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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中秋

靖聖祖這句話亘在秦栩君心間好久。

他知道何元菱年紀小小就抛頭露面去當“說書小娘子”,的确是幹事業賺錢的一把能手,也并不在意那些世俗偏見。但何元菱到底與自己已經同床共枕。灑脫到不求名份的地步,秦栩君還真是完全沒有想到。

所以眼下着急的是皇帝大人啊。

怎麽覺得,皇帝大人才是沒名沒份的那一個呢?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京城裏熱鬧非凡。所有的商街集市皆煥然一新,門口擺着新釀的桂花酒和月光紙。來往行人聞着酒香,或駐足品嘗、或帶上一壇回家,亦有請月光菩薩回家供奉,為晚上的團圓賞月添些興頭。那些京城中的皇戚貴胄們,也早早地在各處搭起高臺,供京城百姓夜晚賞月。

不過弘晖十四年的中秋之夜,和往年都不同。

京城的百姓一大早就趕往東三裏之外的長公主府。今天雅珍長公主大婚,長公主府不僅搭了全京城最大的戲臺,還搭了有史以來最浩蕩的餅棚。

這戲臺從八月十五早上起,就是鼓笙齊鳴、歌舞升平。無數的京城百姓擠得裏三層外三層,伸長脖子看這難得一見的場景。

凡六十以上老者、十二以下稚童,皆可免費領取月餅一份。

月餅上印着大大的一個“囍”字。

這不僅僅是月餅,這還是雅珍長公主大婚,請全城百姓吃的“喜餅”啊。

人人都知道雅珍長公主不是初嫁。但人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因為長公主府那些“莺莺燕燕”,早在一個月之前就已經遣了個幹淨。百姓都說,這回長公主是認真的。

雅珍長公主當然是認真的。

去年初嫁時,一切都是宮中內務府所操辦,雅珍長公主根本沒有過問。即便是到成親那一天,長公主亦只是由着侍女将自己臉蛋塗得通紅,坐在長公主府的洞房內,地方都沒挪。

這回不一樣。

雅珍長公主一身華服、頭戴鳳冠,坐在十六人擡的大轎內。大轎早已被她卸了珠簾與紗幕,錦儀浩蕩地行在京城的繁華街道上,意氣風發。

她不是尋常的新嫁娘,不懼讓任何人望見她的模樣。

“本宮生得美、本宮要讓京城所有

人都知道,雅珍與束禦史是怎樣的一對璧人。”

這是她摞給何元菱的話。

她坐在大轎之上,向圍觀的百姓們揮手,華貴而美豔。

從禦史宅邸接親回程,大轎上已經多了一個人。束俊才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娶親,他與雅珍長公主并排坐在大轎之上,迎接京城百姓的圍觀與祝福。

一切都像是一場夢境。

新娘很美,新郎卻覺得虛幻得不真實。

“我娶了她,便要順着她,從此好好待她。”束俊才暗暗告訴自己,學着向雅珍長公主一樣,對群衆的熱情報以溫柔的笑意。

人群中尖叫起來。

姑娘們叽叽喳喳:“你還說驸馬爺生得黑,瞧驸馬爺笑起來多好看!”

“驸馬爺好生穩重大方,跟一般的少年不一樣。”

“驸馬爺和長公主真正是金童玉女、極其般配呢。”

一輛青頂馬車從路邊轉入巷中,向皇宮的方向駛去。

馬車裏,是穿着民間便服的秦栩君與何元菱。中秋佳節不行早朝,秦栩君便拉着何元菱出來看大婚現場。看得他羨慕不已。

“哼,這些百姓沒眼力,明明朕和小菱才是金童玉女、極其般配。”

何元菱見他氣鼓鼓的樣子,不由覺得好笑:“皇上連這個都要争一争,實在小器。”

秦栩君趁熱打鐵,拉着何元菱的小手:“咱們回宮就策劃,必定要将婚禮籌辦得史無前例。”

“誰的婚禮?”何元菱故意問。

秦栩君急了:“當然是朕和小菱的婚禮!”

何元菱眨了眨,覺得這回秦栩君似乎很認真。而且,他說的是婚禮,而不是之前說的嫔妃。

皇帝的婚禮,和皇帝納妃,這背後的意思,簡直雲泥之別。

這是秦栩君的求婚、亦是秦栩君的承諾。他,大靖朝的弘晖皇帝,是要立何元菱為後的。

何元菱望着秦栩君、這位大靖朝厚積薄發的少年皇帝,已經越來越有屬于成熟男人的冷靜與堅定。

“等大局得定、江山穩固。你我,執手謝天下!”

這是何元菱的肺腑之言,亦是她頭一次給秦栩君承諾。秦栩君将她輕輕摟進懷中,各自脈脈,許下天地永恒。

……

中秋之夜,月如銀盆,高挂中天。

皇宮裏的

所有嫔妃,在入夜時分收到了來自長公主府的“喜餅”。

錦寧宮裏,孟月娥與王才人坐在院子裏賞月。桌上擺着桂花酒和印着“囍”字的月餅,月色清冷明亮,月下的美人寂寞如水。

“想家嗎?”王才人問。

孟月娥飲了一口桂花酒,甜甜的,心裏卻并不痛快。

“想家,想娘。”孟月娥指指中秋高月,“進宮前我娘說,若想她了,就擡頭看看月亮,她離得再遠,看得也是同一個月亮。”

王才人年紀更小些,托着腮,對着月亮出神。

“嫦娥上了月宮,就再也回不到人間。我們也不比嫦娥好多少。”

孟月娥嘆道:“早知宮中是這番模樣,不如在老家就聽了父母之言,嫁個尋常人家。”

王才人眼睛晶亮亮的:“我從小一直以為會嫁給表哥。沒想到卻進了宮。臨出發那天晚上,表哥拉着我的手,哭腫了眼睛。”

見她臉上泛起紅暈,孟月娥心中一動,問:“你表哥……是不是親了你?”

王才人的臉更紅了,半晌才扭捏道:“你知道就好了,不許說給旁人聽。”

“啐。我又不傻,在宮裏說這個,是想你我都掉坑裏麽?”孟月娥啐完,又無比羨慕,“你終于比我幸福,我還不知道被人親……是什麽滋味。”

王才人俯過身子,在孟月娥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孟月娥猝不及防,捂住了臉,良久才反應過來,咯咯地笑了起來:“就這樣嗎?好像也沒什麽感覺。”

“哎,是的呢。也沒有表哥親我的感覺。”

兩個人到底還是小孩子,認真地讨論了一番,都覺得還是被男人親比較幸福。王才人又托着腮望月亮:“我要是嫦娥,就叫吳剛親我。”

孟月娥卻搖頭:“吳剛是伐木的,我父親身邊全是粗人,我這輩子再也不要嫁粗人,我要給讀書人親。”

說完,又愣了。再想想自己這輩子哪裏還有什麽未來,突然悲從中來,孟月娥抱着王才人,不由嗚嗚地哭了。

王才人想起終身不娶的表哥,也是嗚嗚地哭了。

“孟姐姐,你會怪何總管嗎?”王才人抹了抹眼淚,突然問。

孟月娥又愣住,低聲問:“為何要怪她?你是想說,她和皇帝感情好,

所以皇帝才不親近我們嗎?”

王才人微微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下。

孟月娥想了想,又搖頭:“不會怪她。何姑娘是宮裏除了你之外,難得與我貼心的人。進宮這些日子,我只是看透了,皇帝是個專一的人,他從來沒有對後宮任何一位嫔妃動過心。沒有何姑娘,他只會繼續過着清心寡欲的日子,反而是何元菱給了皇帝新生。”

“是嗎?”王才人有些摸不着頭腦。

孟月娥想起當日弘晖皇帝躲在自己的馬車內,混進宮中一舉奪朝,也不過一個月前,一切都歷歷在目。

于是她低聲道:“王妹妹,我與你說句真心話。若沒有何姑娘,我們今日就是在淑妃手下讨生活,看看這後宮,瞧着風平浪靜,暗綽綽病了多少個,淑妃絕不是良善之輩。何姑娘不一樣,她不會為難人。我早就不求什麽隆寵厚愛,只求平平安安活下去。”

一番話說得王才人心驚肉跳。半晌才對孟月娥道:“孟姐姐對我真心。我也不怕對你掏心掏肺。從家中來信,知道表哥終身不娶那一天起,我就再也不想見皇帝了。他不瞧後宮,不瞧我,我就能為表哥守身。守一輩子。”

孟月娥道:“也許不用一輩子。我總覺得皇帝不尋常,何姑娘亦不尋常。最近前朝風雲變幻,太後卧病在床,怕是後宮也要動一動了。或許我們瞅準機會,能大着膽子求一求何姑娘……”

八月十五的月亮,不僅僅靜谧清澈,它還冷眼瞧着世間悲歡。

有人團圓、有人思念,也有人,今夜就要轟然倒塌。

長信宮裏,秦栩君笑吟吟:“姚卿,也吃一塊月餅吧?”

何元菱将碟子裝了長公主府的“囍”字月餅,送到姚馳跟前:“團圓之夜,還叫姚大人在宮裏過,不能與家人一同賞月,皇帝心裏過意不去呢。”

這真叫姚馳受寵若驚,立即跪地謝恩,誠惶誠恐地将那塊月餅吞了個幹淨。

味道真不錯。姚馳有點妒忌起束俊才來。

“近日李岱平反案、俞達貪腐案,都湊一起了,要不要朕給大理寺再增添些人手?”

這是顯能耐的時候,姚馳哪裏敢要人手:“大理寺常年辦案,一直都是排得緊密,兄弟們早就習慣了。”

秦栩君點點頭,遞過一枚金符:“拿去,連夜端了邬思明。”

臉色極平靜,如月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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