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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盟約(六)

這路上的幾日可是把邱靈賦累得筋疲力盡。

雖說這趕路也是阿魄在趕,風吹日曬也是阿魄一人,而自己躺在馬車上過得舒舒服服,有吃有喝。

但邱靈賦的累可是累在別處。

這一路真是諸多不順,盡往賊窩裏闖。趕路一日遇上兩趟追殺,逼得邱靈賦心力交瘁。

而每次有十多人殺至跟前,那阿魄卻因各種原因恰好不在身邊,可往往,又在自己快熬不住的時候突然從天而降,讓自己得以解脫。

就以邱靈賦的心思,又怎麽不會懷疑是這阿魄故意搞的鬼——專門往那孔雀濱的賊點上帶,好讓自己變得狼狽,只能低聲下氣求救于他。

不過才幾日,邱靈賦這身不菲的衣裳便劃開了數道口子,整個人灰頭土臉,走在路上快要與阿魄一般了。

路上、客棧裏、小吃攤······也不知阿魄通過什麽方式對何人暴露了兩人的身份,邱靈賦做任何事都能遇上天降宿敵。

久了,這手便摸着那劍柄,都不敢輕易移開。

第四日邱靈賦終于學着聰明了一些,直接坐到了馬車前,看着像是閑情逸致觀山賞水,實則暗地裏都拿眼睛偷偷監視阿魄了。

可阿魄一路也就是曬着太陽吹着風,無聊了拿着片吹來的樹葉折成亂七八糟的東西惹逗邱靈賦。肚子餓了就拿出饅頭慢慢嚼,甚至因為邱靈賦來了身邊,困倦的時候還戴上竹帽睡了一會兒。

這一路也沒遇上什麽特別的人,阿魄也沒機會發出過什麽暗號。

可這天晚上,所住的破廟又來了追殺的人。

那些人殺到跟前時,阿魄又是正好去打水了。

這次邱靈賦劍都懶得抽出來,直接運了輕功撒腿就跑。

可在數十人包圍之下撒腿跑也沒那麽簡單。

飛刀暗索在夜裏就像是草叢裏的毒蛇,必須凝神小心應付才敢背着那群人往前跑。然而這般小心,卻也跑不快。

以一敵多的劣勢這一會兒便凸顯了出來,被身後的暗器幹擾拖沓下步伐之時,其餘的人便從前端包抄,任憑邱靈賦怎麽絞盡腦汁,每次突圍之後又會被輕易圍攻。

這般往複,惹得邱靈賦心急,使劍迎敵時更是方寸大亂。

他那積蓄的怨氣沖着那些窮追不舍的敵人,也沖着不知躲在何處看自己笑話的阿魄。

眼看這次又要被追上,邱靈賦氣急敗壞,索性把那劍往黑暗裏一扔,大叫一聲:“阿魄!”

果然有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脫身而出,把那劍在空中輕易接住,一個劍花讓手中的劍立起,朝那夥人殺去。

報複一般,這會兒輪到邱靈賦兩手空空站在一旁,事不關己躲在一旁欣賞阿魄浴血奮戰的英姿。

可沒想到,對付這一夥人,阿魄一人确實已然足矣。

把那些黑衣人逼得倉皇敗逃,阿魄也不過受了幾道傷罷了。

邱靈賦坐在馬車前,看阿魄在那破廟的石階上包紮,沉默不語。

又低着頭,摸了摸坐下的這輛馬車——這是自己精心挑選的,椅子要軟,簾子得透氣,車子足夠寬敞,能裝得下自己的零嘴美味,還得讓自己有位置打盹。

可思量許久,邱靈賦卻開口道:“明天把這馬車換成馬。”

阿魄擡頭,看着邱靈賦的眼睛裏漸漸蓄滿了笑意,他輕輕侃道:“那你可沒地方享受了。”

那也比惹人注目,被不斷追殺的好。

邱靈賦自尊地沒吭聲,只是看着自己這原本漂亮的暗紋素衣上滿是塵土,他已經兩個晚上過得不安穩,也連續兩晚沒洗過澡了。

今天本來讓阿魄多打些水回來,也好擦擦身子,可在廟裏發現的木桶,早就在厮殺中被破成了兩半。

“這附近哪裏有水?”邱靈賦問阿魄。

“穿過林子不遠就有一個湖。”方才阿魄就是去那裏打的水。

“不遠?”邱靈賦頓了頓,話裏明明白白,“既然不遠,趕回來卻這麽久,那你走路走的一定是小碎步了。”

阿魄把傷口包紮好了,坐在那臺階上吹着風,算是在歇息,那神情也是懶懶洋洋,聽聞這挑明的譏諷,不過又一笑。

阿魄當然知道邱靈賦想的是什麽:“那夥人當然是專挑你一人的時候下手,這可不能怪罪到我頭上······至于為何要避諱我,你不知道麽?”

邱靈賦別過頭去。這人是在借此貶低自己武功不如他,傻子才去理會。

他鑽進馬車裏,從行李裏翻出幾件衣服,頭也不回地便往那林子走去:“我去湖邊洗洗。”

走了沒幾步,聽見背後跟來的腳步聲,警告着回頭,果真看那阿魄步子悠哉哉地,神色自然像是飯後散步。

“你別跟過來。”邱靈賦多加了一句。

“那要是有人殺了過來,可別說我走的是碎花小步,沒有及時趕到你身邊了。”

邱靈賦聽了,半天不吭聲,悶着頭便往前走去,聽着後邊跟随而來的腳步聲,屈辱着沒把他趕走。

要是故作姿态硬是讓阿魄走開,怕是會更惹得這人的調笑譏諷,邱靈賦也只能快些把衣服脫了,往那冰涼的湖水裏紮去。

阿魄坐在岸邊,沒有刻意背過視線,也沒有非要惹怒邱靈賦,去把直勾勾的視線往邱靈賦身上看。

他真的像是在岸邊守着而已。

面對着這湖被蕩漾得波光粼粼的清水,依靠着樹,修長的四肢放松地展着。

他聽着湖裏傳來的水聲,會把目光放在那湖裏的月和天,也會把目光放在那抹朦朦胧胧的人影上。

像那人影也不過是這景色中的一塊,多幾眼少幾眼,也算是平常。

但這幾眼卻讓邱靈賦洗得潦潦草草,以前也不是沒在人面前脫了-衣服到湖裏玩耍,可在阿魄面前卻難得激起了從未有過的恥辱感。

任何來自阿魄的目光,都能讓他想起兩人僅有過的親密無間的肌膚之親,那洞窟裏的可恥的回憶,讓邱靈賦對阿魄的惡劣動若明火。

沒洗一會兒,便游到岸邊把衣服穿上。

又在河邊把換下的衣服随便洗了,可忽然地,平靜的湖面水花掀起,邱靈賦把濺到臉上的水珠抹去,才看到那阿魄不知何時,已經脫-光了衣服也到了湖裏去。

阿魄到水裏暢快游洗,自由得像是入水游魚。他站在湖中,坦蕩地把胸前腹部勻稱結實肌肉露出來,任由那湖水化成的水珠從身上滑下,留下一片性感的麥色光澤。

這般無所顧忌,像是在嘲諷邱靈賦方才的遮遮掩掩。

要洗的衣服還浸了一半在水裏,邱靈賦手上動作卻停了下來,眼裏陰暗暗地直盯着那阿魄。

直到那阿魄洗好了頭發把頭甩了甩,把邱靈賦又是淋得滿面是水,邱靈賦才醒悟過來,把衣服拿起來,氣勢洶洶地轉身便走了。

阿魄回來時,只見馬車上自己坐的位置上,滴滴答答晾曬着衣服,而邱靈賦早就鑽進了馬車裏。

這個位置已被人發現,要睡也得換個地方才安心。今夜恐怕得在林子裏找個隐蔽的角落睡了,邱靈賦肯定還得抱怨一個晚上的蚊蟲。

馬累了一天早就睡着了,在一旁發出呼呼的聲音。阿魄把那濕衣服拿起,往旁邊挪了挪,接着随手擦了擦,便坐上去。

這馬這幾日已經換了好幾匹了,沒日沒夜的趕,馬可是耗不下去。

把馬拍醒,娴熟得架起馬來。馬車慢慢駕了起來,阿魄聽到邱靈賦在裏邊動着扭着,八成是沒睡着。

過了不久,裏邊果然冒出一聲含糊的:“你這個下人當得太輕松了,我想了想,你今後還是陪我練武吧。”

阿魄聽着一怔,竭力控制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這邱靈賦學武不愛認真,自己從邱小石哪也算有所耳聞。但這幾日的體驗,果真還是有些成效。

“知道了,邱小少爺。”阿魄道。

第二日兩人到了鎮上,把馬車換成了兩匹棗紅的馬,又喬裝打扮的一番,才再次上路。

事到如今,用泥灰抹臉反而引人矚目,阿魄昨夜已把灰洗去,又讓邱靈賦不情不願換了一身布衣,兩人帶着竹帽,低調了不少。

這會兒一直到那崇雲山腳下,都沒再遇上那夥人。

這崇雲山腳下的崇雲城,街市車水馬龍,兩邊都是喧鬧高樓,百姓安居樂業,一派向榮。

這座城二十年前還是個小鎮,且因遠離朝廷,此處的官老爺位職雖不大,卻擅用手中權力,官商勾結,欺男霸女,民不聊生。

要不是因為七八裏外那白雪嶺之下的厚土白家出手,這鎮裏的百姓到現在還還受着狗官欺霸之苦。

如今所見,皆是地地道道的、俠義之道得以彰顯弘大的結果。

“你也願住在離白家這樣近的地方。”邱靈賦看着這沿路的街道,牽着馬嘟哝,“這裏的百姓都願意相信白家的無辜?”

阿魄走在這街道上,像是重返故土的游子,對此地的道路走向感到親切熟悉,神色上也不由得顯得輕松自在幾分。

他對這邱靈賦一路而來關于白家的問題,也是一點不嫌煩。

“十幾年前相信的人,可比現在的多。”

談起白家,他尚且已經能夠冷靜下來去辨析那兇手為誰,更別說這裏的百姓,白家被滅門的義憤填膺,也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有多少個日夜,日夜裏有多少個因生活煩苦而難捱的時辰,這樣漫長的十五年,已經足以消滅許多與自己無關的記憶和感受了。

邱靈賦悄悄注視着阿魄,滿街跑的煩人小孩,還有那些過于熱情的無聊攤販,看在阿魄眼裏似乎都是那麽生動有意思。

這裏便是崇雲山腳,兩人把馬放在了此處,夜裏便偷偷出了城。

面前一座大山高聳入雲,山崖陡峭,百姓從來不會爬上此山,因此騎着馬往這邊走,反而會遭人耳目。

所以這白家幸存的人,都是夜裏上山的。

巍峨屹立,手可摘星。

順着橫絕的巉岩一路直上,便通向了群星環繞的山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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