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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盟約(四)

帶着各式各樣的零嘴離開紫域,阿魄摸着懷裏僅剩的銅板,無奈地搖了搖頭。

離開前邱靈賦還去了一趟如意樓,趁着許碧川不在,又騙着憫之憐之要了點盤纏。

邱靈賦不急着趕路,全然像是出來游山玩水的一般。

“你就不問問我要去哪?”阿魄看他用那吃得滿手油污的手抓着缰繩,馬騎得搖搖晃晃。

邱靈賦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不是去找你們的徐老伯,與你的師兄弟們交換一下這幾個月讨來的消息麽?我去聽聽。”

趁着邱靈賦昏昏欲睡,心思防備小了些,阿魄才得在白日裏好好看他。曾經齊整的半披長發,現在卻淩亂着,毛毛躁躁,像是随意挽起的。

想來這長發,曾經也是邱小石幫理的。

“你看我做什麽?”邱靈賦警惕着,像是被這目光看得完全清醒了,“沒我的命令,不許看我。”

阿魄把目光收回了前邊的道路上:“你不是困了?”

“我是困了。”邱靈賦又打了個哈欠,“今夜是在哪停宿,還遠麽?”

“在紫域耽擱太久,今夜恐怕到不了什麽好地方,只有破舊小館等着你我。”阿魄斜眼看了邱靈賦一眼,又緩緩道,“但你要現在歇息,倒是有個法子。”

“這附近有換馬車的驿站不成?我要換個舒服的馬車,我要躺在裏面。”邱靈賦想着便美,有阿魄為自己做事,趕個路為何還要冒着太陽。

“何必這樣浪費。”話音剛落,邱靈賦便聽這座下這馬嘶叫了一聲,阿魄已從自己的馬上離開,飛身到了自己身後。

自己被擠得往前一傾,可一雙手臂卻恰好環在自己身前。

聲音是貼着自己的耳朵的:“睡吧······”

邱靈賦還未對此冒犯做出任何的反應,便又被點了xue。兩眼一黑,立刻乖乖順順地,軟在了阿魄懷中。

阿魄低頭嗅了嗅邱靈賦的頭發,又把這家夥抱得穩了一些,讓邱靈賦可以舒舒服服躺在自己懷裏。

若讓他清醒着,怕是寧願死撐着,也不會閉上眼睛歇息,能讓他真的安穩睡在自己懷裏,恐怕也只有這麽一種辦法了。

另一匹馬的缰繩在手中,這樣牽着,這路卻是越走越慢了。

這夜到了個不知名的小鎮,邱靈賦二話沒說便去當了一塊玉,絲毫不心疼地換來了一輛馬車。

阿魄把那馬車收拾好了,坐在那馬車前給自己受傷的手纏了幾圈布——早知道在這家夥醒來前便躲得遠一點,也好過被那軟劍多劃了一道傷口。

等那傷口纏好了,懶洋洋便往車裏問:“主子要去哪住,好歹告訴阿魄一聲,省得你不說,阿魄擅自做主了你又不滿意。”

毫無道理!今日他擅作決定,自己可曾有過說話的機會······

邱靈賦在車子裏,本黑燈瞎火吃着東西,聽了這般話卻腦筋一轉:“只要是主子不滿意的,做下人的就該罰,你說對不對?”

這一聽便是又想占便宜,阿魄卻裝作沒聽懂,語氣卻像是真下人一般,恭恭敬敬:“罰什麽?阿魄是第一次當下人,有冒犯了我家主子的,還請主子原諒。”

“狡猾······”邱靈賦暗裏罵了一句,阿魄的語氣再順從,聽在邱靈賦耳朵裏也像是在戲耍自己。邱靈賦想要當真好好教訓他,可一時間卻覺得任何懲罰也難不倒此人。

“現在先找個地方歇息吧。”這一日下來,邱靈賦覺得自己渾身難受,真想好好洗一洗,“要這鎮上最好的客棧。”

住在那破敗的西陋巷久了,是該好好享受享受。

至少也得把這一身乞丐的味道洗去。

阿魄往路邊的人一打聽,才知這小鎮偏僻,最好的客棧,竟然還有些不好住。

“那湘湘樓倒是曾經最好的客棧,您也知道這前幾個月發生了事,誰願和那賊窩湘水宮扯上關系,這幾個月都空了······我建議您吶還是去那福源客棧,那的吃食雖然不好,但洗澡的熱水還是有的。”

這名字裏帶個湘字的,那必定是與湘水宮有關系的。

阿魄思慮片刻,敲了敲這坐着的馬車:“主子想去哪?”

裏邊傳來嚼咽東西的含糊聲:“都說要去最好的地方了,你記不清主子的話,那得再罰一次。”

這湘湘樓坐落的位置,就在這小鎮最為繁華的街市中間。

想來也曾是人來客往,財源廣進。可如今仿佛被孤立在那喧鬧之外,一座樓燈火慘淡,冷冷清清。

這還不算最晚的時刻,周圍的青樓茶館都還人滿為患,這裏的掌櫃竟然開始裏裏外外收拾,像是要打烊了。

“還要去麽?”阿魄問車裏的人,這湘湘樓如此冷清,其原因與這馬車中人可是有着千絲萬縷的牽連,因此阿魄便覺得有必要多嘴再問一句。

“去,當然去。”邱靈賦正說着,眼睛卻被嬌軟的吆喝聲拉過了視線。

頭伸向窗外,正要往那熱鬧的青樓望去,這馬車好歹不歹便動了起來,讓自己沒法再看。

“那便這麽定了。”阿魄道。

本該歇息,這湘湘樓居然來了客,掌櫃驚訝又驚喜。

阿魄把馬車安妥好,讓不斷抱怨的邱靈賦先進去上樓歇着。

可進來時看到邱靈賦居然還在,坐在行李旁百無聊賴,像是在等着。

可看到自己,邱靈賦又是一副厭惡的模樣,從的眼睫到嘴角都高傲起來,那氣焰非要嚣張得人牙癢癢。

阿魄眼神一斂,卻只對掌櫃道:“掌櫃的,一間房。”

“兩間。”邱靈賦的聲音從後邊冒出來。

阿魄聽了背後這聲音回得快,卻只一笑,面對那人,低着聲像是哄道:“我身上的錢可不夠了,通常趕路,只要有個地方我便能睡,外屋已經是很好的睡處······主子不打算省下這筆錢?”

“不打算,要我與你一個房間,這可比沒錢難受。”邱靈賦不客氣。

阿魄只能搖搖頭,對那掌櫃道:“那便兩間。”

這兩人願意住進這裏便已是稀奇,而兩人的對話,也讓人禁不住暗暗揣測。更別說所謂這下人,面上沾着灰乞丐一般,卻又英姿挺拔,即使身着樸素,依舊引人注目。

實在是奇怪。

那掌櫃用那雙小眼睛煞有介事看着兩人,卻又不敢瞧多了,這好不容易來的生意,可別被自己疑神疑鬼跑了。

吩咐人給兩人帶去了住房,又對兩人道:“熱水已經好了,等會就讓人給兩位送上去。”

阿魄正要上樓,聽這話,卻停了下來:“這客棧裏除了你掌櫃與那打雜,還有他人不成?”

好細的心思!

那掌櫃暗暗感嘆,又下意識往那二樓西邊偏了偏頭,才低聲對阿魄道:“我們東家派人來清算,還住在這兒呢······這湘湘樓在這裏是熬不下去了。”

說着便又重重嘆了口氣。

阿魄仰頭往那西邊看去,那裏果然有一間亮堂的屋子。窗子分割着昏黃燭光,在左右兩間漆黑空屋的包圍之下,竟然詭異得像鬼屋一般。

“你在看什麽?”邱靈賦往那屋子看了不過一眼,便不再看了,随口道,“如果這屋裏的人要殺我報仇,你可得在前邊擋刀子。”

他對阿魄扔下這句話,便不再理了,踩着樓梯飛快地上了樓。

邱靈賦對江湖之事的懵懂和敏銳,一直以來都矛盾地在某個平衡點達到了極致。

這天夜裏,果然有不速之客前來造訪。

那股灌滿了迷藥的管子戳破窗紙時,屋外人卻發現那點燃的迷藥,竟然可笑地從自個兒這邊冒了出來。

正疑慮着,管子卻從裏邊被抽了去。

屋外之人吓了一跳,卻又想着事情已經敗露,還不如正面交手······可正要進屋去,卻又為自己武藝不精而遲疑了一時會兒。

“你不是要來殺我嗎?”邱靈賦已經把窗口打開,趴在上邊看着那人,“湘水宮的人,怎麽都這樣蠢。”

那人一愣,惱羞成怒,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使出渾身的勁往邱靈賦刺去。

邱靈賦不過後退一步,那人便從窗口猛栽了進來,還是頭着地,摔得滿眼金星。

“哐!”大門被踢開,那掌櫃與打雜的也義無反顧,拿着長刀利劍沖了進來!

邱靈賦抽出軟劍,正要朝那最近的掌櫃揮劍而去,那軟劍上卻傳來一陣锵響,手中被震得一麻,而那阿魄已逼近身前。

随即又是幾聲石子破空的響動,那來者三人手中的武器便已被擊飛,阿魄轉過身來,鉗住了邱靈賦執劍的手腕。

“滾!”邱靈賦兇狠道,眼中冒着殺意,他下一刻便要掙脫束縛。

“他們罪不至死。”說着阿魄便轉頭對那三人道,“湘水宮已經名聲大敗,沒必要再在客棧內動手,惡化你們的生意。”

那掌櫃與打雜的聽了倒是沒反應,甚至覺得有些道理,只悄悄看了那栽倒之人。

那人卻怒道:“假惺惺!要不是因為你們,丁宮主怎麽會死?”

“丁宮主死于誰手,除了殺人之人與那些死去的湘水宮弟子,恐怕沒人見證。你們該懷疑的,是那妄自定論之人才是。”阿魄一點即破。

“這······”那人看着也不是頭腦沖動之人,一時間有些遲疑,也是把話聽進了耳朵裏的。

阿魄看那人握匕首的動作,又看那掌櫃與打雜對此武藝不精之人畢恭畢敬,心裏便有了猜測。

“湘水宮少年成才的神廚丁蕙章,握菜刀的手,還是不要握匕首罷。”阿魄說着,便又對其他兩人道,“還請諸位真弄清楚了仇家是誰,再來讨命。”

說着便把腳下的刀劍踢與那掌櫃與打雜的,那兩人也心知不是不對手,灰溜溜地把那地上摔得狼狽不堪的人扶起。

那人氣咻咻把攙扶的手甩開,可看了阿魄與邱靈賦兩眼,卻也只能撿起匕首,甩袖出了屋子。

“唔!”阿魄還未把這門窗關上,腿上便一疼,跌坐在了地上。

回頭一看,邱靈賦給自己踹了一腳,臉上平靜着像是在冷漠地戲耍自己,但眼裏分明氣還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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