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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紅妝

天未亮起,宮裏便早早來了人,為尹碧落沐浴更衣,抹香粉,尹碧落端坐在銅鏡前瞧着鏡中的人,樣貌端麗美豔,眼裏卻沒有光彩。嬷嬷為她抹了大紅的口脂,稱得她嬌俏憐豔。

“喲~闌嫔娘娘,你本來就生的真好看,塗了這口脂簡直光彩照人啊!達爾王真是好福氣,有你和克羅公主這樣的女兒。”嬷嬷站在尹碧落身後由衷的贊嘆。

尹晴拾了桌上的步搖,走到尹碧落身後為她插入鬓發,看着鏡子裏的尹碧落,尹晴心裏頭不禁酸澀。輕輕撫了撫步搖“小姐,您今日可真好看。”

言語之間尹晴漲紅了眼睛,眼睛裏全是淚水。

“傻丫頭,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怎麽還哭了呢?”尹碧落面上溫和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

“對,對,今日是小姐大喜的日子我怎麽能哭呢?”

尹晴抹幹眼淚,有些悲怨,原本小姐要嫁給王爺,可如今王爺娶了克羅公主,小姐也要嫁作他人,這樣大喜的光景本該新郎是王爺才是,可如今……全變了模樣。

尹碧落站起身看着尹晴牽起她的手“苦了你了,因為我,你不能再和那林默生好了。”

尹晴用力的搖頭“小姐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娘娘,進宮的時辰要到了,我們走吧。”嬷嬷看了看時辰,覺得已是差不多便急催着離開。

尹碧落出門時瞧見院子裏站着李嬷嬷,微笑着迎了上去。

“李嬷嬷,這些日子多謝你的照顧了。”

“娘娘說的哪裏話。”

尹碧落瞧着她目光柔和,李嬷嬷待她極好,就像是母親一般。李嬷嬷瞧着她紅了眼,拉住她的手。

“娘娘,這一去您可要好生照顧自己。”

“知道了。”

李嬷嬷瞧着她的背影原來越遠,仿佛孤寂,仿佛堅強。也許……在也看不到那坐在桌前執着剪紙的尹碧落了。尹碧落才出南栀苑的門檻,南栀苑仿佛一下失去了光彩,變得沉寂安寧。

尹碧落一步步走過王府的回廊,走過王府的庭院,四處都是他們的影子,仿佛什麽都沒變過,卻又都不一樣了。遠遠的她便瞧見了淩楚言穿着棗紅的朝服站在門口,還是玉樹臨風,無可挑剔。她輕輕的吸了一口氣小心的含住,不讓自己掉眼淚。

淩楚言站在王府的門前看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進,今日她穿着紫色的正裝,襯得她越發豔麗無瑕,頭上的步搖随着她的步子在搖晃讓人眼花缭亂,頭發梳得幹淨,嘴角嗫着笑意,帶着紅妝,他第一次看見她穿得如此正式,美豔不可方物,這本是他未過門的妻,這本是他應當獨享的模樣。

她朝他走近,淩楚言抱着手鞠躬。

“臣弟見過闌嫔娘娘。”他嘴唇的磕碰刺得他周身都痛苦不堪。

尹碧落亦是,這一聲闌嫔娘娘叫得她心肝發顫,幾乎快要擯了她的呼吸“王爺客氣了。”

“喲~娘娘您可別跟這兒拜來拜去的了。要耽誤了時辰奴才脖子上的腦袋可要搬家了。”林公公催促得急。

“臣弟送娘娘上轎。”

淩楚言走在前面為尹碧落引路。尹碧落上馬車時看着淩楚言,他低着頭,不在看着自己。尹碧落垂眸眼底有淚花,搭着淩楚言的手上了馬車。

淩楚言摸着她的手感覺指尖冰涼,心底有股騷動,卻強硬着按捺下去。

他翻身上馬走到隊伍的最前頭“出發!”

淩楚言領着馬車的隊伍朝皇宮進發,一路上引來不少的路人。

“喲~這馬車裏的是誰啊?竟如此有顏面讓瑞親王親自送行。”

“看你孤陋寡聞,不知道了吧!這轎子裏坐着的可是新冊封的闌嫔娘娘。聽說是達爾王遺落在外的公主。”

“這是親上加親啊!”

“那可不是?這瑞親王剛娶了達爾王最疼愛的克羅公主,沒多久咱們皇上又娶了他另一個公主,皇上念及骨肉情深,可克羅公主又是個女兒家不方便就讓瑞親王親自來送行,多有顏面的事。”

“如何不叫達爾王親自送行?”

“聽說達爾王忙于政務諸多不便。”

…………

街邊的議論聲大,大的全落進了淩楚言的耳朵裏,淩楚言坐在馬上,捏緊缰繩,自嘲的笑了,眼睛底皆是落寞,回過頭望一眼身後的馬車。

淩軒禹以達爾王忙的名義親自點名要他送行,達爾王并不是真的忙,而是淩軒禹知道他和尹碧落的過往,點名要他送行是為了警告他如今尹碧落已經是淩軒禹的女人,而他在也不可能與她有半點瓜葛,淩軒禹是為了讓他認清楚尹碧落如今和他的距離。

王府到皇宮的這一段距離淩楚言這一刻走起來覺得好短好短,卻又仿佛好長好長。眼睛蒙了一層水氣,眼前的道路逐漸變的昏花。

車隊行至宮門前停下,淩楚言下了馬走到馬車前迎下尹碧落。

尹碧落出了馬車望着皇宮的高牆發了楞,這樣高的牆就是隔絕了兩個世界,一個在外,一個在裏,在沒有自由可言,更沒有相識的機會了。

“小姐···”

尹晴喚了一聲尹碧落,尹碧落瞧一眼馬車下的淩楚言,他恭歉的站在那裏,規規矩矩,與往日裏的他大為不同,尹碧落下了馬車和淩楚言并肩同行,二人之間未有言語,步調緩慢沉重,起了一陣風,吹的尹碧落的淚都落了出來。

“阿言,碧落有沒有幫上你的忙?”

尹碧落說的小聲,但還是順着風送到了淩楚言的耳朵裏,淩楚言聽見心裏激起一陣的回響,他望着她,她笑容恬靜瞧不出哪裏不對,只是眼裏飽含淚水,風吹的她的步搖左右搖晃,這一句阿言喚的他心底起了波瀾。原來她早就知道,知道他為了保全自己不讓淩軒禹懷疑自己将她送給了淩軒禹,這個時刻淩楚言眼底的苦痛在也忍耐不住。

“為何?···你為何不怪我?”

尹碧落擡眼認真的看着他,眼睛發紅泛着血絲嘴角含笑卻未開口回他。

走到皇宮的側門檻淩楚言停住了腳步,尹碧落擡起腳準備跨過宮門檻,她突然停住,她回頭看着他,眼裏有着不舍“阿言,你···還有沒有想同我說的話?”

尹碧落的聲音有些顫抖,淩楚言望着她,她還是豔麗的花,身後卻是萬丈的高牆,千尺的懸崖,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僵了許久,她就靜靜的看着他,他唇微微張開又合上終是什麽都沒說出口。

“我明白了”尹碧落回了頭看着前方的路,那裏是寬闊的宮道可從此只有她,她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願王爺,事事随心,平安健康,碧落在此拜別王爺,多謝王爺一番好意。”

他看着她跨過了宮牆的門檻,直直的踏上了宮道,那裏有恭迎她的管事太監,至此她便是闌嫔更是皇上的女人,他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宮門慢慢關閉,她的身影越來越小,直至連一絲縫隙都看不到,他還是站在那裏死死的盯着緊閉的宮門。

“我當王爺是什麽豪傑人士,原來也不過是個膽小的人,為了保全自己犧牲一個女人,還是自己深愛的女人。”

這話說的諷刺,是個女人的聲音,淩楚言回頭見是溫佳兒。

她早早的便站在一旁,看見了一切,“王爺,你為什麽不把心裏想的告訴她?”

淩楚言理了理衣衫往前走,并不打算理會她。

“既然你把她送給了別人,那就收起你這幅落寞的神色叫人瞧見了像什麽?你如今的樣子簡直像個懦夫叫佳兒失望到了極點。”

淩楚言站住了腳步,背影愣了愣,又往前走去。

黃沙漫天紛飛的天裏,溫佳兒看得他的背影模糊,孤寂十分,仿佛蒼老了數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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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楚言回了王府就将自己關在房門裏,一個人喝着悶酒,黑了夜也不讓人點燈,瑩瑩的酒水順着下颚流,流濕了胸前的衣襟,地上倒了七七八八的酒瓶。

“王爺,您,別在喝了。”

何傳茲想上前勸阻卻被他一把推開,何傳茲記憶裏的王爺一直都是風度偏偏,溫和有禮,就是如玉一般的溫潤公子何曾幾日見過他這般宿醉的模樣,讓人看了不忍。

“王爺,皇上說什麽也要小姐,您也沒有法子不是嗎?他畢竟是皇上。”

“呵!佳兒說的對···”淩楚言拎着酒壺偏偏倒倒的站了起來“本王不過是個懦夫罷了。”

“王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遑論是一個小姐。”

“本王連她都護不住!是本王沒有本事。本王自私為了保全自己把她送給了別人,是本王對不起她。”

淩楚言覺得呼吸有些困難跌坐在椅子裏,眼裏沒了神采,模樣頹廢,仿佛一個四十好幾的魯夫,他最痛苦的···是她原來知道自己把她送給了別人,卻還幫着自己。

“王爺你有你的難處,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有得就有失。”

“何管家,你知道嗎?當本王看見她一步一步走進宮門的那一刻,本王就知道本王要永遠失去她了,永遠···”

何傳茲不知道怎麽安慰他比較好,這時候一切的言語都顯得蒼白,怎麽規勸其實都只看他個人罷了。

淩楚言一壺一壺的喝着悶酒,何傳茲能做的也不過是站在一旁靜靜的陪着他。

“她臨走前可帶走過什麽東西?”

何傳茲想了許多搖搖頭“除了小姐貼身的那把折扇她便什麽都沒有帶走了。”

淩楚言的喉結動了動,她走的如此輕松,原來···這王府裏的一切她都不曾在有什麽牽挂,也是···自己逼得她一步步如此,她又有什麽好牽挂的?

“但是···小姐臨走時坐着院子裏彈了一直曲子?”

淩楚言的眸子動了動望着何傳茲。

“小姐好像在唱什麽:落落之華,日月當中,楚楚伊人,婉在月中,挽一杯清酒敬給月牙,點一臺燭燈夜話天亮,夭夭之桃,林間霧華,楚楚伊人,猶在林中,挽一杯清酒獻給佳人,摘一朵桃夭修于鬓發,我與你再唱及笄的歌,卻不覺出了當年,回不去當初模樣······”

淩楚言吸吸鼻子念叨“我與你再唱及笄的歌,卻不覺出了當年,回不去當初模樣······”

淩楚言說着眼淚不自覺的落了下來,他望着手裏的酒壺猛灌一口酒,眼淚和酒水都順着他的臉在流。

回不去當初模樣,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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