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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千古之謎

邬思明萬萬沒有料到,京城花魁李醒娘一紙狀書,攔轎于西五街,竟然重啓李岱一案。

身為搞倒李岱的臺面人物,邬思明當年曾經不遺餘力,如今終于要為自己做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付出代價。

京衛禁軍沖進邬宅時,邬家各房上下、男女老幼上百口人,正在水榭前聽戲賞月。一道聖旨,仿似清明的夜空陡然降下轟雷閃電,整個邬宅陷入一片混亂。

歷來抄家,從來不可能溫情脈脈。

邬思明被連夜押入刑部大牢,和前幾日剛剛倒臺的俞達作伴去了。而邬家所有老少,悉數被帶走。順從的尚能留個稍有尊嚴的模樣,不順從的直接見了刀子,回頭按個“拒捕”的罪名便算是交代。

不過半個時辰,邬宅就從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鐘鳴鼎食之家,變成空蕩蕩的孤城。只剩戲臺上的名伶,恐慌地看着這一幕。

真實的光陰人間,遠比戲文更加精彩、也更加殘酷。

第二日早朝,大正殿上的百官噤若寒蟬。百官首列,終于只剩了四個人:從高臺上自動退下的程博簡、極力克制興奮的聶聞中、永遠不動聲色的駱應嘉、以及永遠立于不敗之地的順親王。

這一天的早朝上,弘晖皇帝頒布了一項新政。

在儀極門、也就是皇宮內門偏隅,增設“清廊”,專門接收京官以個人名義呈送的“密本”。所謂“密本”者,就是京官遞交到清廊,由清廊太監直接呈送到皇帝面前,完全不用像以往的奏折那樣,由各部彙至機樞處,再由內閣閣臣統一票拟之後呈送禦覽。

新政一出,滿堂嘩然。

這意味着機樞處的權力被大大削弱,從此以後将只能承擔具體事務的操作流程。那些朝中的攻讦、責難、建議、起底,将全部由皇帝直接掌握,內閣将變成一個純事務的部門,而不再掌有至高無上的權利。

而且清廊還将由宦官掌控,文官再也插不進手去。

真沒想到,親政還不到一個月的皇帝,竟有如此雷厲風行的手段。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重大的改革。就連洋洋得意的聶聞中,都覺得好像沒那麽高興了。

還有啥值得歡呼雀躍呢?就算扳倒了程博簡,自己也只能接手一半的權利了。

打折得厲害啊。

不過,縱然百官心裏各懷鬼胎,終究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來。次輔邬思明一夜之間入了刑部大牢,聽聞迅親王也涉案,長信宮傳出風聲,皇上有意褫奪迅親王的王位……

在場的官員們,與這二人多有關聯,相當一部分不管是自願還是非自願,都有過不太妥當的來往,深怕自己貿然出來說話,就是引火燒身啊。

新政竟然在一片沉默中順利通過。

弘晖皇帝這個時機,拿捏得真是十分到位。哪裏像是剛剛親政的少年,狡猾得像和朝臣經年纏鬥的成熟帝王。

長信宮小花園內,何元菱喜迎新娘。

雅珍長公主明明是新婚燕爾,卻一反往日華貴非凡的作派,清清爽爽地入了宮。

只從她精神煥發的模樣,何元菱就知道,這洞房花燭一定非常美好。

“束大人沒跟您一起來?”何元菱問。

雅珍長公主又是歡喜又是嗔怪:“皇上明明放了他三日婚假,他倒好,一天都不肯歇,今日一早就去衙門了。”

“束大人最是敬業,怕是不能總與殿下耳鬓厮磨,殿下倒要有準備呢。”

“這自然知道。本宮就喜歡他認真的模樣。他若游手好閑,本宮還不愛了呢。”

說罷,又嘆了口氣:“不過,我也知道。他心裏終究對我還有芥蒂,得慢慢捂熱。過幾日等我那婆母來了,我帶她京城好好玩玩,增進一下感情。”

“婆母”。雅珍長公主竟然稱束俊才的母親為“婆母”。對前任驸馬爺,她可不是這個作派。她說驸馬爺是她娶回家的,公婆那裏給足彩禮銀子就是大面子,倒不必盡孝。一到束俊才這兒,都要走“婆婆路線”了。實在是出人意料啊。

何元菱眼睛亮亮地望着長公主:“那日束大人跪在皇上面前求娶殿下,就說過此生一定會敬愛殿下,相敬如賓。您多慮了呢。”

雅珍長公主揮揮手:“你年輕,不懂。夫妻之間相敬如賓最要不得。要的是有話說,要的是愛到骨子裏頭去,要的是進了閨房得趣,出了閨房有趣。那呆子,帳簾兒一下,是極好的。可帳簾兒一拉,便給我畫個眉都不肯。”

呃。說何元菱不懂,倒也未必。秦栩君何止畫眉,早在興雲山莊,就在她臉上畫過桃花妝,至今想起,都還內心脈脈盈盈,極是溫柔。

她有些明白雅珍長公主的意思了。束俊才對她再好,也是盡本分,而非發自內心的愛。

雅珍長公主游戲人間,閱歷無數,對情情愛愛最是看得透,休掉前驸馬,也是因為前驸馬“不中用”。可終究遇見自己刻骨銘心喜歡的人,她就會生出身體之外的欲望。束俊才再“中用”,她還是渴望能擁有心靈上的默契與愛意。

“慢慢來。束大人是個讀書人,不擅表達,殿下之洋溢,便是塊冰也會捂熱的。”何元菱安慰她。

雅珍長公主笑道:“反正成了夫妻,來日方長。我們要過一輩子呢。”

見她如此豁達,何元菱倒也佩服:“聽殿下如此說,真叫人羨慕。”

“不用羨慕本宮。你要與皇帝成夫妻,也就一句話的事兒……”

“怎麽說到我頭上了?”何元菱頓時有些窘。

雅珍長公主嘿嘿一笑,低聲道:“你騙得過別人,騙不過我。你們倆個……成了吧?”

這是長信宮的秘密,無人敢多嘴多舌向外透露,雅珍長公主居然一眼看透。

何元菱臉紅,見四周無人,方才小聲道:“我只是喜歡才與皇上在一起。但不想困在這皇宮裏。瞧瞧那些嫔妃,一個個活得像癟了氣的口袋。”

長公主揚揚眉:“這心思我倒能理解。自從我成年離宮,有了這長公主府,真是要多快活有多快活……不是因為有男寵啊,我現在沒男寵了,只有驸馬一個。”她笑嘻嘻,“就是覺得自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完全不用管什麽規矩、什麽祖制。”

“對喽。殿下懂我啊!”何元菱大嘆。

“或許……我那皇弟也是樂意的。我瞧他,倒有些父皇和我的潇灑勁頭。”

呃,父皇?就是先帝聊天群那個靖寧宗?

“先帝……寧宗爺?”何元菱不确定地問。靖寧宗除了不愛說話,似乎沒看出來什麽潇灑勁頭啊。

雅珍長公主卻道:“對啊。父皇為了母後,也可算是散盡後宮了……哎,細說不得。反正你明白就好,我們秦家這幾個,都不是世俗禮儀可拘之人。”

這個何元菱相信。

靖寧宗潇灑不潇灑她不知道,但靖寧宗先前對孫太後的維護,以及之後對此事的忌諱,都看得出他對孫太後用情至深。

甚至在宮裏時間久了。她也略略聽老宮女們講過一些當年傳聞。

靖寧宗傳位于秦栩君之前,秦栩君的母妃離奇病逝。而他當了太上皇之後,陪伴在他身側的太妃們陸陸續續地也先他而去,只剩了雅序長公主的母妃安然幸存。

人人皆有自己的猜測,只是不會說出口。

而那個被靖寧宗百般維護、甚至為她掃清了一切障礙的孫世櫻,此刻正在無雙殿的榻上躺着。

這幾日,她生不如死。身上的皮蛻了一層又一層,癢又抓不得,新肉生出來,卻又極嫩,最最細軟的絲綢,摩擦着都疼。

連翹安慰她:“聽說皇上往江南尋名醫去了。一路快馬不停歇地将名醫送進宮,想來快到了。”

孫太後煩躁:“等這病好了,哀家出宮去,尋個行宮住着罷了,不想再見皇帝。”

說得好像皇帝願意見你似的。

連翹用絞了冰水的冷帕子在她身上輕輕按着,減輕些痛癢,又道:“奴婢一直不敢勸太後,早就不該聽徐超喜那厮的挑唆。皇上與您雖不親厚,卻也敬您孝您,本可以相安無事的。”

孫太後深深地望她一眼,半晌才啞聲道:“不可能的。你不懂。”

長信宮裏,秦栩君也說了同樣的話。

“不可能的。小菱,你不懂……”

何元菱溫聲勸道:“我知道皇上不在意名聲,但大靖以孝治天下,皇上不能讓人抓着把柄。等太後治好了病症,送去五臺山修行也好,送去先帝那兒守陵也好,派人嚴加看管就好。對天下百姓也好交代啊。”

秦栩君緩緩擱下手中的筆:“小菱,知道朕那句‘去你的蛋’是哪裏學來的嗎?”

“這不是……千古之謎嗎?”何元菱開了個玩笑。

秦栩君牽了牽嘴角,卻笑不起來。

“朕幼時,和太監玩躲貓貓,躲得太遠了,躲到了一間廢棄的宮殿中。哪知,那宮殿中竟別有洞天,重重簾幕後,是舒軟的床榻與錦被,程博簡與孫世櫻翻滾其上,毫無遮掩……”

何元菱愣住了,她從沒想到,幼年的秦栩君竟然撞破過這二人的奸情。

“他們發現你沒?”何元菱不由問。

秦栩君搖搖頭:“沒發現。彼時朕年幼,亦不懂□□。只聽程博簡說,‘櫻兒泛濫如斯,定是想我了’,孫世櫻回,‘去你的蛋’。朕以為程博簡在欺負孫世櫻,不敢驚動他。趕緊跑回母妃那裏,想叫母妃去勸架。哪知母妃一聽朕的描述,吓得當場失色,捂住朕的嘴,叫朕從今往後都不能吐露半個字……

“可終究,母妃沒過多久,就因病而亡。她死得很蹊跷,小時候朕不懂,漸漸長大,卻有些回過味來。母妃之亡,亡在生育了皇子、更亡在知道得太多。有人借刀殺人,使得出神入化。後來朕說‘去你的蛋’,每說一回,他們就如臨大敵,朕心裏高興,朕就喜歡看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

“所以小菱,朕怎麽可能放過他們。想都不要想。他們手上挂着多少性命,朕的恩師、朕的母妃,若朕不收拾他們,接下來遭殃的,就會是朕最心愛的人。”

說着,秦栩君遞來一本折子。

“你瞧瞧,這說的是什麽混賬話!”

何元菱翻開一看,頓時出了一身冷汗。是一名監察禦史參自己的本子,沒錯,參何元菱。說是江南省兩名仗義百姓,千千迢迢進京,告發內官何元菱,早先在江南陽湖縣妖言惑衆、圖謀颠覆。

“圖謀颠覆?”何元菱拿着折子愣了半天,扶額,“因為我說了大鬧天宮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秦栩君咬牙。

何元菱卻回過神來:“只怕後面各級參本會雪片似地飛來,皇上若強行護我,倒會失了民心。不如對薄公堂,分說清楚,才能堵上悠悠之口。”

秦栩君點點頭,立即在折子上寫:“着命轉京都府衙受理此案,公開審結。”

然後往折子堆上一扔:“朕也要去看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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