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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大結局

弘晖十四年秋天,大靖朝的京城出了一樁驚天動地的奇事兒。

有江南百姓千裏進京、狀告一品內官何元菱入宮前在江南妖言惑衆、圖謀颠覆。此事鬧到朝堂,弘晖皇帝下旨由京都府衙立案,火速徹查。

彼時大靖官場震動,輔政皇戚迅親王、內閣次輔邬思明、都察院左都禦史俞達先後被查辦。朝中又成立“清廊”,開通密本上奏渠道,內閣權利削弱。一時間,各路京官興奮不已,極為踴躍地給皇上寫密本,從痛陳時弊到痛心疾首、從文采飛揚到破口大罵,把負責“清廊”事務的仁秀給忙得不可開交。

就這人心浮動的當口,弘晖皇帝最最信任、最最貼心、最最得用……咳咳,其實也不知道誰用誰的內務總管何元菱,竟然被告了,還是圖謀颠覆這樣的大罪,而且皇帝還下旨立案了,這一連串風騷的操作,簡直吊起滿朝文武和全京城百姓的胃口。

就寫密本寫到上頭的京官們,本來已經準備了一百零八種花樣痛罵,一看皇帝居然立案了,倒也不好意思再開罵。

要說這些京官也是賤兮兮。不罵就不罵了,反而還開始上密本安慰弘晖皇帝。

一個何元菱倒下了,千萬個何元菱會站起來的。

何元菱雖好,皇上也不能貪杯啊。

皇上您千萬不要煩擾,何姑娘也不見得就被判有罪啊。

……

啊呸,皇帝陛下怎麽可能判親親何姑娘有罪,你們是瘋了嗎?

皇帝陛下還有更風騷的操作,要讓你們見識見識。

在皇帝陛下的暗示之下,京都府衙張榜公告。何元菱圖謀颠覆一案,将交由京城百姓公開審理。

公告一出,整個京城都沸騰了。

什麽?小的大字不識一個,還能審案?

什麽?奴家平時見到官家人大氣都不敢出,還能定官家人的生死?

什麽?還有這等好事?讓本大爺擠到前排瞧瞧?

京官圈就不止是沸騰了,簡直是往油鍋裏扔了一把火,直接就燒了眉毛。

這是什麽奇奇怪怪的審理?老百姓懂個屁,他們能審什麽?

而且怎麽審?誰主持?誰舉證?誰審問?誰拷打?誰控制現場?

最關鍵,在哪兒審?京都府衙有這麽大地方嗎?

……

事實是,京官們多操的心。皇帝陛下既然能想出這麽風騷的主意,必然是有風騷的資本。

弘晖十四年,九月初一,秋高氣爽、萬裏無雲。

京城最熱鬧的街頭,突然出現幾個瘋跑的小孩,嘴裏大喊着:“審案啦,快去審案啦。宮裏何姑娘在皇宮東南角樓上受審啦!”

東南角樓?

熙熙攘攘的路人還沒反應過來,瘋跑的小孩又大喊:“快去啊,現場發銅錢啦!”

喲,審案還有勞務費拿。百姓們紛紛扔下手裏的活計,争先恐後地向皇宮的東南角樓跑去。

事實證明,京城還就是有這麽大的地方,可以讓何元菱受全城百姓的審。

皇宮東南角樓外,有一片極為寬闊的廣場,以前曾用作羽林軍操練之場所,後來宮裏重新辟了專用之地給羽林軍,這裏就成了平時官員們進宮的停轎歇馬之處。

簡單說,就是大靖皇宮的“停車場”。

但今日,“停車場”被清空,數百羽林軍嚴陣以待,更有上百名太監把守入口,無數百姓從四百八方湧來,從各個入口處次第入場。

每位入場者,領一文銅錢二枚,一枚上印“風調雨順”,一枚上印“國泰民安”。

廣場上烏泱泱站滿百姓之時,數丈高的城樓上,俏生生立上了一名美貌少女。

人群躁動起來。

“這就是何元菱嗎?好年輕啊。”

“這姑娘一看就是好人,怎麽會圖謀颠覆?”

“人不可貌相,且看後面怎麽說。”

“雖說人不可貌相,可她衣着如此樸素,生得又一身正氣,我還是覺得不像壞人。”

議論聲中,城樓上一名禮官走上前,大喊:“肅靜——”

禮官那嗓子,簡直穿雲劈霧,竟比雷聲更加直擊人心。廣場上頓時安靜下來。

“今弘晖十四年九月初一,京都府衙奉皇命,審理何元菱謀逆一案……”

禮官高聲宣讀,字字清蜥嘹亮,直傳到廣場的最遠處。

百姓們終于聽清了,個個面露喜色。

別說他們是頭一回見到這種審案,就是他們的爺爺、爺爺的爺爺……直至大靖開國,都沒見過這種審案方式啊。

原來這位一品內官何元菱,早先在江南是“說書小娘子”,而那兩名江南百姓,是狀告何元菱煽動謀逆。京都府衙特邀全城百姓到場,親耳聆聽“說書小娘子”現場說書,由百姓們自行判斷,這故事到底算不算妖言惑衆,到底算不算圖謀颠覆。

在廣場出口處,有一只巨大的箱子。如果覺得何元菱無罪,就投“國泰民安”那一枚,如果覺得何元菱有罪,就投“風調雨順”那一枚。

結束後計票,根據銅錢多少,作為何元菱最終的審案結果。

百姓們聽得興高采烈,這法子也太刺激了哇。又有故事聽,還有銅錢拿,還能定人生死,真是好合算的一筆生意。

晚來的百姓都氣死了,因為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他們進不去了。

“感盤古開辟,三皇治世,五帝定倫,世界之間,遂分為四大部洲:曰東勝神洲,曰西牛賀洲,曰南贍部洲,曰北俱蘆洲。這部書單表東勝神洲。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喚為花果山……”

何元菱開篇,聲音清脆響亮,抑揚頓挫之間,頓時将全場百姓的目光皆吸引了過去。

偌大的廣場一片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仰面望着城樓上的何元菱。

這廣場當時為了點兵方便,本就設計得聚音,此時倒成了絕佳的說書場所。何元菱從未一次面對這麽多聽衆,但她絲毫不怵。

将故事說得引人入勝,是她天生的本事,從餘山鎮到興雲山莊,從皇宮裏講給皇帝一個人聽,到站在城樓上講給全城百姓聽,對她而言都是一樣。

全場的百姓們跟着她的故事,時而歡呼、時而驚叫、時而提心吊膽、時而哄堂大笑。

在城樓上的角樓裏,坐着秦栩君。

城下百姓望不見他,他卻可以輕易地望見掌控着全場的何元菱,望見城樓下沉浸于故事中的百姓。

他竟然可以擁有這樣完美的姑娘。

哪怕他是大靖的皇帝,依然覺得自己幸運。

這主意是何元菱出的,他擔心弄巧成拙,本不同意。可何元菱說,要絕後患,搞成轟轟烈烈比無聲無息和朝臣對抗強。

秦栩君想了一夜,改主意了。

或許這是促成他與何元菱婚事的一個契機?他這麽想。

漸漸地,城樓的影子拉長,殘陽變得血紅。何元菱竟然在城樓上不知不覺說了兩個時辰。她絲毫不見疲态,而城樓下聽書的百姓也完全沒有歸家的意思。他們只是站不動了,紛紛席地而坐,仰望着何元菱,宛若仰望天神。

秦栩君卻心疼了。

兩個時辰,那是嘔心瀝血啊,縱是鐵打的何元菱,也一定不堪其累。

他向禮官招了招手。

……

何元菱是暗暗掐好了節奏的。為了盡量在一個午後把重要的內容都講完,她删除了好些細枝末節,直到殘陽泣血,已講到奔波兒灞與灞波兒奔,還加了一些搞笑的料,城樓下席地而座的百姓們聽得歡樂,笑到前仰後合。

禮官适時出現,打斷了何元菱。

“時辰已到……”

百姓們哪舍得棄,紛紛在下面喊:“我們還要聽!”“正好聽,繼續啊!”

何元菱用手勢壓了壓,廣場上頓時又安靜下來。

“時辰不早,後會有期!若來日還有機會,本姑娘定在此處恭候各位,将這出《西游記》原原本本說完!”

此話一出,原本還席地而坐的京城百姓們一骨碌站起來,嘴裏嚷嚷:“走,投錢去!”

“一定要投國泰民安。”

“老子可就看着,誰敢投風調雨順,有一個打一個。”

“對,投國泰民安,不然沒的聽了!”

“這話不對。咱是來斷案的。不過我覺得何姑娘這故事哪有圖謀不軌,分明是被人冤枉了。”

“就是,被歹人誣告了。”

“不管,反正投國泰民安。”

據說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京城市面上的“國泰民安”銅錢奇貨可居,竟成為收藏珍品。沒辦法,想聽下文的百姓太多,“國泰民安”全投箱子裏去了。

一直到再後來,這些銅錢又重新回流到市面上,“國泰民安”的缺貨奇景才得以緩解。

這次審理以何元菱獲得全城百姓擁戴而結案,一時震動朝野。

那兩位百姓被投入大牢,才用了第一種刑就招了。原來他們是陽湖縣包家那兩個黑衣人,早年跟着包典史無惡不作,後來包家倒了,陽湖縣在束俊才的治理下又格外清明,這二人一肚子壞水沒地方使,過得很不好。是俞達給他們一筆錢財,鼓動他們上京誣告,才有了這段公案。

俞達罪行又加一等。

耿正平傳了皇帝的密旨,若俞達有戴罪立功表現,死罪固不可免,但可保他家人不被誅連。

俞達想了一晚上,終于将孫太後“天鴿”系統傳書一事供出,并寫了整整五頁的舉報材料,舉報當朝太師程博簡的種種罪狀。比如和迅親王勾結,欲立迅親王幼子為新帝;比如貪腐成性,在京外圈地上千畝,家中珍寶幾可敵國;比如縱子行兇,手上積累多條人命……

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

何元菱兌現承諾,給全城百姓講完《西游記》的那天,城樓下黑壓壓席地而坐的人群中,有三位從江南而來。

他們望見何元菱在城樓上統帥全場的樣子,流淚滿面。

回宮時,秦栩君沒有像往常那樣在長信宮等她。仁秀領着那三位江南人氏走進長信宮時,何元菱驚得直奔到院中,緊緊地抱住來人。

“奶奶!小葵!怎麽是你們!”

是白發更多了的何奶奶,是長高了的何元葵。還有一旁笑得腼腆的周向文。

“周大哥進京讀書,準備明年的恩科。奶奶天天想你,我們就跟着一起來了。”何元葵眼睛滴溜溜的,“皇宮好氣派,尤其這長信宮,最氣派。”

“廢話,這是皇上的寝宮,當然最氣派。”何元菱啐他。

“那皇上呢?”何元葵又問。

呃,皇上呢?何元菱也不知道。

……

皇上在無雙殿。

回宮親政這麽久,他終于第一次踏進無雙殿,卻不是來請安的,而是來賜酒的。

“聽說母後不要溫郎中給你治病?”秦栩君坐在無雙殿的寬椅上,面無表情地望着孫太後。

而孫太後躺着,比之前愈加狼狽,往日的妩媚豔麗俱已不見,臉色灰白宛若失了魂魄。

“淑妃已經治好了。母後還是不要任性的好。”

孫太後還是不說話。

秦栩君冷冷一笑:“母後見到溫郎中,想起一些往事,怕了吧?”

孫太後終于開口:“哀家不認識他。”

“嗯,母後的确不認識他。畢竟他在宮中當太醫時,姓文,不姓溫。”

孫太後微微一顫,不接話。

“因為他識破了你的藥方,那藥方治死了朕的母妃。所以你要致他于死地。想不到吧,恩師救了他,托何中秋給他改名換姓,藏身于江南。哦,對了,何元菱就是何中秋之女。朕給他平反了。”

孫太後突然叫道:“幹哀家何事。找你的死鬼父皇去,他要那賤人死,他要扶你當皇帝。”

秦栩君臉色一凜:“朕這裏有幾句話,請母後辯認辯認,是誰說的。”

他身子微微後仰,擡起下巴盯住孫太後。孫太後眼睛一閉,不與他對視,別過臉去。

秦栩君的聲音幽幽的,如刮骨之聲,傳入孫太後的耳中。

“賢妃與本宮八字不合,自她入宮,本宮的身子就未好過……

“自古去母留子才是正道,否則只怕挾幼帝而自重……

“本宮瞧見姚大學士有方手帕,眼熟得很,像是賢妃之物……”

孫太後突然睜開眼睛,死盯着秦栩君,大叫:“你怎麽知道!誰告訴你的?”

“父皇……父皇親口告訴朕的。”秦栩君暗暗捏緊了拳頭,捏到指節泛白。

“不可能!”

秦栩君起身,逼近她:“父皇托夢給朕,說他發現了你的陰毒醜陋,駕崩前寫了一份廢後遺诏,交給程博簡密藏,若你對朕不利,程博簡就會公布遺诏,廢了你。”

說着,從袖中掏出那份遺诏,扔到了孫太後身上。

孫太後驚疑不定,一把搶過遺诏,打開一看,差點就昏了過去。

這遺诏太真了。從絹布到筆跡,再到印玺,無一不是寧宗皇帝的手筆。

“不過母後,朕也不明白。憑你和程博簡的私情,遺诏毀掉才是一了百了。怎麽他偏偏還私藏着,偏偏還讓朕抄家給抄着了?”

孫太後已經開始渾身顫抖。

她的戰鬥力在看到遺诏的那一刻已經消散。又聽到程博簡竟然一直藏着廢後诏書,她的信念開始崩塌。

“程博簡說,是母後勾引了他……”

“放屁!他放屁!”孫太後大吼着,額上青筋根根爆出,眼淚控制不住地滾滾而落。

“程博簡求朕放了他。說他鬼迷心竅被你騙了,說你想和他雙宿雙飛,想連我也一起毒死,好立迅親王的幼子為皇帝,你們又能繼續把持朝政。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孫太後抽搐着,罵也罵不出聲,只會一串一串地落淚。秦栩君咬牙:“你還想去給父皇守陵?你不配。父皇說,九泉之下,他也不會放過你。”

說着,他将遺诏從孫太後手中抽走,望了一眼桌上的毒酒,大步離開了雙無殿。

是夜,太後孫世櫻“突發急病”,暴亡于無雙殿。

沒有浩大的葬禮,連普通嫔妃的規格都沒有。孫世櫻被葬在一處荒郊,離先帝陵寝整整隔着一座京城。

因為沒有國葬,所以弘晖皇帝也不打算給太後守孝。很快他就宣布要迎娶何元菱。

到這份上,太後沒了,首輔倒了正在受審,次輔被抄家死在了大刑大牢,迅親王賜死、家人被貶為庶人,還有誰敢再質疑皇帝的決策?

何況,何元菱聲譽正隆。

她在百姓中威望極高,在宮人中備受愛戴。就連嫔妃都交口稱贊。

哦,對了,大靖朝的後宮,已經沒有嫔妃。

秦栩君在成婚前,下了一道旨意。取消後宮,改稱內廷。不再設嫔妃位分,所有原嫔妃,根據品階不同,各賜诰命封號。

願回原籍者,由宮中奉送不菲財物,以保後半生無憂,回原籍後自由嫁娶者,宮中另行禦賜嫁妝。

不願出宮者,遷至興雲山莊,保證一應用度,頤養天年。

……

弘晖十五年,立春。

大靖皇帝秦栩君,迎娶皇後何元菱。天地交泰、乾坤和祥。

這位大靖的新皇後,注定與衆不同。婚前,她是內廷的內務總管;婚後,她是大靖首位女子學堂的堂主。

運用內廷宮女學堂的成功經驗,弘晖皇帝特意為嬌妻撥款,将停建的流雲山莊改建為大靖女子學堂,教大靖有志女子識文斷字、通財理賬。

人們常常能在這裏見到何堂主。她身體力行,親自選編教材、考核師資。她将李宜真和郁鳳岚派到學堂,當了學監。孟月娥是唯一一位既不願回原籍,又不願去興雲山莊的後宮嫔妃,自請來女子學堂當了管事。随身一根小鞭子,專門管紀律,甚是有威懾力。

即便是陣容如此強大,何元菱也還是沒有甩手,尤其他懷孕之後,還經常能見到皇帝親自來接她。

“小菱,回家了。”

秦栩君牽着何元菱的手,被一群羨慕的眼神目送而去。

那個皇宮,只是一個家。它不再是困住女人的青春的牢籠,只是秦栩君和何元菱執手歸去的溫柔之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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