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前緣
顧鋒撫摩着手下的輪椅, 目光沉沉,絲毫沒有個着落點。他身畔的郁安然安撫地輕拍着他的手背,無聲的安慰。
這本來便是個錯誤的決定。可郁安然堅持自己的看法, 他說:“早晚都會有這一天的,老顧, 你躲不過去。”
早在顧鋒被算計成功的那一次, 傅蓉就成了他們之間躲不過去的一個坎。
那時的郁安然是知道自己的愛人被一個千金小姐看上了的。
可他當時太天真,也太單純, 由于對這一份感情和自己的愛人抱有任何人都無法動搖的信任, 他甚至沒生出多少警惕來——可是傅蓉的手段卻比他們想象的高得多, 她挑動了顧家站到自己身後, 只用了一個理由。
“我可以給他一個孩子。”
顧家家主動了心, 他做夢也想要一個親孫子,更別說還是沾染着傅家血液的孫子。
他們聯合設了計,硬生生将毫不知情的顧鋒下了藥送上了傅蓉的床。
顧鋒不願意承認, 可也不得不承認, 這是事實。
顧岷的身體裏, 留着一半與他相同的血。
可考慮到那身體裏另一半血液的來源, 這樣的存在絲毫不會讓他覺着欣喜——相反,每每想到傅蓉與他以一種完全違背他初衷的方式予以結合, 他都覺得自己像是掉進了冰窟裏, 四肢五骸都冷的出奇。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時, 那兩人已經相攜從房門處走進, 顧鋒幾乎不需要懷疑什麽, 便可一眼确認這是自己的孩子。他的眉,他的眼,他幹淨利落的下颚線條,無一不在用力地、力道十足地彰顯着他這份血緣的來源地。
顧鋒的眸色慢慢複雜起來,瞧着漸漸走近的男人的面容,一言不發。
身畔的郁安然輕嘆一聲,低低道:“他的确長着你的臉。”
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手指捏的更緊,手背泛上青白的顏色。
這一場父子相見絲毫沒有任何欣喜可言,相反,更像是兩個陌生人的簡單會面。顧岷望着那張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卻連任何問題也不想問,只淡淡地、彬彬有禮地微微彎下腰,道:“謝謝兩位先生幫着照顧這位女士。”
郁安然的一顆心直直往下墜,意識到他既沒有承認顧鋒是父親,也沒有稱呼傅蓉為母親。
他勉強笑了笑,解釋道:“或許,你想聽聽之前的故事——”
出乎意料的是,顧影帝想也不想便截斷了他。
“不,”他冷淡道,“我不想,謝謝。”
說這些話時,他的目光絲毫沒有與自己的親生父親有任何接觸,瞳孔裏沉浮的意味冷的像冰。他抿抿薄唇,招呼着一同來的幾個保镖将傅蓉帶上車,随即将身畔的江邪拉的更近了點,一字一頓道:“該缺席的,你們已經缺席過了。”
“所以拜托——”
“以後也請,永遠都別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他克制地點了點頭,身旁的江邪本始終一言不發,此刻悄悄在後頭握緊了他的手,十指緊扣。從江邪身上傳來的熱度讓顧岷心頭那一點煩躁也悉數消去了,他瞧着面前這一對明顯是恩愛多年的夫夫,仿佛一瞬間又重新看到了十六歲那年跌跌撞撞在街上奔逃的自己,那時的恐慌與委屈就像海上的泡沫,悄無聲息消匿了身跡,心頭忽然猛地釋然。
有什麽區別呢?
就算知道,或是不知道,也什麽都改變不了。他的身邊已經存在一個熠熠發光的奇跡了,又怎麽能奢求上帝将所有的奇跡都賜予他?
手上微微用力,江邪被他牽着出了店門,将那一對夫夫甩到身後,可走了幾步,江霸王卻猛地住了腳。
“等等。”
他将自己的手從男人的手裏抽出來,又重新大步踏進咖啡店,問老板:“濃咖啡,有嗎?”
店主雖說是幻想破滅了,可到底是他的粉絲。瞧見正主居然來和自己搭了話,心頭的小人立刻歡樂地瘋狂敲起了鼓,連聲道:“有,有!”
他忙親自洗手匆匆泡了一杯,還冒着汩汩的熱氣送到正等着的江霸王手裏。江邪端了咖啡,慢騰騰走近此刻清醒過來正在嘶聲尖叫的傅蓉身旁,似笑非笑,挑了挑眉梢。
傅蓉口中仍在罵着不清不楚的話,什麽狐貍精、婊-子之類的詞彙一個接着一個往外冒,江邪好整以暇地挽起袖子,站在一旁等着她罵。許是他的氣勢太過駭人,本已經頭腦不清醒的傅蓉也察覺出了威脅,警惕地擡起頭狠狠瞪向他。
“狐貍精!”她罵道,“滾開!”
“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一個個就知道想着勾搭男人!”她張開猩紅的嘴唇惡毒地笑着,猛地啐了一口,如同一條嘶嘶叫着的毒蛇,猙獰地吐出信子,“你就該死!你們通通都該死!”
門口的顧岷一下子抿緊了薄唇,顯而易見地露出幾分怒容來。他邁動長腿,正想要走近,卻見江邪揚揚眉,“我們該死?”
随即他毫無預兆地翻轉手腕,兜頭在傅蓉的頭上澆了個徹底!
咖啡還有些熱度,雖然不至于燙傷人,可這樣淋下去卻還是激起一片火辣辣的疼痛。傅蓉驚呼一聲,卻沒法擡起自己被捆的緊緊的手臂,濃黑色的咖啡從她的頭發梢一直流進裙子裏,燙的她整張臉都紅腫起來,只能失聲驚叫着,一句咒罵的話也說不出。
“放心,”江邪微微笑着,一字一頓道,“就你這麽個插入別人感情、虐待自己孩子、沒有任何道德和良知可言的人——哦,不對,讓我想想你自己是不是能稱之為人——”
“你一定比我們更該死。”
他走近顧岷,重新牽起身畔男人的手。顧岷被他緊緊地握着,眼中抑制不住地升騰起了些許暖意。
他們大步向着光亮的外頭走去,一次都不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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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顧岷低聲問他:“想起來了?”
“是啊,”江邪懶洋洋癱在他肩上,伸手揉着酸痛的腰,“想起來了,當時那個差點沖着我哭鼻子的臭小鬼。”
顧影帝原本體貼地幫着他揉的手頓了頓,遲疑了下,“你那時只有十五。”
比我還小一歲,到底誰是臭小鬼?
江霸王完全不管,沖着他興致勃勃:“來,叫哥哥!”
不說哥哥這兩字還好,一經提起,前一夜那些帶着暧昧水色的回憶便全都如浪潮般湧進來。一向不服輸的人被自己壓在身底下,最後只能模模糊糊地、□□服了似的喊出哥哥兩字,雙手也軟得再環住他的脖子,只能像是頭上那對雪雪白的兔子耳朵一眼無力地垂着——那樣的記憶一經湧入,便讓顧影帝的一條腿不動聲色搭到了另一條腿上,換了個坐姿。
“我還以為你已經忘記了。”
江邪猶豫了下,強調:“那是一條很出名的河。”
“嗯。”
“風景很美。”
“嗯。”
“也很深,足夠淹死人。”
“嗯。”
“所以這也就代表着,其實有不少人選擇将自己的生命終結在這樣的地方,而我當時為了賺學費,每天都在那地方賣藝,”江霸王慢吞吞地說,“所以,嗯,其實我當年救的不止一個……”
“……”
不知道為什麽,顧影帝忽然升騰起來了點危機感。
江邪趕忙安慰自家小對象:“但你一定是唯一穿着睡衣并且挂了彩的那一個!”
顧岷失笑。
“那雷鋒?”
江老幹部幽幽說:“社會主義講究的是做好事不留名……”
所以那時被紅色光芒普度的江邪在被問及姓名時,想也不想就回了句,“別謝我,我叫雷鋒。”
江老幹部還振振有詞:“我這叫把社會主義的火種傳到世界各處!”
顧岷想起自己背誦雷鋒語錄的那些艱苦日子,表示自己不僅沒有被社會主義的偉大精神感動,反而升起了一股想要揍他的沖動。
他算完賬之後,江邪也開始算賬,他坐直了身,望着自家小嬌妻,舔了舔嘴唇,“哥哥我長的像雷鋒,嗯?”
男人像是想到了什麽,輕輕笑了一聲,連胸膛都在震顫,“想聽實話?”
江邪的視線專注的能燒起來,點點頭。
“你劉海太長,眉眼都快遮的差不多了,”顧影帝實話實說,“夜晚路燈暗,我根本沒看清你究竟長什麽樣。”
江邪:“……”
他這才艱難地從記憶中挖出自己頂着非主流發型闖蕩江湖的時候,沉默了片刻,幽幽道:“誰還沒有個中二的時候呢。”
那時的他甚至還選定了個黑色骷髅頭來當自己的标志,這标志一路沿用至今,如今的江邪一看到廣場上插着的黑色骷髅旗幟就有種捂臉的沖動。
這一次回憶過去,帶來的只有沉痛的令人不堪回首的黑歷史。兩個如今已經站在娛樂圈頂層的人互相望了一眼,不禁默然。
半晌後,顧影帝的手臂搭上了江邪的肩,完全不容拒絕的力度。
“其實就在那一天——”
他嘴角噙着笑意,于江霸王耳畔低聲說。
“上帝聽到了他最虔誠的信徒的聲音。”
那一天,十六歲的男孩頂着滿身的狼狽許願,他想要一個奇跡。
緊接着,他就看到了降臨于他身畔的奇跡。
江老幹部嫌棄:“肉麻死了,而且這難道不應該我來說?”
顧岷體貼地不去戳破他昨晚還是個受的事實,含笑讓他說。
“還說什麽?”江邪一揚眉,直接雙腿分開,坐在了他的身上,滿含魄力地一把勾過他的頭——唇瓣猛地碰觸到一起,迫不及待便更加深入地相互了解起來,牽出濕漉漉的銀絲,惹得人心魂震蕩。
——“你已經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