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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江老爺子

天色早已大明。

厚厚的窗簾拉的嚴嚴實實, 将每一縷企圖偷溜進來的陽光都阻隔在了門外。房內沒有燃香,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異的、令人不覺面紅耳赤的味道,正中央寬闊的大床上睡着的人動了動, 随即将被子拉的更高了一點。

“白川……”他打了個哈欠, 迷迷糊糊問,“什麽時候了?”

有一只手輕柔地覆上他的額頭, 将上頭一小縷遮住了眼眸的發絲拂開了。

“已經兩點十分了。”

回答的聲音也是低低的, 透着點餍足後的慵懶意味,飽脹的柔情幾乎要從每一個音節裏溢出來。有什麽乳白色的蕾絲布料被整塊撕扯下, 粗暴地扔在了地上,回答的人彎下身子,不緊不慢把它拾了起來,放在手心中慢慢把玩。

“真可惜。”

“什麽可惜?”

床上的人又打了個哈欠,終于徹底清醒過來,頂着有點兒炸毛的頭發坐起身。他眼角還有些未曾完全消退的暈紅,面上帶着奇異的豔光,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人。

半晌後, 理智與記憶逐漸回籠, 他像是終于從這張清冷又俊美的臉上看出了什麽, 随即脫口而出,說出了他今天起床後的第一句話:“……卧槽。”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揚了揚眉,含笑拿着手中的白色布料, 望着他。

“這樣說話可不好。”

江邪面無表情回望過去。

“哦是嗎, ”他慢吞吞地說, “把這兩個字連續幾天落實了就是好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以及,你能把你手裏的東西放下嗎?”

顧岷說:“這可是你當時親手為我穿上的服裝中的一小塊。”

“……”江邪更想直接撲上去咬死他。

事到如今,他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完美計劃居然就這麽半途夭折——是的,在他安排好一切甚至褪去了婚紗之後,顧岷居然輕輕松松拿着不知道什麽時候握在手裏頭的牙簽捅開了鎖,并迅速進行了反攻。局勢瞬間翻轉,原計劃的制定者成功成為了穿着白色婚紗被壓在身底下的那一個。

江邪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什麽神詛咒了。否則,怎麽解釋他做出一個計劃便搞砸一個?

他勉強坐直了身,站在床邊的男人立刻貼心地拿了兩個枕頭墊在了他的身後。江邪幽幽地擡起頭瞥了他一眼,剛剛張開嘴想說什麽,顧影帝便伸出手,從地上散落的西裝褲裏掏出了手機,遞到了他手裏。

江邪:“……”

他的确是想要這個來着。

他幹咳了聲,随即解開手機的鎖,入目便是接連幾條信息。

全部是來自江老爺子的。

【爺爺:怎麽回事?】

【爺爺:解釋。】

【爺爺:小兔崽子,你現在就給我滾回來!】

江邪:“……”

小兔崽子看了眼最後一條短信的時間,立刻拖着酸痛的腰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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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爺子是自己看到的新聞。

事實上,這條消息想要不知道也很難——不僅各大頭條上都是相關報道,甚至連家裏的保姆和上門拜訪的客人也把這事挂在嘴邊上,不少世交甚至上門送上了新婚禮物。一頭霧水的江老爺子拄着拐杖看着他們吭哧吭哧扛進一個巨大的百年好合雕像,還有點茫然,“這是做什麽?”

“您就別裝了老爺子,”來人一臉喜氣洋洋,“這江邪和顧岷的事不都公布了麽?您準備什麽時候辦酒席?”

江老爺子瞬間從這裏頭嗅出了些許不對。

他立刻打開自己每天看的報紙,成功從那占據整整一個版面的新聞報道上看到了自己孫子——以一種單膝下跪的姿态,虔誠地将一枚鑽戒推到一個男人手指上的孫子。

江老爺子差點一口老血梗在喉嚨裏。

他威嚴地下了最後通牒,在家裏等了整整兩天,最終才等回了個眼含春色容光奇異的小兔崽子,小兔崽子腰軟的像面條一樣,走過來時還得顫巍巍扶着,走一步晃三下,整個一弱不禁風的狀态。江老爺子看着他的走路姿勢,眼皮都在抽抽。

“怎麽走路的!”他的拐杖在地上用力砸了砸,斥道,“你的那些軍姿都忘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站不穩的江邪冷靜地說:“不,我沒忘。”

“沒忘?”江老爺子吹胡子瞪眼,“你這哪有軍人——”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間便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臉色一下子變得徹底難看起來。他望着孫子軟的一塌糊塗的腰,嘴角抽搐了半日,最後才憤憤說了一句,“像什麽樣子!”

江邪一點也沒有受批鬥的自覺,左右看了眼,白川立刻推過一個單人沙發,給他墊上了厚厚的墊子。他懶洋洋躺在沙發裏,整個疲憊的身子都幾乎要陷進去,“還能像什麽樣子?不就我的樣子呗。”

江老爺子怒道:“為什麽沒有提前和我說?”

江邪說:“怕您受不了呗。”

江老爺子氣急反笑,“這樣突然知道,你就不怕我受不了了?”

江邪臉不紅心不跳繼續往下編:“覺得您善解人意又能緊跟時代潮流呗。”

江老爺子:“……”

這事兒沒法再往下談了。

“真的,”江邪說,“您也別擔心——他和我,都是已經想的清清楚楚的了,我們做好了準備,哪怕您把一沓錢甩在他臉上或者拿槍抵在他頭上,他也不會放棄的。”

正在摸槍的江老爺子手一頓,老臉險些一紅。他咳了聲,勉強将自己威嚴的架子又重新端起來,“你怎麽知道他不會?”

“您可以去試試,”江邪聳肩,“他就在樓下。”

江老爺子一愣。

他站起身來,透過窗口朝下望去,果然在路邊的梧桐樹下看到了一個清俊而挺拔的身影。那身影斜斜靠着樹,一雙優越的長腿微微交疊着,正擡起頭向着這個方向看來,眼神專注。

江老爺子猝不及防和他眼神相接,顧岷稍稍怔愣了下,随後立刻站直了身,沖着他恭敬地鞠了一躬。

是個好孩子。

江老爺子從窗邊離開,不由得輕聲嘆了一聲。

他撫摸了自己的拐杖半晌,才沒頭沒尾地問:“他怎麽不走?”

“怕您打我呗,”江邪聳聳肩,“畢竟在他眼裏,您有可能就是那種又暴躁又愛發脾氣的老頭兒。”

江老爺子怒道:“我暴躁?!”

“當然不,”江邪趕緊給老爺子順毛摸,“您不僅不暴躁,反而通情達理極了——在我說這句話時,能勞煩您把您的手從槍上撤開點嗎,為了更有說服力?”

老頭子不滿地哼了聲,還是別別扭扭把手裏的槍把放掉了。

他說:“這條路不好走。”

“我知道,”江邪平靜地回視他,“但您也該知道,我從來也不走好走的路。”

他這一生幾乎都在打破自己身上的禁锢。明明家中從政,父母活躍于銀幕,這兩條路都可走的輕輕松松,不需要費什麽力氣便可博得一個大好前程;可是他偏偏不。

國內音樂市場明明大多走深情向,纏纏綿綿動人心魄的低難度情歌最容易賣出好成績,只要他想,簡直可以輕而易舉便在樂壇去的成功;可是他偏偏不。

娛樂圈亂的像個大染缸,憑借江邪的家庭背景,他本可利用這些人脈資源走的無比順暢;可是他偏偏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的。

江老爺子眸色複雜地看着他,望着這個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得意的孫子,又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當年說要去學音樂的那個少年所擁有的堅定,而事實證明,即便是荊棘滿地,江邪也走的很好。

他的眼裏含了無聲的嘆息。

江邪癱在沙發裏望着他,瞧着江老爺子沉默半晌,忽然将身子轉向白川。

“你去,”他說,“下樓。”

白管家應了聲,微微欠了欠腰,禮貌地問:“要将樓下那位先生暫時請離嗎?”

“不,”江老爺子轉過身,低聲地、緩緩地道,“讓他上來吧。”

這一句話出來後,連白川也不由得一怔。

他望着江老爺子,詫異道:“我以為,您不會接受這種事?”

“我是不會,”江老爺子摩挲着拐杖上雕的活靈活現的龍頭,用力拄了拄,“但誰讓這小兔崽子偏偏tm的是老子孫子?!”

江邪眨了眨眼,說:“我會帶您問候我媽的。”

“屁!”江老爺子這會兒也懶得和他裝了,直接蹦出了自己在軍隊裏混久了的粗俗一面,“你敢去和你媽說試試!”

江邪輕笑了聲,望着他。

“我保證,您不會後悔的。”

“誰後悔?”

江老爺子冷哼了聲,轉過身去面對房門。

——傻兔崽子。

——我只是怕你之後會後悔啊。

他閉了閉眼,忽然又問白川,“晚餐做了沒?”

白管家看了眼手表,随即回答:“沒有。您若是需要,我現在讓他們開始着手。”

江老爺子問:“底下那小子不吃什麽?”

凡是來過江家做客的客人,他們的飲食習慣和偏好都已經被白川調查了個清清楚楚,何況是顧岷這樣特殊的客人。白川微微欠身,道:“顧先生不吃辣,口味清淡。”

“很好。”

江老爺子若有所思。

白川:“我會提醒王媽注意——”

“不需要,”江老爺子大手一揮,“去,讓她全部給我做成辣的,越辣越好——老子今天特麽特別想吃四川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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