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方其然站在辦公室的一角,手臂被祁老師死死地抓住,他不敢用力掙紮,只能不斷低聲哀求,“媽,你放開我!你讓我過去!俞往!爺爺您別打了!媽你放手!”
幾步外俞往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筆直,俞老爺子掄起拐棍重重落下,每一下都伴随着一聲叱喝。
“恃才傲物!”
“自命不凡!”
“違背人倫!”
俞往一直咬牙承受着,也沒有頂嘴,直到聽見了最後一句才艱難地擡起頭來,老頭子那幾下都是用了十分的力氣,俞往能嘗到嘴裏的血腥味,“我們沒有...違背人倫。”
“你放屁!”俞老爺子眼睛都在冒火,要不是助理攔着他能一拐棍打上俞往的頭,“我問你,這兩張畫是不是你一個人畫的!”
“是。”
“俞玄青!你真會給老子長臉!”老爺子把拐棍一摔,當啷幾聲,他坐回椅子裏,一張臉氣地慘白,助理給他倒了杯水被他推開,他重重呼了兩口氣,罵道,“評委團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不信!替人作弊這等子事哪是我俞家子孫能做出來的?!你說!你憑什麽覺得你能瞞天過海?!”
方其然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俞往,又不可置信地看着始終一言不發的黎思,他搖搖頭,喃喃道,“不會的...黎思!你不會...”他想沖過去質問黎思,可是祁老師的指甲都快隔着衣服嵌進他的肉裏了,他轉頭對祁老師說,“媽,你先放開我...”
“啪!”祁老師似乎終于忍無可忍,擡手甩了方其然一巴掌,方其然被她打得偏過頭去,一時沒反應過來,俞往站起一只腳,單膝跪在地上搖晃了幾下,似乎想起來,俞老爺子又呵斥一聲,“跪好了!”
祁老師靠在辦公桌上,平時冷冷地一張臉眼淚縱橫,她看着方其然的目光裏有不解、氣憤和絕望,她嘴唇抖動,說話聲低不可聞,“你是要氣死我嗎...”
“要不是、要不是黎思給我發那張照片,你打算瞞着我們多久?方其然,你想幹什麽啊!”
方其然腦子混混沌沌的,他不知道什麽照片,也不知道他媽怎麽會突然知道,他看着跪在地上偏頭看他的俞往,俞往眼裏都是心疼,黎思動了動,方其然的目光落在他握着手機的那只手上,突然一切他都明白了,他張了張嘴,不知道從何解釋。
他和俞往在一起,是事實;黎思讓俞往替他作弊,也是事實。
俞老爺子的第一棍打在俞往的肩膀上,方其然似乎從領口裏看到了腫起來的皮肉,他半邊臉都是木的,只想上前去抱抱俞往,再聞聞他衣服或是手指上五彩斑斓的味道,但是祁老師即使甩了他一巴掌也沒松開他,方其然覺得眼前的這一切都變成沒有希望的灰白了。
“俞玄青。”老爺子冷冷地看了方其然一眼,開口說。
俞往把臉轉了回去,恭順地回答,“是。”
“這次比賽有多重要你應該知道,現在出了這檔子事,你能承擔起後果嗎?”
“能。”俞往想也不想地回答,俞老爺子怒拍了一下扶手,又想打人,随即想起拐杖都被扔開了,他恨鐵不成鋼的說,“能個屁!這次過會存進你的檔案跟着你一輩子!哪個高校還敢要你?!”
“還有你!”他站起來對着黎思,要不是黎思不是他孫子他估計也得一頓打,“我還以為你這孩子心氣兒高,踏踏實實的起碼不會出錯!怎麽不就能把那點心思放在自己身上?算計別人是什麽本事?”
午休結束的鈴聲打響了,陸續有學生在走廊上走動,辦公室裏除了俞老爺子的喘氣聲別的都沒有了,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焦急慌亂的腳步聲,還有隐約咋咋呼呼的喊叫,黎思握緊了拳頭,忍住了奪門而出的沖動。
沒過多久,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瘦小幹癟的女人沖了進來,男人都沒招呼,上去對着黎思的膝蓋踹了一腳,“混賬東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女人抱着他的手大喊,“先別打!小思!快給人家認錯呀!磕頭謝罪還是賠錢,你先認錯!”
黎思跪坐在地上,沉默着任由男人在自己身上踩踹,他在事情敗露的第一秒已經心如死灰,出于報複心理,他還是把照片發給了俞往和方其然的家裏,眼下的鬧劇都是他一手作出來的,他畫不下去,為了畫畫而丢下的文化課也撿不起來了,唯一的捷徑也斷了,他爸還在咒罵着,語言不堪入耳,俞老爺子和祁老師都皺着眉頭,窗戶口有學生駐足觀看,助理在俞老爺子的示意下上前拉上窗簾,又把已經失去理智的黎思爸爸拽開。
“俞玄青,你現在就跟我回去,別以為你爸媽不管你我也不管了。”俞老爺子沉聲說,接着又轉向祁老師,“老師,這孩子大半年勞你費心照顧了,等過兩天會有人來給他辦退學手續的。”
方其然下意識地搖頭,俞老爺子注意到他,咳嗽了兩聲,聲音倏地低了下去,露出一些老态來,“孩子,你還小,以後的路還很長,有些道理你現在聽不懂也聽不進去,聽老人家一句話,來日方長,以後遇見的人多了去了。”
他在助理的攙扶下起身,對俞往說,“起來。”
俞往站不穩,一瘸一拐走了兩步,轉頭沙啞着嗓子叫了方其然一聲,“然然。”
方其然擡頭看他,俞往臉上都是疼出來的汗,他的心也跟着疼,俞往笑了一下,就像以前任何時候,方其然耍寶時他會露出來的笑,他說,“乖乖的,知道了嗎?”
方其然知道他怕他跟家裏鬧,他眼淚流出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知道了。”
祁老師從這幾句對話裏體會出了什麽,她松開了手,方其然卻沒動了,因為俞往已經走了。
他看了一眼黎思,眼裏沒有任何情緒,方其然走出辦公室,彭壯剛好回過頭來,一臉不明所以,“你們怎麽了?藝術家怎麽走了?你哭什麽?”
方其然搖搖頭,眼淚不停地往外跑,彭壯手忙腳亂地拿袖子給他蹭臉,校服的面料不好,把方其然一張臉搓得通紅。
他走回座位上,摸出桌肚裏的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邊喝一邊默念,乖乖的,乖乖的,幾乎是一口不停地把牛奶袋子吸癟了,他小小的打了個嗝,翻開午睡前看的複習資料。
他答應俞往了,他得乖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