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性本薄涼（下）
清晨，偌大府宅裏，青綠的竹葉堆滿了院牆，竹林前彎延的小路鋪滿了鵝卵石，旁邊的石柱上放着盆栽，盆菜裁剪得精致，形狀美麗大方，鳥兒停息在竹枝上，叫聲清脆，洛穿着一身紫衫依靠在涼亭邊手裏拿了本子，皺着眉看的仔細。清風吹過，撩起他的長發，恍若一副畫卷裏走出的妖精，生的極致。
遠處管家走進了涼亭，朝洛弓了弓身，管家四五十上下的年紀，兩鬓染了白發，身上穿的是緞子，可見在洛手裏工作地位是不低的。管家瞧着洛，小心打量着他的神情，自己跟随主子多年看着他從襁褓的嬰兒變成如今風度有加的少年，所以洛的每一個神情和動作自己多少是能猜到的。現下主子的心情似乎不大好，咽了咽口水，不知如何開口。
站了許久，二人也沒有言語，洛未開口管家便不敢有動作，一直保持着弓身的姿态。
“何事？”洛的聲音聽起來如往常溫潤，但目光不曾從手裏的本子上擡起。
管家知道似乎這本子給他添了不小的煩惱，不然依主子的脾氣平日裏是個溫和的性子。
“回主子的話，昨日我奉主子的命令去錢莊取回賬本，遇見了尹小姐的婢女，見她來把所有的錢取了回去，心下覺得奇怪便多留了個心眼，但昨夜主子回來的晚便沒有上報此事。”管家好幾次跟着洛去過莺語閣，只是到了門口沒有進去，有時候主子回來的晚自己也會去迎接，遠遠的瞧見過幾次尹碧落和尹晴，所以是認得她們的。
洛依然低着頭看着手裏的本子半晌沒有回話，竹枝上的鳥叫聲清脆，回響在院子裏，跳躍于枝頭。看完了最後一個字，收回了目光洛擡起了頭，站起身，将本子放在了石桌上。
“備轎”
“是”管家委了委身後退幾步便下去為主子備轎。
坐在轎子裏洛緊閉着眼睛，皺着眉，似在思考什麽，最近的煩心事太多。洛下了轎帶了□□，還未踏進莺語閣的門便被黃豔秋遠遠攔住。
“喲～洛公子今日來的可早啊。”
見滿面笑容的黃豔秋，洛笑了笑“媽媽，我來見紫櫻。”
一句話點明了來意，黃豔秋垮了臉翻了翻白眼。
“我們紫櫻不見外客。”
“媽媽，我可不記得我何時成了外客。”
“拿着你的臭錢滾吧！就這麽點錢也妄想包下紫櫻，真是可笑。”黃豔秋從袖子拿了銀票遞給洛，手裏還拽得緊緊的。
“媽媽，這錢可不少，出的起這個價格的我想京城裏沒有幾個。”
“你別把自己看的太高，我告訴你，我們紫櫻迎了貴客，身份可比你高貴多了，拿的錢也多了去了。”黃豔秋鼻孔裏看人，可手還是緊緊拽着銀票。
洛看着被黃豔秋拽出皺紋的銀票，笑了笑“勞煩媽媽行個方便，我就見紫櫻一面，若是媽媽成全，這些錢我通通不要，都是媽媽的。”
黃豔秋動了心，要知道這錢可不少，現下他只見上一面就都是自己的，誰又能跟錢過不去呢？
“我知道媽媽是個心善之人，定不會拒絕的。”洛笑的溫和，從袖子裏又掏了銀票遞給黃豔秋。
黃豔秋徹底動了心，為難的看了看洛“你可不要進去太久。”
“多謝媽媽。”
洛繞過黃豔秋，直奔了尹碧落的院子，轉過回廊進了院門，扯下了臉上的面具，尹晴正準備給尹碧落換了桌上的點心卻撞見了進門的洛，吓得慌亂砸了手裏的托盤。
“洛公子。”
“你家小姐呢？”
“小姐……小姐……”尹晴半天說不出什麽，她不知如何面對此刻的洛，心裏充滿了愧疚。
“不必了，我自己進去找她吧。”
院子不大，洛找起來并沒有廢什麽功夫，瞧見尹碧落正依靠在涼亭的欄杆邊一手抱着裝着魚食的罐子，一手拿了魚食喂着池裏的魚。那罐子自己前些時也經常拿在手裏，她穿着白衣，白色的裙角飄飛在風裏，目光裏并沒有什麽情緒，空洞無神，模樣慵懶，卻帶着別樣的美。
洛進了涼亭坐在石椅上也不急着發話，只看着桌上果盤裏放的橘子，拿了橘子剝着皮，像那日他第一次為尹碧落剝橘子一樣，仿佛一切從未發生，風平浪靜。
“天氣轉涼了，你穿的少了些。”風吹的有些涼，洛開口的第一句只是關心她穿的薄暖。
“你來做什麽？”尹碧落并未回頭，只看着池裏的魚，其實院子就那麽大，自他進門她便知道了。
“我如何不能來？”
“媽媽應當拒絕了你才是。”手裏的魚食順着指尖掉進了池塘裏，她不敢回頭，怕看了他的臉自己又不舍得，就連聽見他的聲音心口也隐隐作痛。
“池裏的魚在喂可就撐死了。”洛并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她的語氣透着陌生，如初見她時的薄涼。
尹碧落停了手，這次她喂的魚食委實多了些。看着池裏争搶魚食的魚，尹碧落的目光漸漸變得沒有了焦距。
“洛公子請回吧。”
“洛公子？”她何時同自己這般疏遠過？洛的語氣了沾了薄怒。
“紫櫻不做你的生意。”調整了坐姿，尹碧落閉上了眼睛，她覺得眼睛被風吹的有些幹澀，發疼。
“你明知道我包下你從不是為了讓你做我生意。”洛起身站到了尹碧落身後。
“呵呵，來青樓不做生意難道娶妻納妾不成？”尹碧落的語氣裏帶了幾分諷刺。
“我包下你只是為了讓你生活的平靜，不用逼着自己做自己不愛做的事。”
“不愛做的事？”尹碧落起了身，與他面對面，看着他的眼睛，氣勢淩人。“洛公子如何知道我不愛做？不過是我編織的一場夢騙你罷了，為了讓你掏更多的錢，身在這青樓裏你莫不是真以為我對你有真感情？若是如此，那豈不是閣裏的姑娘都有十七八個相好？”
尹碧落笑的諷刺，刺痛了他的心。
“可我信你與別的女子都不相同。”洛斂了笑意，模樣嚴肅。
他的話語似刀刃，一寸一寸剜着自己的心口，袖子裏的手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的嵌進了肉裏，似乎這樣才可以緩解自己心裏的疼痛。
“哈哈！洛公子生的富裕，家中富水流油，自是不知人間疾苦。我不過一介青樓女子，你自是不會理解沒有錢誰都可以把你踩在腳下的日子，我過怕了窮日子，誰有錢誰就是我的主子。我的琴，我的舞都是為了吸引來更好的客人。”
“錢！我有的是。”洛的話語開始變得生硬，從袖子裏掏了銀票遞到了尹碧落跟前，這副局面不是他期盼的，他不願如此和她說話。
“洛公子說你天真，你還真的不辜負，錢？錢能解決很多問題，但你能為我贖身嗎？”尹碧落的逐漸聲音大了起來，幾乎聲嘶力竭，打開了洛的手，銀票散向了空中，飄落在池塘裏，飄落在地面上。
洛沒有說話，只看着眼前的女子，沒了平日的淡然，有的只是目光裏寫滿的欲望和瘋狂。
“尹碧落，你是認真的？”
洛的聲音變得低沉陰暗，尹碧落聽了有些心驚。擡眼仔細看他，他沒了平日裏的溫和及痞氣，取而代之的是陰恻的神情，目光裏染了怒氣帶着冰冷死死的盯着自己，緊抿着唇仿佛下一秒會吃了自己。這樣的洛是她第一次見到，頭皮發麻，此刻他像極了地獄裏的活閻王。
“洛公子哪裏看我像是在跟你開玩笑？你縱使在有錢，你能為我贖身嗎？不瞞你說我和你好不過是想着你能為我贖身，可你辦不到！”
“所以，你便和別人好了？”洛的眸子裏染了血意，像是山間的猛虎，有将人生吞活剝的趨勢。
“是！安将軍不僅有錢，更是當朝的大将軍，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他能給我錢，還能為我贖身，有他做我的靠山我不僅有錢，還可能成了将軍夫人，坐享榮華富貴。有很多東西不僅要錢更要權勢。而你？你不能。”
“将軍夫人？呵呵！”洛背過了身，語氣冰冷，帶了幾分諷刺“尹碧落別忘了你今日說的話，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見洛出了院門，尹碧落似乎沒了力氣一下跌坐在石椅上，目光變得空洞沒了希冀，尹晴進了涼亭，看着一地的狼藉，她在院門口站了半天，見二人争吵的厲害便沒有上前。
“小姐……”尹晴小心的喚着尹碧落，她害怕聲音大一點都吓着小姐。
“晴兒……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尹碧落語氣裏帶了濃濃的哭腔，鼻頭酸澀的不行。以前自己總笑小說和電視裏為了不得已的苦衷疏遠自己所愛的人這樣的橋段太土，可如今她也俗氣了一回，她找不出更好的方法讓洛死了心。
看着地上散落的銀票剛才自己還打開了他的手，痛覺一點一點的湧上心口，她不能哭，要學會堅強。目光調轉看見石桌上放着剛才洛剝的橘子，伸出手拿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裏，今日的橘子不似那日香甜，帶了濃濃的酸澀和苦意。胸口是被撕裂般撒着鹽的疼痛，眼淚抑制不住從眼眶裏滑落，尹碧落伸手摸了摸臉，看着指尖上的濕潤，她還是哭了。
“小姐”尹晴站在尹碧落跟前看着她，手足無措。
“晴兒……”
尹碧落擡眼看着尹晴，神情無戒備，人畜無害，這樣的小姐不曾見過。下一刻尹碧落抱着尹晴哭了起來，尹晴小心的擁抱着她，小心的呵護。這是小姐第一次哭泣，雖然模樣狼狽但哭出來會好些，哭過之後就一切從頭開始，起初只是小小的抽泣，聲音卻越來越大，哭聲撕心裂肺。她不曾想過自己會這般愛他，這般不舍，不曾想過先放手的人也會疼痛不堪，此刻她只想聲嘶力竭的咆哮好掩蓋她心上的千瘡百孔，可是不管她怎麽吼叫心裏還是好痛，痛得她無法呼吸，痛得似乎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被灼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