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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祁老師以前覺得方其然給句話就能擡杠的性格煩死人了,但是自從那天那場鬧劇之後,方其然就跟拔了電池的玩具車一樣,推一推他才動一動,往哪兒推就往哪兒動,聽話得不得了,只是如果不管他,他就能悄無聲息地呆在那兒一整天落灰。

他這個樣子,祁老師都不忍心罵他了。

臨近高考,方其然在家吃早餐,祁老師把熱好的牛奶放在他面前,他沒有想辦法推脫,端起來噸噸噸的喝了,留了一圈白色的小胡子。祁老師說,“我給你炒了兩個菜在保溫盒裏,中午拿去食堂吃。書包裏有蘋果和餅幹,下午餓了就墊墊。”

“不用了,吃食堂就行,爸媽我出門了,媽你等會開車路上小心。”方其然抹抹嘴背起書包出門了,手上還拿着單詞本兒準備在公交車上背。

等他出了門,祁老師跟洩了氣的氣球似的靠在椅背上,眼神茫然,“老方,我總覺得兒子不是我兒子了。”方爸爸也嘆了口氣,把妻子摟緊懷裏,他們老夫老妻快二十年,很少在大白天有這麽親密地舉動,但他此刻做起來卻自然而然的,祁老師埋在他肩頭,這個向來強硬的女人紅了眼眶,“他怎麽辦啊?”

方其然學得心無旁骛,短袖已經逐漸穿起來了,彭壯看着方其然身後的布料被那兩片單薄的肩胛骨撐起來,心裏難受的不行,黎思進了特長生班,他們也不去找他了,因為實在是不知道和他說些什麽。

俞往的桌子被清空了,那天方其然看到助理先生在走廊上等他媽下課,他人已經站起來了,又在滿教室不解的目光中坐了下去,下課鈴聲響他也沒動,筆尖在‘解’字的最後一筆上凝出一個墨點,突然他眼前一暗,一根骨節修長的手指在他的草稿紙上點了點,“畫個數軸試試?”

方其然感覺心跳都停了,擡頭看去卻不是那張臉,助理先生抱着一個文件夾對他微笑,好像在等方其然說些什麽。

“他走了嗎?”方其然問。

“快了。”助理先生像是專門來對他說着兩個字的,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紙條遞給他,“再見。”

方其然看見祁老師站在教室門口看着他,卻沒過來阻止,他把紙條放進筆袋裏,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十字數軸。

俞往必須走,國內各大名校不會接收有作弊瑕疵的天才,俞往又不可能屈居別的小院校,他們家會送他去外面更廣闊的天地,他還記得俞往說“志不在此”時的一臉不經意的傲氣,他的俞往,完全可以成為所有人的驕傲。

小奶狗長大了不少,方其然給它取名南瓜,因為俞往對學校裏的南瓜粥一直欲罷不能。

他還和黎思聊過一次,兩個人一人一瓶冰紅茶,在安靜地午後,相對着坐在宣傳窗前,黎思輕描淡寫地跟他說了事情的始末,至于他的道歉,方其然沒有回應。

方其然知道黎思的苦衷,但是他不想,也做不到去諒解,他對黎思說的最後一句話,帶着冰紅茶沁人心脾的涼氣,“黎思,好自為之。”

他以後該何去何從,方其然也沒有興趣知道了。

方其然沒有告訴任何人,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他自己也沒在意,睡不着就起來看書刷題,每餐飯都一粒不剩的吃完,早餐奶不再分享給任何人,卻不肯再吃蘋果。

他還會吐,吃完了之後不久就會覺得惡心,在廁所吐得涕淚橫流,下一餐照吃不誤。

他甚至會不自覺地猜想,俞往說不定在班裏留了眼線,如果他沒有乖乖的,他就離開得不心安。

祁老師沒有沒收他的手機,而他卻不怎麽碰了,手機鎖屏是俞往給他畫的側臉速寫,落款一行小字,我的然然,他怕看了就忍不住給他打電話,說你別走了。

助理先生給他的小紙條,方其然終于鼓起勇氣打開看了,他拖了好多天,就是為了等俞往走了再打開,誰知道紙上寫的航班信息卻正好是當天,方其然垂下眼,體內不安分的因子又開始作祟。

他太想念俞往了,想到夜不能寐的深夜,眼淚砸在筆跡上暈染了字跡,他試着在草稿紙上畫小小的俞往,卻在畫了一個圓圈之後抖得連筆都拿不住。

糾結了一節課,方其然去了辦公室,祁老師見他進來眼睛一亮,“是餓了嗎?我給你帶了...”

“老師,我想請假,在晚自習之前絕對能回來。”方其然說。祁老師在抽屜裏拿東西的手停了下來,她看着方其然越來越明顯的黑眼圈,最後拿起筆寫了一張出入證明,她沒問方其然去幹什麽,只是低聲囑咐道,“路上注意安全。”

“謝謝老師。”方其然雙手接過,在出辦公室門的那一刻狂奔起來。

機場太大,方其然不知道國際登機口在哪裏,滿頭大汗地找了半天,最後在一個人較少的通道口看見了背着包的俞往。

方其然摳着柱子,眼睛紅紅的,“怎麽瘦了這麽多啊...”他感覺要哭,有沒帶紙,只能用力吸溜了一下鼻子,誰知道這一聲就把他暴露了,俞往感應似的轉過頭來,看見他躲在柱子後面探出腦袋的樣子怔了怔,他鼻子酸澀,俞老爺子用拐杖在他身後頂了一下,“要去就去,別磨磨唧唧的。”

方其然看着俞往穿過送行的人群朝他大步走來,他慢騰騰地挪出去,俞往餓虎撲食一樣抓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讓他皺眉,“方其然,你說一句留下來,我就哪兒也不去。”

俞往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方其然抹了把臉,用一手的潮濕握住了俞往緊繃的手腕,他不舍地摩挲再摩挲,聲音哽咽,“別鬧了。”

他們誰也沒說再見,沒有告別的擁抱和擁吻,俞往邁着更大的步子離開,在最後終于忍不住回了頭,方其然捂着嘴巴朝他揮手。

講了一天的故事,方其然有些累了,南瓜蹭在他身邊,溫暖的身體給他一點慰藉,他在南瓜的狗頭上親了一下,動了動酸脹的手指給對方發過去一個結尾。

【我和他誰都沒說再見,可是誰也沒說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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