳地察覺皇帝的意圖?
束俊才也不敢多問。反正他自己打定了主意,既然已與長公主燕好,他就一定要負責到底,将長公主迎娶進門。
他的心頭有一樁隐事。
從他漸漸長大,從旁人異樣的眼光中猜到自己的身世那一刻起,他就深恨每一個不能對自己行為負責的男人。
今日淩晨時分,他頭痛欲裂地醒來,赫然發現自己睡在雅珍長公主的床上。
映入眼簾的是長公主凝脂白玉般的肌膚,一絲遮掩都沒有。她嬌柔地枕在他身上,見他醒來,一條修長的腿如藤蘿般纏上他的腰肢。
他沒有經受住誘惑。在長公主如妖如魅的進攻之下,借着酒勢的餘威,束俊才攻城掠寨,勢不可擋。
可事後。他無比羞愧。
如果說酒醉後的一切,還可以解釋成無意識的侵略。醒來後的澎湃,卻是自己主動為之。
他甚至為自己歡暢的愉悅感到無地自容。
離開長公主府時,束俊才說:“臣會對你負責的。”
長公主卻說:“本宮不要你負責。”而後,給他印了一個深深的吻。
此刻,束俊才跪在長信宮內殿書房,面對大靖的皇帝、雅珍長公主的胞弟。他依然感受到唇上的炙熱、身體上的臣服、以及內心對自己身體的憤怒。
“臣恭候聖音。”
束俊才退出長信宮時,百味雜陳。
還好,一直到他去到大正殿外廣場與諸臣彙合,等着今日的大朝會開啓,何元菱都沒有出現。否則束俊才會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束俊才大概不會想到,此時此刻,那個記憶力超群的皇帝陛下,正将他的話一五一十地說給何元菱聽。
何元菱聽得張大了嘴巴。
“長公主這是……居然一夜之間就讓束大人改變了主意。”
秦栩君笑道:“總算讓朕省心了。”
一語雙關,何元菱當然聽出來了,嗔着捏了捏他手腕間的發團:“我心裏只有皇上,皇上就是多操的心,怪誰呢。”
秦栩君親了親她的臉頰,低聲道:“朕也很想負責任……”
“嗯?”
一聽何元菱語氣不對,秦栩君怕被她拒絕,趕緊又道:“朕也很想小菱能
對朕負責。”
何元菱被他逗笑。
秦栩君對自己的一片心意,真的無可挑剔。如今又是如此坦陳相見的兩個人,自己在意的,也不過是那一份自由罷了。
或許,秦栩君也給得?
上朝時間快到了,何元菱将秦栩君送到內殿門口。門外,仁秀、郭展、邰天磊……都在等着秦栩君。
六臺大箱子已經捆紮結實,即将跟着秦栩君一起去大正殿。
甚至在皇宮外、更遠處,邰天磊安排的秋月街受害商戶、以及手握證據準備攔轎鳴冤的李家大小姐,都已在凝神等候。
山雨欲來。
這張網,張開時徐徐不覺,今天終于到了收網的一天,必須迅雷不及掩耳。
何元菱握着秦栩君的手:“皇上且放心去,我等着皇上的捷報。”
“朕成功歸來,小菱就會對朕負責了嗎?”
何元菱惦起腳尖,主動吻上他的唇。半晌才松開,笑吟吟道:“皇上猜猜,這是什麽意思?”
“親口負責?”秦栩君問。
親口……還真會猜。
何元菱笑道:“這叫‘吻過’。”
秦栩君頓時會意,笑道:“吻過,亦是穩過。果然好彩頭。”
大步前往大正殿的皇帝,躊躇滿志,今日份的“吻過”,收得穩穩的呢。
大正殿前,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六口大箱子,上朝的文武百官不由暗自揣測。更有人圍着大箱子看了半日,膽大的還交頭接耳,讨論大殿門口突然出現六口大箱子是什麽意思。
早有宮中的暗衛在一旁密切關注,将那些官員的臉色與反應暗中記錄下來。
那些假裝看不見的,要麽怕事,要麽心虛;那些圍着箱子讨論的,大概率和本次箱子事件無關,所以才會這樣肆無忌憚。
稍後,弘晖皇帝駕到。百官山呼萬歲,大朝會正式開始。
程博簡還是站在皇帝寶座與衆臣之間的那個平臺之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執圭行禮,程博簡就要開始奏禀頭一件政事……
弘晖皇帝卻突然開了口。
“每日早朝都是那二十件政事。內閣批了票拟,朕又給了朱批,也不必事事再拿到殿上讨論。今日大朝會,百官皆在列,咱們君臣不妨來議議大事?”
衆臣暗暗吃驚。不知這皇帝又
要玩什麽大事。
程博簡不動聲色,似乎皇帝玩出什麽花樣都已經不足為奇。朝中很大一部分的官員都在暗忖程博簡的神情,見他面無表情,一時倒也拿捏不準,便都垂了頭不敢說話。
“朕這裏,有一份越過了內閣,直接投給朕的密折。不知衆位愛卿想不想聽聽?”
程博簡一愣,道:“皇上,臣子遞送奏本,必須經由機樞處,由內閣先行票拟再呈送皇上,這是祖制。何人竟如此逾矩,若是妖言惑衆,豈不有辱聖聽?”
吏部尚書莊翼不明就裏,只覺得程博簡這話說得有理,也出列道:“太師此言有理。皇上請三思,此風不可長。今日有人越級提奏,皇上應了,往後上奏就沒有規矩可言。”
倒是禮部尚書徐瑞老謀深算,眉頭一皺道:“皇上既然能将此密本拿到大朝會上說,想必是件要緊之事。莊尚書不妨先聽一聽這密本說的是什麽,再下定論可否?”
莊翼見徐瑞出來說話,頓時察覺到事情沒那麽簡單。
禮部徐尚書可是在弘晖皇帝親政後才複的職,大家早已将他視作皇帝跟前說得上話的紅人。紅人說話,絕不會是空xue來風。
看來是自己失之謹慎。
莊翼誠惶誠恐:“臣多慮,請皇上降罪。”
秦栩君知道莊翼還算是勤業恪職,說這番話倒也是他吏部尚書的職責所趨,并非對程博簡的盲從,便也不打算追究。
“莊卿何罪之有?不妨一起聽聽密本所奏,朕再聽莊卿說說想法?”
說着,秦栩君從仁秀手中接過密本,緩緩翻開,臉上浮出難以捉摸的微笑。似輕蔑、似嘲諷、似獵豹出擊時的須發皆張。
“都察院左都察使俞達,奉聖命,巡使平徽江南二省。歸程時行水路,遇水寇,劫走行李六箱。中州府全力剿寇,剿毀水寇老窩,擒得水賊六十三名,六箱行李悉數追回。本該物歸原主,然清點行李時,發現數額之巨、珍寶之煌,令人咋舌。中州府不敢擅作主張,将六箱行李送交大理寺定奪。”
滿朝文武,皆聽了個汗流浃背。
短短百來字,其間蘊藏的,何止剿寇與追贓,這等驚心動魄,足以掀起一場朝廷風暴。
大正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