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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盟約(三)

阿魄摸了摸沈骁如的額頭,有些發燙,又細細查看了一遍口鼻眼,再把了脈。

他把沈骁如的手腕放下,卻未轉過頭:“解藥。”

邱靈賦心中欣喜:“你答應了?”

“不答應。”阿魄說着,微微偏頭,不過看了那邱靈賦一眼,便伸手把那邱靈賦扯進簾子之後。

邱靈賦像一只渾身緊繃卻一動不動的貓兒,緊張着卻沒有反抗。不知是出于對自己的自信,還是早知反抗無能為力,只能佯裝乖巧等着伺機逃走。

簾後光線陰暗,邱靈賦看不清阿魄的神情,只聽他在耳邊沉聲道:“我說過,你要是下毒,我可以把你的衣服扒光了找解藥的。”

兩人靠的近,暧昧的距離和壓抑的氣氛,讓邱靈賦回憶起了上次失敗的後果,心裏不禁打了個寒戰。

喉嚨雖有些發緊,可調子上卻依舊不饒人:“你扒光了也找不着。”

說着邱靈賦把阿魄推開,這次推開阿魄倒是不費什麽勁,可阿魄不過是退後了一步,依舊把邱靈賦鎖在這狹小的空間中。

邱靈賦拍着袖子捋順身上的折痕,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好讓自己心裏平緩些。

為了證明自己,他又從袖中拿出了三個一模一樣的小瓶:“這三種得按照一定的量來配,多一點少一點都是要致命的。沒有服用徹底根治的解藥,便只能一年一次······否則會這樣永遠睡過去。”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毫無分寸。

阿魄低頭看他:“你這次算是魔高一丈了。”

邱靈賦又敏感地回想起了上次的羞辱和凄慘,惡狠狠道:“還不是因為你······”

話脫口而出,他感覺阿魄正緊緊盯着他,讓他無法把這無恥反咬一口的話徹底說盡。

“如果可以,我寧願帶師姐再求一次那葉徽和,也不會同意你這脅迫。”阿魄說着,聲音又輕輕地緩和了下去,像是含在嘴裏似地:“我可不像你,忍得下讓無辜同伴受到牽連。”

邱靈賦一聽,想起了阿鵲:“什麽意思?”

“你說什麽意思?”邱靈賦的反應讓阿魄覺得有趣,靠近他,“我自然是在譏諷你殘忍,但你一向不是把此視為贊美麽。”

毫不出乎意料,邱靈賦急促地吸了一口氣,語氣卻陡然高傲起來:“那倒是,得到你的譏諷我真是榮幸。”

這話越描越淡,越描越輕,阿魄聽着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解藥拿來。”這一句話之前,阿魄似乎在黑暗裏悄悄嘆了一口氣。

本急着前往別處,可因邱靈賦,阿魄又在紫域耽擱了一宿。

第二日沈骁如醒來時,腦袋沉重,渾身乏力。

聽着那些喊餓的小乞兒叽叽喳喳了許久,腦子才漸漸清醒過來。昨晚自己是吃過後有些困倦,熬不過就睡了。

猛地起了身,想起睡前還未妥善安排好這些乞兒,不由得拍拍腦袋,怪罪起自己的粗心大意來。

這些孩子也不知是不是鬧騰了一個晚上呢······

可剛出了屋子,正要去下邊看看那些調皮搗蛋的小乞兒,卻見那二樓橫欄前站着一人。

高大熟悉的身影,讓她忽然安心不少。

“十六說你得趕去徐老伯那裏,我還以為你忙着。”沈骁如笑道。

阿魄聽了,下意識想往邱靈賦那邊看一眼,可卻還是未真的看過去:“我與邱靈賦同去。”

沈骁如訝異的神色不過一瞬,卻忽然醒悟過來:“我還在想你怎知邱靈賦在這,原來是說好的。怪不得邱靈賦信誓旦旦你會來呢,我還不信。”

阿魄勉強一笑,又問她道:“師姐,你身體感覺好麽?”

沈骁如聽着奇怪,他們幾人在江湖好幾年,彼此協助又相互獨立,阿魄怎麽忽然關心起她來:“當然好,怎麽······”

這話還沒問完,那邊邱靈賦忽然插嘴道:“他當然是關心你,骁如這樣好看,任憑誰都應該多多關心的。”

沈骁如心思細膩,立刻從這語氣裏察覺了這兩人氣氛的玄妙。

暗裏打量着這兩人,邱靈賦倒是一副不知真假的懶散模樣,而阿魄臉上反常地沉默着,不似以往那般愛湊過去與邱靈賦攀談。

一同長大,沈骁如倒是極少看到阿魄這樣冷着臉色,也不知發生了何事。

不是喜歡幹涉的人,沈骁如便只能笑着對兩人道:“既然來了那也不怕多耽擱一會兒,昨日采了些葉苗,吃了飯再走。”

“好。”阿魄點頭。

這早飯不過就是白粥青菜,連一星點的肉末也沒有。

吃得沒香沒辣的,邱靈賦潦草扒拉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多吃一點,你們這路恐怕得走到天黑才有住宿,路上有沒有吃的還不一定,放幾個餅那也是吃得更沒味道。”沈骁如看邱靈賦不滿的神情,便有些好笑,“前幾日你也是不願吃這些東西,不是白白餓了一個晚上?”

邱靈賦的筷子猶豫了幾下,又往口中多送了幾口。

這飯吃飽了,阿魄去多備了一匹馬,兩人收拾着準備告辭上路。

上路前,阿魄卻看到邱靈賦從阿澤的床板上,似乎順手牽羊拿了點什麽。自己是沒吭聲,但暗暗提點了沈骁如過去讨要了回來。

被當場指出這般偷雞摸狗,邱靈賦居然也能面色不改,将那袋子東西甩給沈骁如,便臉不紅心不跳又去玩了。

這東西拿回來後,大夥兒便發現那是一小袋銅錢,約莫有十多枚。

阿澤大怒,一改平日裏的冷漠,與那邱靈賦沖撞起來。

“為何要我去問?”沈骁如看着那邊阿澤與邱靈賦打鬧成一團,對收拾行李的阿魄笑道,“我不知道你們能僵到這麽個地步,話也不願說。”

那邊邱靈賦無賴的嘴臉把阿澤氣得面色陰沉,阿魄看了一眼便回過神來:“女人的一句話,比我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都有用。”

沈骁如聽這話,便想到了那花雨葉的孫驚鴻許碧川,這些在花雨葉經受耳濡目染的男子,或心細如發或文質彬彬,就連邱靈賦這一般的人,對女子也更偏愛尊敬幾分。

“走了。”阿魄把邱靈賦的行李放在馬上紮了個結實,“此次找了徐老伯,我便往厚土去,再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厚土便是白家故地,對他們幾人都有着深重的意義。他們極少在彼此面前提起,卻一直銘記于心。

沈骁如欲言又止:“可那處······我們已去過無數次。”

“希望這次定是最後一次。”阿魄道。

明明已經拖了一宿,還得趕路,可不過是出紫域這幾步路,卻又花了整整半日。

兩人一前一後,阿魄刻意抹黑的面容和那竹帽卻似乎沒半點作用,因為那邱靈賦大刺刺露着那張引人注目的面孔,紫域的江湖俠士有不少,一些人很快便認出了邱靈賦。

“那是邱靈賦,那這位在前邊身姿高大的,一定是那武功不凡的阿魄少俠了。”

“嗯,一定是了,飯酒老兒說過的。”

“······”阿魄聞見了這些話,回頭看那邱靈賦,居然在鬧市之中便坐上了馬,好似怕人認不出一般。

“快下來,你是怕別人不知道我們的蹤跡麽?”阿魄提醒道。

邱靈賦懶得瞧他:“有馬為什麽不坐?走着會累着我的。”

對那些目光和議論,邱靈賦也壓根不理會,眼裏只有那紫域街上看到的香甜吃食,早飯沒吃爽快的邱靈賦自然伸手到袖子裏一摸,這才想起那帶上的錢早就被自己花光了。

邱小石不在的時候,邱靈賦可從不用思考吃穿住行與錢財,現在把那不會武的邱小石安置在了花雨葉,邱靈賦生活反倒是萬般不如意。

才找到沈骁如這裏時,那身上穿的髒污一片,還不如些講究的乞兒,後來還是沈骁如打水來讓自己洗了才有的換。

在紫域住了幾日,又那許碧川給自己準備的錢財便全部揮霍光了,還好許碧川有先見之明,給自己備了幾塊玉。

摸了摸懷中的那幾塊玉,邱靈賦正想拿出來花去,可眼睛卻掃到了那前邊行走的阿魄身上。

“我想吃豆糕,你給我買兩塊。”邱靈賦命令道。

阿魄瞥了一眼那路邊的豆糕攤子,那小攤販顯然也聽到了這話,正朝着他殷勤微笑。

“銀子。”阿魄伸出手來。

“我沒銀子,花你的。”邱靈賦伸手要錢倒是恬不知恥。

阿魄看了他片刻,自嘲道:“你看我像是有銀子的麽?”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破敗,也就是幹淨齊整一些,人倒是不顯得邋遢。

“沒有你怎麽敢上路,難不成你是一路燒殺掠搶過來的嗎?”邱靈賦不信,“我可是主子,你得服從我,不然······”

“我身上的錢可不夠你浪費。”阿魄可不願聽他接下來的威脅。

一路上倒是一點點算計好了······可卻浪費在了打點不必要的消息上。本想着接下來幾日省着點少吃幾頓也無妨,可沒想到這行程上又多加了一人。

好歹不歹,還是這用錢無度的邱靈賦。

“夠不夠我說的算,我現在就要吃。”換了個新鮮的主子身份,說起話來便更沒道理了。

阿魄看了會兒邱靈賦在馬上高高在上的模樣,忽然嘴邊一笑:“我倒不是不願給你買這些東西······但這錢你要是花了,這路上沒得用了,你可別後悔。”

這對邱靈賦當然不是什麽威脅:“當然不後悔。”

自己花錢都毫不心疼,剝削他人的銀子自己又怎麽會後悔。不僅不後悔,開心還來不及。

況且懷中還有幾塊玉,大不了當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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