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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番外二

白川像是在昏昏沉沉之中做了無數的夢。

夢境中的內容早已記不清了, 只是隐隐約約之中仿佛浸透着一層血色,他在這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路途中長途跋涉, 冷汗都浸濕了衣衫。

他睜開眼,随即看到了江邪帶着擔憂的側臉,正在和身旁的醫生說些什麽。江母江父和江老爺子也站在他的病床旁, 蹙起眉頭聽着。

“兩枚子彈穿透了肩膀, ”醫生的手指點着病歷,“失血過多, 但他命大,不是什麽關鍵部位,不會有什麽大問題......”

他這句話一出, 周圍人的表情都輕松了點。顧岷的手搭在江邪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 低聲寬慰:“別擔心。”

白川閉着眼睛, 嘴唇勉強動了動。

“少......少爺......”

他低聲喚道。

江邪立刻湊過身來, 望着他, “白川?”

“沒事了, 沒事了, ”江母也湊過身來, 緊緊捏着他的手, “一切都結束了。”

她的懷裏, 還緊緊抱着一個嬰兒。

白川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一手照顧大的江邪身上,許久後才慢慢地轉到嬰兒這裏。他的小少爺吐着一個個小奶泡,整個人也像是一片柔軟的奶衣, 渾身上下充斥着孩童獨有的奇特治愈力,伸出蓮藕似的小胳膊要他抱,見他沒反應,立刻癟嘴要哭。

“哦哦,別哭別哭......”江母抱着江念晃了下,随即又把他湊近白川,香甜的奶味兒撲鼻而來,小少爺咯咯地笑着,在他面頰上留下一個濕漉漉的、滿是口水的親親。

“這孩子可能知道是你給他起的名呢,”江母也覺得神奇,“看上去就特別和你親近,別人稍微碰碰都哭的不得了。”

江父在後頭不滿地噴了兩個響鼻。

白川蒼白的唇角也慢慢挂上一抹笑,目光與孩童黑黝黝的瞳孔對視着,從中看到的,都是不知世事的無邪和天真。

“小少爺......”

他低聲念着。

江念揮舞着小胳膊,笑的更歡了。

江母把他抱開了點,不顧他揮動着小腿的抗議,“別纏哥哥了,讓他好好休息。對了,小川,”她頓了頓,緩緩地微笑起來,“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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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大獲全勝的戰役。

響尾蛇的據點徹底被一窩端,其中運出的幾車幾車的毒品令查辦此事的警察都不由得暗暗心驚。從緬甸到雲南,他俨然已經開辟了獨屬于自己這一個毒品帝國的專屬道路,肆無忌憚地源源不斷向裏運進毒品。

除卻走-私,他還掌握了新型毒品的制作方式,開辟了村莊種植相關作物,就在那茅草搭起來的簡易作坊裏進行提純,在警察深入村莊之後,從其中救出了十幾個未成年的孩子,個個都餓的面黃肌瘦,小小年紀便染上了毒瘾。有的甚至被培養成了對抗外界的人形武器,七八歲的年齡便拿上了槍,靠着和警察對抗來換取一天的飲食和毒品所需。在這之後,他們大多都被強行送進了少年戒毒所,接受真正正确的思想教育。

可是,他們的前路還有很長很長,有兩位緝毒警察的前路,卻已經徹底斷在這場行動裏了。

白川去參加了葬禮。

葬禮沒有大辦,外界甚至并不知曉有兩位正處于生命最好年華的青年為了自己的職責獻出了生命,只有知情來參加的警察們袖口戴着小小的白花,更像是不經心沾染到身上的白絨。白川的肩膀上尤且綁着厚厚的繃帶,略微吃力地将自己手裏那一束潔白的菊-花放到了案上。

黑白照片裏的青年笑起來俊朗又陽光,緊緊地将手搭在他身旁的戰友肩上,帽子上的警徽熠熠發光。

白川的腳步頓了頓,久久地望着照片。

“瞧我給你倆帶什麽來啦?”

便裝的王隊絮絮叨叨,從自己的懷裏抽出一瓶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白酒,沖着遺照炫耀似的拍了拍,“大劉,小張,你們之前不是一直念叨着要喝酒嗎?”

“隊長這回給你們帶來啦......”

他通紅着雙眼,從口袋裏掏出小剪刀,兩三下拆開包裝,把白酒的瓶子露出來。

“這可是好酒,五百多一瓶呢,你倆可別不識貨,一滴都別剩,啊!”

瓶蓋被打開,滿是醇香的液體呼啦啦流淌下來,王隊自己也拿了酒杯,給在場的兄弟一人發了一個,最終把最後的一個塞進了白川手裏,滿上了酒。

“來來來,兄弟們!”他高高舉起杯子,“給他倆敬杯酒!”

白川舉起杯子,随即緩緩地啜飲一口——真辣,他這幾十年來,從來不曾飲過這樣辣的讓人心脾都跟着一同疼痛起來的酒。五髒六腑灼灼燒着,他一揚脖,飲下半杯。

半杯入口,半杯潑于香灰。

“走吧......”王隊喃喃說,“別挂念啦。”

“你說你倆,還好沒娶妻生子,省了我們多少照顧的工夫啊......”

他沒能再繼續說下去,便猛地扭轉過頭,緊緊地盯着地面,久久不語。白川靜靜地望着,忽然便察覺到有一只歷盡滄桑的手,沉沉搭在了他的肩上。

是江老爺子。

“你父親會以你為豪的,”他的眉眼難得現出幾分蒼老來,緩緩道,“他一定會非常欣慰看到你将響尾蛇送上法庭。”

白川輕輕笑了聲。

“不瞞您說,我當初,的确有過直接一槍将他斃命的念頭,”他望着自己潔白的袖口,似乎仍在那上頭看出凝結成塊的血污來,“可是到最後,我還是停了手。”

他甚至說不清是為什麽。明明這麽多年來的努力便是為了有朝一日手刃敵人,可當這人真的在自己腳下瑟瑟發抖了,他恨得連骨頭都在打顫,卻終究無法跳過法庭直接奪取掉這個人的生命。

他不想讓這個人,髒了自己的槍。

江老爺子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長道:“這就是你和他們最大的不同。”

屠殺者可以毫不猶豫舉起屠刀,可拯救者不能——他們按着法度辦事,哪怕心中再憤怒,也會強行壓抑下來,為着大義和民族心甘情願犧牲。

諸如白父。

諸如站在這裏的每一個人。

他們幾乎個個都是不知名的英雄,奮鬥在将罪惡攔于國門外的第一線,将自己乃至全家的性命都置于了這一端,而那一端,盛放的便是沉甸甸的國家二字。

曾有人感嘆,到底是什麽樣的思想支柱,才能支撐着這麽多的緝毒警察在這深的摸不着底的黑暗裏拼了命地前行?

白川之前不懂,現在卻漸漸開始懂了。

他的父親和家人到底是為了什麽而犧牲,他們到底是為了什麽而奮鬥——正如他父親曾經教導過他的,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些人以身犯險,才能有一些人踏上坦途。

白川望着江老爺子,也靜靜地笑了。

“我還能回去,做您的管家嗎?”

他問。

江老眉毛抖動了下,現出幾分生氣的模樣來,拐杖使勁兒在地上拄了拄。

“那還用問?”他厲聲說,“趕緊的,你以為這家裏能少的了你麽!”

白管家于是于這一刻重新上線,對着江老微微彎了下腰。

“那請您先把您口袋裏的糖交出來吧?”

江老爺子一頓,不滿地哼哼了幾聲,到底是心不甘情不願把兩顆圓圓滾滾的太妃糖放進他手裏。

“又來了,”他蹙着眉頭,眼神猶在流連地瞥着那離自己遠去的糖果,氣呼呼地指責,“你可真麻煩。”

白管家笑的溫和極了。

“那是,”他說,“誰讓我是您的管家呢?”

他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

他曾經沒有了家,他又重新有了家。

而他的家裏,還多了一個總是抱着他往他臉上塗口水的肉呼呼的小胖子,還有了剛剛作為家庭成員加入不久的顧岷,在之後,他們可能還會加入更多的人,他也許也會在敞開心扉後邂逅上誰,從此能夠執手相伴、共度一生......

這說明什麽呢?

白川想用一句老舊的話來總結這一切。

這叫做:生命總是會誕生嶄新的希望的。

作者有話要說: 事實是,我曾經有點想把白川和江念拉cp,但是他倆年紀差實在太大......

明天寫寇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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