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番外一
天是濕漉漉的, 空氣中充滿着濕潤的草木的氣息。趴伏在草叢中的人緊抿着唇,一動也不動, 隐隐能感覺到有什麽小蟲子蹬着有力的後腿蹿起來,踩着他們的頭頂跳了過去。
他們已經潛伏了整整一周。
毒販的警惕性極高,即使是在這樣的黎明, 也有幾個人握着自制的土-槍在村落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蕩, 時不時掃一眼不遠處出茂密的草木,彼此交換個眼色。被派遣來偵查的小隊已有好幾天沒有休息過了, 此刻眼睛裏都是紅通通的血絲,密密麻麻樹枝似的在眼白上攀爬着,為首的隊長心疼隊員, 不由得唾了一口。
“這幫混蛋......”
他低低地說,滿懷仇恨地望着村落。
可即使是在這樣幾日幾夜的疲憊和高壓之下, 也沒有一個人挪動半點位置。他們趴在原地, 像是生生化作了一座座沉默無言的雕像。
緝毒警察, 幹的都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活。王隊早已不是第一次帶自己的隊員出任務, 對這樣的耐久力絲毫也不吃驚——可真的讓他為之吃驚的, 卻是并非警察出身的這個人。
究竟是什麽身份, 王隊其實并不清楚。
他只隐隐聽說, 這人, 和那個被追緝的響尾蛇之間, 似乎是有什麽血海深仇的。因此被江家庇護了幾年,最終還是為了雪恨千裏迢迢奔赴到這戰場上,扛起了槍。
按理來說, 尋常人原是不該混到這隊裏的。可他憑着身後的大樹,硬是進來了,不僅進來了,甚至還出色的遠超王隊原先的想象。
王隊不着痕跡地用餘光掃了眼身畔趴着的人,見這人眉目沉靜,絲毫不見焦躁,眼中也不由得升騰起幾抹贊賞。
有這份血性,也有耐性,是個漢子。
無線電耳機中忽然傳出了指揮組低低的聲音:“目标人物出現,注意——”
“全員警戒!”
黑洞洞的槍頭猛地提了起來,齊刷刷對準了剛剛從村中走出準備上車的男人——隔得遠了,他們只能看清那男人身上普通的T恤長褲,可那萦繞着的陰沉氣息卻像是能一股腦傳到這裏來。
響尾蛇。
王隊的鼻子不自覺翳動了下,迅速将目标的身形和之前情報中的身形對上,整個人的身體都繃緊了,仿佛一張拉到極致的弓。
“準備?”
“艹,”有一個弟兄低聲說,“等抓完他們,老子一定要痛痛快快去喝一頓酒!”
“三——”
“二——”
“一——”
枝葉聲瑟瑟,下一秒,槍聲驟起!
麻醉彈猛地飛出槍口,埋伏中的緝毒警察猛地蹿了起來,槍口瞄準了毒販。
“舉起手!”
“警察!!!”
“不許動!”
在亂七八糟的喊話同當地土話中,槍聲毫不留情地一聲接着一聲響起。中彈的人一個個躺下,兵荒馬亂之中,響尾蛇匆匆鑽進了車裏,調轉車頭就要往外逃,而村裏則有越來越多的青年湧了出來,提着鋒利的刀和鋤頭陰森森看向了正對面的條子。
“只抓毒販!”王隊匆匆換了實彈槍,高聲喊,“注意,別真的傷到那些村裏人——”
他的話音猛地頓了頓,瞳孔猛縮。
“......艹。”
“是個小孩!”旁邊的隊員也焦急地提高了聲音,“大家注意,避開孩子!”
被強行扯來當人盾的孩子看起來不過五六歲,整副身子瘦弱不堪,此刻整個人都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發着抖。她緊緊地閉着眼,一個中年男人擋在她後面,拿着手裏土槍瘋狂地掃射着。
“死吧,”他哈哈大笑,“死吧!”
幾乎是在分秒之間,已有警察被一槍打到大腿,猛地癱軟了下來。他身旁的戰友輕微地顫抖了下,卻沒放下自己拿着槍的手。先前還惦記着要喝酒的大劉咬緊牙,說:“隊長,我去,先把孩子拉過來!”
王隊沉默了下,緊緊咬着牙。
大劉更急:“咱們得救人——”
“可是再這麽下去,那響尾蛇就得跑了!”旁邊的隊友焦急地跺腳,“B隊在那邊兒埋伏着,這邊兒可沒幾個,咱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跑了吧!”
“你們去追!”大劉提高了聲音,“那女娃娃,我非救不可!”
他義無反顧向着孩子的方向奔去,身旁的男人幾下換了彈夾,仔細地打量着那小女孩的神情,忽然蹙起了眉頭。
“別讓他去,”他凝重地說,“那孩子——回來!快讓他回來!”
王隊心裏也是猛地一凜,甚至沒時間質疑這個空降兵突如其來的發言。他一面射擊着,一面從瞄準鏡中打量了下女孩的眼神,她看起來害怕極了,整個人都在蜷縮着顫栗,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可王隊卻詭異地從這瘦弱矮小的身體上看出了幾分冷血的意味來,他心神都為之一顫,高聲喊:“大劉!回來!!!”
可早已沖進去的戰友卻完全聽不見他的聲音,粗暴地解決了幾人後,趁其不備一把将小女孩拉了過來,緊緊地護在懷裏。他護着孩子,警醒地準備給原本拿孩子當盾牌的中年男人補上一槍,可那人卻松松手,輕而易舉把孩子送到他手上了。
“沒事兒,”混亂之中,大劉甚至沒時間去想這樣的容易究竟是意味着什麽,他匆匆拍着懷裏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大的女孩的脊背,另一只手仍舊端着槍瞄準四周,“沒事兒,別怕,我們是警察!”
小女孩仍在發着抖,半晌後才細聲細氣問:“真的?”
“真的,”大劉說,“你等着——”
他的話沒能再說完,緊接着猛地低下頭去,一下子看向這個楚楚可憐的孩子。
他緩慢地伸出了手。
就在剛才,有什麽冰涼的利器一下子貫穿了他的腹部,輕而易舉捅了個對穿。
“可是我本來就不害怕啊,”小女孩擡起頭,沖着他天真地微笑,“我只是興奮呢。”
她說。
“今天,我就能有東西吃了啊。”
-------
白川從來沒有任何信仰。
血紅色的薄霧在他眼前綻開,他也不過是稍稍停頓了下,下一秒仍舊将槍口對準了已經坐上車的人,甚至絲毫沒有在乎一枚子彈正呼嘯着向他飛來,穿過了他的肩膀。
他沒有一步踉跄,仍舊毫不猶豫沖向車裏的人。
“響尾蛇!”
“響尾蛇!!!”
在亂七八糟的呼喊聲中,他卻驟然想起了些什麽。沉重的呼吸同當日的回憶一同瘋狂地倒灌進來,大腦啪嗒一聲,被徹底淹沒了。
“爸......”他恍惚地問,“為什麽非得是我們呢?”
為什麽非得是我的家,被這份沉甸甸的責任壓的透不過氣來,甚至不得不賠上了七口人的性命來守護呢?
十歲時,初初懂事的他也曾問過這個問題。那時的父親身姿挺拔,望着自己錢包中因為媒體報道而暴露身份的同事的遺像,一字一頓地說:“小川,等長大後你就會懂。”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些人以身犯險,才能有一些人踏上坦途。
“而我——”
他聽到了車窗玻璃碎裂的聲音,被圍攻的車子猛地甩了兩個尾,冒着滾滾的黑煙停下了。
“我選擇了前面那條路。”
“響尾蛇出來了!”
“抓住響尾蛇!!!”
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血色,他抽出了自己腰間的槍,一步步踏近那個此刻狼狽地跌倒在地、形容驚慌失措的中年男人。雙手被擒,縱使是平日裏叱咤風雲的大毒枭,如今也只是癱軟的,只顫巍巍擡起眼來看他。
“我有白-粉,”他說,“你放開我,我能給你很多——很多很多!”
可面朝着他走來的男人眉眼卻絲毫不動,只拿出實彈槍,不緊不慢換了彈夾。
“誰想要那個?”
男人唇角慢慢勾起來,忽然幹脆利落上了膛。
“你不能!”王隊粗暴地摁住他的手,“你幹什麽?他是重要嫌疑人,不能現場擊斃!”
可白川只是輕聲笑了,随即毫不留情,一槍貫穿了地上男人的大腿!
“這一槍,是替我爸。”
他再次上膛,對準另一條腿,猛地開槍!
“這一槍,是替我媽。”
□□翻轉,瞄準手臂。
“這一槍,是替我奶奶。”
“這一槍,是替我爺爺。”
“這一槍,是替我沒出生的弟弟。”
“這一槍......”
他幹脆利落開了七槍,槍槍都避開了要害,響尾蛇痛的在地上蜷縮着哀嚎打滾,鮮血染紅了一片土地,可卻沒人知道,白川的手也是在哆嗦着的。
他......
他曾經有那樣一個家。他雖然不能在學校調查的家庭信息上寫上父親的名字,卻隔三差五能收到父親偷偷寄回來的小禮物,他的母親溫柔又賢淑,做的飯是天下第一好吃。他在放學後能同夥伴一起騎着自行車飛馳回家,還沒靠近時,就能聞到房中傳出的飯菜的香氣,然後會有家人出來笑吟吟招呼他,“回來啦,快點洗手吃飯吧?”
他的眼睛有點模糊。他不覺得自己是在哭。這二十多年來,他早已經忘記哭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了。
只是因為,這一切都不再存在了吧。
硝煙彌漫,如今只剩佝偻白骨,蒼涼幾具埋于地下,終日睜着空洞的眼眶大大地瞪向被覆蓋住的天空。
可到底,還是讓他等到了這一天。
“......白川?”王隊皺起眉,瞧着他臉上的笑意,隐隐覺得有點不對,“白川???”
下一秒,男人便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轟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