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個大太陽
夜深人靜, 只有賣早點的大媽早早地出了門,帶着自己剛剛摘下來的菜穿梭過江邊。她騎着自己的小電瓶呼哧呼哧,滿滿當當一大筐菜将整個二手小電驢壓的喘息不止, 雜音響了半天,終于轟的一聲沒了電。
一筐子菜猛地翻倒過來,全部灑在了地上, 水靈靈還沾着露水的小青菜從這頭一直滾落到那頭。她想也沒有想, 手忙腳亂向路中央跑了幾步, 伸手便要去撿——
“滴滴!”
變故便在這一瞬間陡然發生。
一輛本不允許在這條路上行駛的運沙車拖着笨重的身軀轟隆隆駛來,猛地瞧見了路上正撿菜的人,一下意識手上用力, 猛地轉開了方向盤,狠狠地一頭穿越了黃線沖向對面車道!
對面車道迎面而來的,是幾輛飛馳的機車,車上青年大聲哼着歌吹着口哨, 誰也不曾注意到面前的路。
等他們終于看到時, 已經來不及了。其中一人猛地瞳孔放大,吼道:“小心!!!”
運沙車剎車不及, 整個車身橫甩過來,轉眼之間便把幾輛機車全部卷入了車輪下, 甚至連驚呼也來不及發出一聲——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粗魯地刺破了整個夜空,大媽手中還攥着一根胡蘿蔔, 猶自愣愣的, 睜大眼望着這起突然的事故。
“這……這……”
她嘴唇哆嗦了半晌, 猶豫了下,心中隐隐意識到這有自己的責任。她兜裏還揣着昨天賺得一沓零票子,數額不大,早被手握得微微汗濕了,整個兒邊緣都卷曲起來。
她用力咽了口唾沫。
錢,是真的沒錢。
可是人,也是真的得救!
她猛地跺了下腳,顫顫巍巍從口袋裏摸出個老款手機來,舉到耳邊。
“……喂?110嗎?”
———————
警察出警的速度很快,幾下便收拾了殘局,讓大媽和垂頭喪氣的運沙車司機一同進局子喝茶去了。大媽從眼角望着,隐約看見那幾個小年青都被用擔架架着擡進了救護車,又覺着松了一口氣。
她小心翼翼問:“那個,警察同志,他們還沒啥事兒吧?”
做筆錄的小警察年紀不大,聽了這話,從本子上擡起頭來,瞟了一眼她。
“他們是沒大事,”他把本子一合,“但你們倆——就攤上大事了。”
他指了指門外。
“知道剛才被你們殃及的這幾個人是誰不?個個兒都是正兒八經紅二代,在咱們這市裏都出名的很,最差的一個也有個當局長的爹!”
“現在倒好,你們搞出這麽一檔子事兒,倒一得罪得罪了一群——你說,這是不是攤上了大事?”
運沙車司機倒抽了一口氣,随即猛地痛哭起來。
“我……我一個月也賺不了幾個錢……”
“沒辦法,大哥,”小警察憐憫地望着他,“誰讓你這偏偏出了事兒呢。”
“先生,不行!這兒您真不能進去!”
筆錄還未做完,他們卻猛地聽到了門口處傳來的喧嚣聲。小警察詫異地扭過頭去,便看見一個緊抿着唇的男人猛地掙脫了門口的兩個值班民警,輕而易舉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目光沉沉望着他。
那個眼神讓小民警猛地顫栗了下。他不知為何,竟因這樣的目光渾身汗毛都起立敬禮,仿佛看見了一頭擇人欲噬的猛獸。
那猛獸飽含着怒火,一字一頓問:“他人呢?”
小民警頭皮發麻,下意識站起來,“你是——”
男人的手猛地提上了他的領子。
“寇繁,”他咬着牙慢慢道,“他人呢?”
小警察這才反應過來,忙解釋:“在這場事故裏受傷的人都已經送到軍區醫院了!我們這兒恐怕沒您要找的人——”
男人松開了他的領子,像是為了平靜情緒,用力地閉了閉眼。
“醫院沒有,”他簡短道,“名單裏沒他。”
“這……”小警察為難,“這,我們也不太清楚……”
他沒敢将話說完,因為面前男人的眼睛裏存着血光。
小警察因為這樣沉郁凝滞的氣氛整個人都繃緊了神,手指也慢慢移到了自己腰間的警棍上,時刻防備着這人情緒失控動起手。他硬着頭皮,建議道:“您要不要先去醫院那邊兒看看?”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與他說話,一言不發地扭頭走了。
送走了煞神,小警察也松了一口氣。
“真奇怪,”他抱抱自己的胳膊,下意識道,“這人之前是混黑的嗎……”
他跟着前輩也算是見識過不少了,重犯也不是沒見過,卻從沒見過這種讓人的心都繃緊了弦的。
甚至已經不能算上是人,百分之七十都更靠近一頭赤-裸-裸的野獸。
他嘟囔着移開了目光,像是想起什麽,手又一頓。
“希望他問的那位平安無事吧。”
-------
寇遲一路殺到醫院時,胖子和幾個一起玩的纨绔子弟正在病床上拼命探長着腦袋友好地彼此問候。
“我只是有點兒腦震蕩,你呢,兄弟?”
“沒事兒沒事兒,我不過斷了條胳膊,哈哈。”
“噫噫,咱們可真是命大。”
一個平日玩的最瘋的青年默默道:“我就比較慘了。”
其他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我當時想跳車,”他指了指自己的下半身,眼神遼遠且空無一物,“結果,下面這位撞地了——”
還是劇烈撞擊,高速親密接觸,仿佛一只輕而易舉被輾軋的歇了氣的小雞仔。
幾個人聽的臉都皺成了一團,默默給他伸出拇指。
“你厲害。”
“這有什麽,”這哥們兒倒看的開,“我說不定能就此看破紅塵呢?”
想想都覺得厲害。
他們彼此唠着嗑兒,同時再次拒絕了護士将他們轉移到vip病房,堅定地要待在同一個房間裏通過閑聊消耗時間。聊着聊着,胖子的脖子伸長了,定定地看着窗外,眯着眼。
“除非是我眼睛有問題,”他慢吞吞說,“否則,那好像,是寇哥的那個私生子弟弟啊。”
私生子這三個字,迅速引起了其他人的興趣。幾個病床上都慢吞吞探出了腦袋,跟幾個被種進土裏的蘑菇似的,拼命地擡起上半身,跟着往窗外望。
“就是他?”
“長得真和寇伯父有點兒像。”
“倒是寇哥一點兒不像,他來這兒幹嘛?”
“不知道,代寇哥看望我們?”
“那他手裏咋也不拎點兒東西?”
啧啧啧,真敷衍。
他們還沒讨論完,寇遲便猛地拉開門闖了進來,眼睛裏都像能噴火。胖子被他吓了一跳,膽戰心驚問:“他說話的話,不會噴火球吧?”
“我哥呢?”
寇遲咬着牙問。
胖子終于慢慢反應過來了,遲疑地望着他:“……你找寇哥?”
這不是廢話麽,難道來這兒圍觀吃瓜!
寇遲心中燥火更甚,非常想給這群現在躺在病床上的人一人臉上來一拳,正好工夫省了,也不用送他們進醫院了。
“可是……”胖子慢吞吞說,“可是寇哥早回家了啊。”
寇遲手猛地一頓。
“——什麽?”
他眉頭慢慢蹙了起來,“他不在家,手機也打不通。”
尤其寇繁今天晚餐時已經說了要和這群人一同出去飙車,在聽到他們出事,又聯系不上寇繁,寇遲心裏的那根理智的弦瞬間就徹底繃斷了——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想什麽,一路暈暈乎乎便坐進了車裏狂踩油門,頭腦空白,心裏卻亂成了一團,能順利地開到警察局便已經算是命大。
正在他此刻猶豫時,手機卻猛地響了起來。寇遲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家裏座機的號碼。
而此刻,家裏應當沒有人。
寇遲的手在打顫,慢慢地按下了接通鍵,聲音低沉。
“喂?”
“你去哪兒啦?”熟悉的聲音在那頭問,像是察覺自己語氣太過關心,又別別扭扭加上一句,“我不是問你幹嘛不回來,就是怕老頭子回來又拿着這個找我事兒,你人呢?”
寇遲嗓音低啞,像是梗在喉嚨裏發不出來,半天後才勉強喊了一句。
“哥。”
“嗯,”寇繁莫名其妙,“幹嘛?”
“為什麽之前不接電話?”
“你給我打電話了?”寇繁說,“我手機沒電關機了,所以用家裏座機給你打的啊。”
寇遲慢慢問:“為什麽,沒有去飙車?”
寇繁愈發奇怪,口氣也沖了點:“不是你讓我早點回家的嗎!你幹嘛,審問犯人啊?”
“你在家?”
“……不然?”
“你等着。”
“???”
寇爸爸挂斷了電話,身心都是完全徹底的茫然。
這到底都是在說啥啊?
等着啥?
(⊙_⊙)
他一頭霧水地坐在沙發上,随即瞧見了手機上猛地彈跳出來的天氣預報。
“滴滴!今天預計是晴天,将會有一個大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