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人贓俱獲
江邪渾身僵硬地仰躺在沙發上,周邊兒烏壓壓圍了一群人,甚至連本來正準備晚餐的王媽也舉着鍋鏟來湊了個熱鬧。他被白川鉗制着下巴,被迫将嘴張得大大的,把裏頭那顆珍稀的蛀牙展現給每一個人看。
白管家拉了拉手上的手套,将照明用的反射鏡從口中收回來,不贊同道:“少爺,之前已經跟您說過了,您不應當再吃糖。”
江母端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站在一旁圍觀,袅袅白氣将她柔美的眉眼都遮了大半,她不緊不慢啜飲了口,這才問:“小川,挺嚴重?”
“嗯,”管家将一次性手套從手上脫下來,整了整袖扣,“趁着今天,我送少爺去一趟醫院吧。不然,恐怕是要拔了。”
“拔牙啊……”江母幸災樂禍地感嘆,“聽起來就挺疼的,真有意思。”
江邪:“……”
這确定是親媽?
他搭在沙發上的手忽然覆上了另一只手,手心帶着些滾燙的溫度,順着掌紋細細的脈絡一直燒到了心裏。顧岷默不作聲将他的手握得緊緊,眼神中帶着些毫不掩飾的擔憂和關切,指尖緩慢滑過掌心處的嫩肉。
“沒事,”江邪擡起頭,含含糊糊沖着他挑挑嘴角,由于牙疼的緣故,說話都有些不清晰,“別擔心。”
怎麽能不擔心?
顧影帝無聲地輕嘆一口氣,把他的手抓的更緊,聲音裏頭含着疼惜,“很疼?”
“再忍一忍,”他壓低聲,像是哄孩子似的哄道,“等待會兒去看醫生就不疼了。”
江母在一旁冷眼旁觀,怎麽看怎麽覺得他倆此刻的表現有點兒不太對勁。她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撞了撞身旁同樣樂得見兒子吃癟的丈夫,低聲問:“我怎麽看小顧這反應……跟媳婦兒有了孩子似的?”
江父深以為然。
江邪是藝人,這個身份幾乎決定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大衆的密切關注之下,甚至連一個微小的細節也會被無限放大。當媒體拍到他出沒醫院時,可不會覺得他只是前去看一顆折磨的他痛苦不已的牙,他們會往更勁爆、更吸引眼球的方向無限聯想。
譬如絕症、梅-毒、抑郁症……
等到一篇報道下來,衆口铄金,哪怕只是個小小的傷風感冒也能被擴展成癌症晚期。幾乎所有的藝人都深受其害,連去看個病也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被人亂寫些什麽。
好在江邪家中還是有軍區背影的,白管家因此事先聯系了特殊的軍區醫院,保密措施做得極為嚴格,尋常人根本無法進去。此時還擔心自己在小嬌妻面前英明神武的形象的江邪堅持拒絕兩人陪他一同進診室,顧影帝只得按捺下心中的焦急,同白川一同坐在診療室外的椅子上等着。
診室裏悄無聲息,顧岷心焦的不行,不得不站起身來踱步轉了幾圈,緊接着抿了抿薄唇,便想去拉診室的門。
“顧先生,”管家的手臂擋在門前,溫和地笑道,“少爺說了,希望您不要進去,還是請您在這處等候吧。”
顧岷冷聲道:“怎麽沒聲音?”
“您希望有什麽聲音?”白川也很是莫名其妙,瞧見他的模樣,不由得輕笑一聲,“難不成,是孩子的啼哭聲?”
瞧這人在門口團團轉的模樣,真的像極了一個等待自己孩子出生的傻爸爸。
“少爺是不會出聲的,”他低聲道,不知想到了什麽,面上的笑容一點點消融了,“或許,他曾跟您說過他為何如此偏愛甜食麽?”
江邪本是一個自律性極強的人。他的目标明确,對自己熱愛的事物抱着百分之二百的純粹熱情,從作息到飲食都規定的一清二楚。他不沾煙不沾酒,每天堅持十點之前上床睡覺,硬生生在人生才進展到四分之一時過起了古稀老人的尋常生活。
在過去的幾十年裏,他就是自己生命裏的常勝将軍。
直到他被人算計,染上了毒瘾。
“那種新型的毒品,遠比您想象的要難戒的多,”白川若有所思垂着眼,聲音沉靜而平穩,如同條緩緩流淌的河,“只是一點,便可讓人痛不欲生,更何況——少爺當年,是被注射進了整整一管。”
顧岷瞳孔緊縮。
他曾見過毒瘾發作的人,在他幼年所待的國家,有些州的法律準許吸入一些毒性并不強烈的毒品。然而盡管成瘾性很弱,他還是常常在街頭巷角看到那些瘦的皮包骨頭、眼神病态的人,他們幾乎都是無意中一腳踏進了這個泥沼,之後便再也沒有力氣掙紮出來,只能在這腥臭的泥潭裏越陷越深,等着被這粘稠的泥漿徹底吞噬。
誰不想爬出來?
誰又有力氣爬出來?
提起刀槍和心內瘋狂燃燒的渴望作戰,這本就是一件瘋狂的事。
“可即使是在毒瘾發作的時候,少爺也從來沒求過我,”白川唇角的笑意愈發清晰,“他從那道鬼門關裏生生闖過了,我想,您也該知道。”
顧岷抿緊了唇,忽然道:“白管家,恐怕是有別的話要說。”
“顧影帝是個聰明人,”白管家溫和的笑眼定定地望着他,“與聰明人說話實在是省力,我也不再與您賣關子了。”
“少爺他的意志和定力,都遠超您的想象。他既然下定了決心,那便一定是一輩子。”
“請您——務必要好好地待他,拿出堪與他匹配的責任感和信心。”
他頓了頓,笑的更深了,如同春風拂面。
“否則,相信我,您是不會想領教江家的手段的。”
那才是真正的黃泉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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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診療椅上的江邪頭一回對自己的人生産生了懷疑,牙齒雖然沒有徹底報廢掉,卻傷到了裏面的牙神經,不得不拿針把神經硬生生挑斷,在沒有打麻藥的情況下,江邪眼睛盯着天花板,感覺像是又走了一道鬼門關。
好不容易等到醫生說一句“好了”,他才從椅子上翻身起來,瞬間又被嘴裏的苦味兒弄的蹙起了眉頭,嫌棄地咂了咂,“怎麽這麽難吃?”
醫生擦拭器具的手一頓,幽幽地回頭看他:“因為那本來就不是讓人吃的。”
江邪下意識又要去口袋裏摸顆糖緩解一下,待反應過來,手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一路嫌棄地咂着嘴出了門,門口等待的兩位傻爸爸立刻站起身來,迫切地問:“怎麽樣?”
江邪用一個字幹脆利落概括了自己如今的感受:“苦!”
管家強調:“不能吃糖,您之後将禁一切甜食。”
“不能吃就不能吃呗,”江邪懶洋洋伸手搭住了小嬌妻的肩,定定地望着他幽深的望不見底的眼睛,“我這不是有我自己的糖麽。”
他在上車後,毫不客氣地抱緊了小嬌妻的腦袋,在那兩片總是緊抿着的薄唇上輕輕印了下,因為怕将藥味兒傳輸過去,到底沒敢深入。
正當他心滿意足想向後撤時,腦袋卻突然被另一只大手牢牢固定了。小嬌妻眼睛裏頭都是燃燒着的火光,一下子掌控住他的下巴,毫不猶豫熨出滾燙的高溫,将舌尖探進去,厮磨碰撞着,隐隐還能聽到啧啧的水聲。在掃過那顆剛剛經受過摧殘的牙齒時,顧岷的動作陡然輕柔了許多,把它含着舔了又舔,那傳出來的一點兒苦味漸漸被甜蜜的津液覆蓋了。
“還苦嗎?”男人微微後退一點,舔斷唇邊的銀絲,問他。
胸膛裏的火都燒了起來,一整簇□□被猛地點燃,江邪哪裏還嘗得到一絲苦味?他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小嬌妻,忽然伸手,勾上了對方的皮帶。
“還苦什麽?”他啞聲說,“你最甜了。”
江邪真是頭一回有這樣粗暴的想法,然而此時此刻,他渾身上下都脹得生疼,滿心想的繼續被那顆作妖的牙打斷的偉大事業——最好把男人丢到床上牢牢铐上,一直艹到他蹙着眉咬着牙喊哥哥,讓他再這麽不知輕重地撩撥自己!
前面開車的白管家瞧見後座兩個人眼看着又要黏糊到一起去,不由得對自家少爺生出了一種是深深的憂慮。
他雖不曾心悅過什麽人,可見的世面卻也不少了。這麽多年代替江家出面解決各項事宜,像這種同性相戀的也見了不止一樁兩樁,早已算不得是什麽稀罕事。
可就憑着他看人的眼光,就顧岷那身形,那體魄,那氣質,他怎麽也不覺得顧岷會老老實實躺下當受!
白管家滿懷憂心地想,他家少爺到底是哪裏來的自信,才會用那種看着美味大餐的篤定眼神看着顧影帝?
哪兒來的自信?
大概是從娘胎裏帶來的吧。
在晚間,江老也回到了老宅。他的頭發胡子都打理的整整齊齊,兩鬓已然有些霜白,卻仍舊精神矍铄,眼中都是上位者獨有的敏銳精光,不茍言笑,氣勢看上去很是駭人。他背着手從門口不緊不慢走進來時,幾個白日還開個玩笑的保姆都低下了頭,誰也不敢再說話。
老人越到老年脾氣越壞,嚴厲得很,江父江母也有些怕他。瞧見他回來了,兩人也趕忙收起了零食站起身來,“爸。”
江老點點頭,目光緩緩在室內轉了一圈,“混小子呢?”
混小子江邪從房間內慢吞吞踱出來,眨眨眼,“爺爺。”他與江家父母的眼神相對,又若無其事移開了。
先瞞着老人一段時間,之後再慢慢捅破這層窗戶紙,這是他們在商讨後共同的決定。因此江邪在向祖父介紹顧岷時,只簡單說:“這是我一個朋友。”
嗯,男朋友。
江老絲毫沒聽出自己孫子的弦外之音,上下打量了顧岷一圈。顧岷這一身皮囊是娛樂圈中公認的好,色如高嶺之花,江老見他站得筆直,面部輪廓也凜冽俊朗,透着點清冷的優雅意味,只覺看着便順眼舒服,不由得點了點頭,順帶一拐杖敲向自家孫子,“看看人家,是你這麽站的?”
江邪懶洋洋站直了,說完了自己今天看牙的事,又沖着江老眨了眨眼,意味深長。
顧岷注意到了兩人之間的眼神交流,不由得有些莫名。
老年人不易多食糖,桌上飯菜大多清湯寡水。這一頓飯吃的寂然無聲,等桌上的碗筷被收走後,江老就咳了聲,“混小子跟我進來,檢查檢查你最近做的政策解讀。”
江邪應了聲,立刻就跟過去了,祖孫倆瞬間鑽進了書房裏,許久也沒有出來。
江母對于研究政策這件充滿紅色光芒的事毫無興趣,正拉着江父看顧岷原先的電影大片,順帶拉着他的手臂誇贊幾句。倒是白管家在把餐盤放進消毒櫃後察覺出了些不對,他查了查江老提回來的手提袋,蹙眉到了書房門前,擡手敲了幾下:“少爺?江老?”
房內安靜了好久,半晌後才傳來聲含含糊糊的應答。
白管家眉梢一挑,後退一步,從口袋中掏出了鑰匙,一下子擰開了門。
門內的祖孫人手一碟吃了半截的巧克力蛋糕,像兩只松鼠似的啃得正歡,驟然聽見了開門聲,飛快地把碟子往身後一藏,無辜地側頭望過來:“……”
顧岷瞧着那位英明的老人嘴角沾着的巧克力碎,開始覺得太陽xue一陣接着一陣的疼。
“很好,”白管家微笑着拍拍手,“人贓俱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