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林老師（1）
“滴——滴——”
電流聲節奏平穩, 屋內擺放着大大小小不知用處的儀器。一位鬓角花白的男人佝偻着背在一個屏幕前飛速操作。
厚重的鏡片後是一對閃着精光的眸子，他因為興奮口中發出赫赫聲。
某一個節點，電流聲猛地被掐斷，随後拼了命一般喊叫。
陸顏洛雙手環胸, 狠狠皺着眉頭, 因為不穩的電流聲愈發焦躁不安。她踩着深色高跟鞋, 小心避讓地面交雜的電線，走至男子身後。
“院長，怎麽樣了？”陸顏洛看着屏幕上閃爍的代碼，壓低聲音問道。
男子不急不慌, 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看向屋子另一個地方，“看。”
“滴——”
最後一聲被無限拉長, 緊跟着的是男子用盡全力的大口喘息，一陣碰撞聲，兩條長腿猛地抖了一下, 随後屈膝穩穩落在地上。
随意地理開汗津津的發絲，露出飽滿的額頭，男人不耐地将纏繞在頭上的線丢到一邊。
“陸醫生, 你現在覺得怎麽樣？”還未等陸顏洛開口詢問, 院長神情狂熱, 手指因為情緒波動不斷顫抖。他大步撲到陸青夜身邊，用力地握住那人的肩膀，“怎麽樣？”
陸青夜風衣下的胳膊結實有力, 條件反射就揮去落在肩上的雙手，掀起眼皮沉聲警告，“別碰我。”
院長讪笑地舉起手，任命投降，“對不起，忘了你讨厭人碰的毛病。”
“行了。”陸顏洛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咚咚作響，十分急切，她上下打量着弟弟的狀态，見他平靜無礙，吊着的心總算落了地。
陸青夜雙肘撐在膝上，弓腰垂首，出神地盯着地面。
醒來直到現在，他無法忽視心中被剜去一塊的莫名痛楚，這感覺來的突然，卻如漫天黃沙一般籠罩一切，從未有過的苦味順着血液傳遍四肢百骸。
“我怎麽什麽都不記得？”
陸青夜微微上挑的細長雙眼透出薄涼的味道，被這對不帶一絲情緒的眸子鎖住的院長，只覺得落入了毒蛇的口中，他渾身一顫，小心翼翼地和陸顏洛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他人格已經消失，這是重要的。”院長縮頸，技術成功的喜悅被陸青夜的冷漠沖刷得一幹二淨，“至于記憶…留不留對你沒有影響。”
陸顏洛趕忙趁熱打鐵，“對，調整好心情回到醫院吧。”
不置可否，陸青夜緩慢敲擊着手指骨節，半晌才出聲，“無所謂。”
“老師？老師？”
孩子脆生生的呼喊将林柒文從迷茫中扯了出來。
頓時，混沌暈眩如潮水一般退去，眼前是熟悉的辦公桌。
空調費力地吐出熱氣，白霧仍然順着杯沿向上氤氲。臨近期末，教師們休息完都争分奪秒地伏案批改作業。
在光怪陸離世界的冒險如同走馬燈一般浮現在眼前，林柒文眨了下幹澀的眼睛，還未适應現實。他垂首看向乖巧等在一邊的學生，頗為懷念地撫着學生的腦袋，“怎麽啦？”
“老師，那壞蛋又把女生弄哭了！”學生揚起頭，憤憤不平地皺鼻子抱怨。
熟悉的句式讓林柒文愣怔，不知不覺，班上的點滴記憶都變得遙遠陌生起來，他恍惚一陣，淺笑着捏捏小孩的臉頰，“他不是壞孩子。”
“他很想和你們交朋友的。”
“可他總是一副臭屁的樣子！”
林柒文引着他走回班級，不忘糾正他的觀點，“屏東沒壞心，只要你們教他，告訴他不該說這樣的話，他會明白的。”
“也就老師護着那家夥了。”學生嘟囔。
屏東就是那位患着阿斯伯格綜合症的孩子，總是語出驚人，倒是給班上帶了不少歡樂。
初中生就像是潔淨的清水，成什麽樣要看盛他的容器。有林老師耐心教導勸說，屏東從被所有學生嫌棄遠離，到現在也交了幾個知心好友。
走至班級，學生的銳利早就被林老師溫潤如玉的嗓子泡化了，不情願地點頭，“以後不會說屏東壞話了。”
“乖。”
林柒文踏入班級，果真見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圍着個女生，那姑娘不斷啜泣，不乏有學生出聲讨伐另一邊的屏東。
屏東也氣的臉紅脖子粗，自認沒錯，扯着變聲期的嗓子嚎了起來，“你們自己想，我說的在不在理？她承受能力差，又不怨我！”
這話在班裏激起一陣喧鬧，兩方人吵得不可開交。
“作業都寫完了？”
清冽的聲音輕易就被聲潮壓了下去，但學生們齊齊豎起耳朵，驚喜地瞧着門口的林老師，先前惱些什麽都忘了。
有學生趕忙跑回座位從桌洞拿出作業本求答疑，也有學生取出口袋中藏了一天，生怕別人偷吃的小餅幹，擠到林柒文跟前獻寶一樣遞過去。
屏東一口氣還梗在脖子裏，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生怕那老師又拎着他去辦公室談心。
不出五分鐘，原本鬧成一團的班級就安靜下來，一顆顆腦袋再次埋入書籍之中。
林柒文粲然一笑，這時候總算有了雙腳踏地的真實感。
明明生活已經恢複平靜，他卻覺得悵然若失。
主角去了哪裏？系統去了哪裏？為何現實的時間只過去幾分鐘？操控着一切的人藏在何處？林柒文一概不知。
雖然一向溫和好說話，他也有些不虞。
自說自話将人丢到其他世界，完成所謂的任務，一切平息後又沉默不語。林柒文甚至低落地覺得，他是一名用之即丢的工具人。
因此當講課，瞥見玻璃窗外妝容精致的女子時，林柒文先是波瀾不驚地宣布接下來自習，随後刻意冷下眉眼，才走至班級外。
“是林老師吧？”女子柔荑一般的手指從西裝外套夾出一張名片，送到林柒文身前。
“你好。”接過名片，上面短短幾字，昭示了面前人價值千萬的身份。
地産開發商行事雷厲風行的女總裁，林柒文在電視上見過幾次。
陸顏洛優雅地拿着手包，微微側身，“方便聊一下嗎？”
“當然。”假裝高冷的林老師點頭說道。
這件事扯上這樣的大人物，是他并未想到的。
臨近新年，街道上行人多了幾分倦怠。在城市中打拼，誰不想在最後卯足力氣讓錢包鼓些，過個好年。
潔淨的玻璃隔絕了咖啡館內悠揚的樂曲，伴随着節奏，穿着制服的服務員腳步輕快，将咖啡擺放在兩位客人面前。
“先聽我說吧。”陸顏洛主動打破沉寂，“我弟弟從小不願服從家裏的安排，陸家叫他經商繼承家業，他偏要脫去光環，做個醫生。”
林柒文輕聲和服務員道謝，側耳安靜聆聽。
陸家的背景他略有耳聞，但大都是茶後閑聊，他從未想到，有天會和他們有了關聯。
陸顏洛不動聲色的打量着對面的人，見他并未露出詫異，垂下眼繼續解釋，“念書、搞科研，成為有名的外科醫生，他沒麻煩家裏一句。”
“但一年前，或許是一心撲在手術上過于勞累，或許是過久沒有交友，他産生了新的人格。”
“人格”兩個字證實了林柒文先前的猜想，他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弟弟做事容不得一點沙子，他很抗拒副人格的存在，用盡各種方法，情況卻越來越糟。”
陸顏洛回想起那段時光，笑容苦澀，“他曾整日不睡，讓精神保持亢奮。”
“最終是研究院的院長聯系了我，他能通過些技術，将人類意識抽離，傳輸到另一個時空。”
林柒文愣怔。
“他提出一個方案，就是在各個人格間建立關聯：友情，愛情，甚至只是簡單的接觸。”陸顏洛聳肩，“再基于關聯将人格彙為一體。”
“為什麽是我？”
幹淨的聲音冷不丁響起，陸顏洛從手包中取出一張卡，推到林柒文的面前，“你背景簡單，為人溫和。先前幾人都失敗了，這有些報酬…”
出神地看着蔥白指尖下壓着的黑卡，林柒文半晌問道：“系統呢？”
陸顏洛未料到這個問題，猶豫地答道：“這我倒不知道。”
“我不要錢。”林柒文将卡推回去，黑亮的眼中帶着一絲期冀，“我想見見她。”
“我會盡量的。”
面前的人清秀俊朗，柔順細碎的劉海下雙眼烏亮有神，不帶絲毫遮掩貪婪。輕笑時微顫的喉結，落在白瓷杯旁的手白皙纖長。
絲毫不在乎能令人瘋狂的金錢，滿心想着毫不相關的“系統”，這是個有魅力的人，倒怪不得能讓薄情的弟弟各人格間産生情緒關聯。
陸顏洛将鬓角的發絲攏到耳後，心中升騰起心虛來，心虛讓林柒文的生活失了平靜。
她又慶幸，慶幸将弟弟的記憶抹去。
陸青夜性子冷漠無情，沉默寡言。讓這樣孤狼一般的人入侵生活，并非好事。
“很抱歉林老師，除此此外，弟弟沒有任何其他世界的記憶，或許你們無法成為好友。”
往日旖旎的回憶種浮現上來，林柒文無法保證能直接忘記，他會将其封藏在記憶盒子中，或許偶爾取出來，當作他人的故事咀嚼。
他不遺餘力，不惜付出生命幫助主角，主角捧出一顆跳動熱忱的心，誰也不欠誰。
即使現實形同陌路，他不會打擾主角的生活。
将萬千思緒揮去，林柒文回過神，狡黠地眨眨眼，“他該慶幸沒有留着記憶。”
将陸顏洛口中那個一心撲在事業上的弟弟，和記憶中膩歪的主角聯系在一起，林柒文好笑地搖搖頭。
陸顏洛大惑不解，更加好奇發生了的故事。
林柒文生的讓人心生好感，一杯咖啡見了底，陸顏洛才意識到，兩人一來一回聊了許久。
“如果沒找到‘系統’的信息，我還是希望林老師收下這張卡。”陸顏洛取上外套，理了下衣物準備離開，“你對我們的幫助，如論如何都需要得到報酬。”
“沒事的，路上小心。”
聊的越久，陸顏洛心中就越慌亂，只想掏出一座金山來感謝這位青年。
衣物掩不住曼妙的身子，陸顏洛從包內取出車鑰匙，剛起身，電話冷不丁響了。
熟練地掏出手機，屏幕上赫然是“可惡的弟弟”。
陸顏洛一刻不敢浪費，急忙劃開手機，一手舉着手機，一手從容不迫地去穿外套。
“怎麽了？”
另一頭的聲音冷淡疏離，仿佛不是在和自己的親生姐姐說話，“你碰我桌子了？”
陸顏洛死擰着眉，被這質問氣的不輕，“祖宗，我就幫你把…”
話還沒說完，陸青夜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不用。”
林柒文哪能沒猜到是誰來了電話，瞧着陸顏洛吃癟無奈的模樣，他不禁笑着搖頭，不論是到哪，該臭屁的人，還是會臭屁。
一直盤旋的疑惑得了解答，尋到系統也得了保證，林柒文總算是徹底放松了心情，唇邊是化不開的笑意。
“行了行了，不會再這樣了。”陸顏洛将電話換到另一頭，轉而去套另一只袖子，敷衍着，并未發現西裝就快将桌上杯子碰落。
林柒文一瞥見，眼疾手快将杯子撈回來，“小心！”
陸顏洛聲音頓住，動作間都能聞見青年發絲飄出的清爽味道。她後怕地檢查了衣服，感激道：“謝謝林老師，差點出糗。”
“沒事的，外面很冷，趕緊回家吧。”林柒文取上東西，不再停留，他還得回學校檢查晚自習。
“路上小心。”陸顏洛直到見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繼續說話，“陸青夜？”
對面沒了聲兒，呼吸粗重了起來。
陸顏洛擔憂道：“生病了？”
作為赫赫有名的外科醫生，陸青夜不論在醫療界還是在學術界都負有盛名。
醫院上下無人不知，這人眼中除去事業塞不下其他任何東西，性格孤傲漠然，若是你碰了他的身體，就得接受如同手術刀一般冰冷的視線。
只是瑕不掩瑜，陸醫生能力出衆，生的冷峻，但帶着不羁邪氣的味道，讓人又愛又恨。
此刻一位小醫生站在他的辦公桌前，眼觀鼻鼻觀心地等待陸青夜的批評。
陸青夜握着手機的手因為用力關節泛白，他端正坐着，順着電話落入耳中的聲音如同清泉擊石，從耳廓滑到身體每個角落，讓他肌肉緊繃，心髒猛烈跳動起來。
心髒缺少的一塊，總算是被填滿。
細密的酸甜啃食每一個細胞，陸青夜喉嚨一緊，垂下視線，看向雙腿。
一向認為“情”、“欲”都是累贅包袱的陸醫生，不敢置信地發現，自己石更了。
“喂？怎麽不說話？”
陸顏洛的聲音仿佛被隔在遠處，陸青夜喉結滑動，半天只咽下口水，緘默不語。
作者有話要說：麽麽蹙損他淡淡春山、PhamNhaDoan、阿染、三木、ERenk、天真~
估計下午正文完結
還沒澀夠，會寫番外（搓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