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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白家(一)

常年在這山上生活,哪處的小路盡頭為何處,哪裏開的又是什麽花什麽葉,阿魄早已一清二楚。

看似崎岖的路,還未有前人真正鑿開,但跟着阿魄的步子一路攀上,到了寅時,便終于能遙遙看到那頂峰。

“住在山頂好,就算是有人知道尚有白家人在此處偷生,爬到一半也不願上來了。”

邱靈賦怎麽說好歹也是習武之人,一路按照邱心素所教的法子調整好了氣息,可爬到這裏也是揮汗如雨,衣衫浸濕。

正說着,這山崖之上,突然自上而下,降了一道粗實鎖鏈,把沿壁岩石砸落了星星點點碎石。

“上去。”阿魄說着,便借着那道鎖鏈,手腳并用,很快,那飄逸的人影溯着鐵索而上,瞬間便消失在了頂端。

接着這鏈條便又晃了晃,像是暗示着邱靈賦跟着上去。

邱靈賦摸着那冰涼的鐵鏈,往下一看,腳下山峨陡峭,後路已被夜霧遮擋,此處不是懸崖峭壁,但稍有不慎,也得落得個半身不遂。

那鏈條又是一晃,搭在那山岩上叮當作響,像是催促着邱靈賦。

邱靈賦一咬牙,緣着那鏈條便攀爬起來。人已經不辭辛苦到了此處,還在乎什麽危險?

雖一夜攀登已是力竭,但借以這鐵索倒是能輕松不少,只不過想着要把生命全權交付與這條鎖鏈,邱靈賦心有顧慮,卻也無法像阿魄那般大展手腳順附而上。

已看到最頂上的一塊岩石,邱靈賦暗暗籲了一口氣。

可就在此時,數枚銀針從那山頂的夜霧裏飛射而來,邱靈賦耳朵靈敏,随即便松開手中的鐵鏈滑下了數尺,才堪堪躲過一劫。

仔細一看,那幾根銀針竟然已經斜斜紮入了那鐵索之中,其所在便是剛才自己所在的位置。

“柳婆婆!”阿魄的聲音從山頂傳來。

“此地不歡迎與邱心素有關的任何人。”威嚴而蒼勁的聲音。

“柳婆婆,白家不過只剩下幾人,我們需要更多的幫助。”

“幫助?”老婆婆冷笑,“十六告訴我上次你身上那毒可是這混賬小子害的!”

“十六?”阿魄的聲音先是疑惑,而後便平靜安慰道,“十六定是誤會了。”

“你是白家少主,你硬要讓這人上來,那便讓他上來,我等老東西也阻止不了。只是你非要這樣,別認我這個婆婆罷了!”柳婆婆話裏咄咄的威脅。

“柳婆婆······”

“惡毒、無情······與他那個娘一模一樣。”那老太婆咒罵着,說到最後越來越小聲,聲音裏竟然有些顫抖。

邱靈賦吊在這鎖鏈上,豎着耳朵聽這兩人的對話,可聽着聽着卻忽然便沒了聲。

突然,自己手下鐵索一動,還好自己抓得穩!這鐵索竟然整個騰空飛起,自己也便像是那魚鈎上的魚,被拉上了岸。

重重地摔在地上,痛得邱靈賦發不出聲音,面前一只手伸過要将他拉起,邱靈賦一手拍開,硬是自己站了起來。

“那是柳婆婆,不知因何說的話有些重了,你別生氣。”阿魄看邱靈賦這般,顯然是聽了柳婆婆的話,不高興了。

“白家扶風柳,你爺爺年輕時身邊的二把手,現在年紀大了,便是狂風柳了。敬老尊賢嘛,我當然不生氣。”邱靈賦看着那不遠處霧裏的背影,老人因為骨頭屈縮是矮了一截的,但身子還算硬朗。

只是那老人走至懸崖邊未停下的腳步,卻有些不太對勁。

“這柳婆婆······”邱靈賦嘴裏嘟囔着忽然到吸一口冷氣,那老人家竟在崖邊縱身一躍,身影像被弓箭射中的麻雀,從那崖上落了下去!

邱靈賦趕到那崖邊往下看,急停時帶着的細細碎石往下滾,墜入了無邊的夜霧之中。

那老太婆的身影也早就不見了。

“這······”邱靈賦扭頭看那阿魄,卻發現阿魄不焦不躁,嘴邊正挂着淺淺的笑。他觀察自己已久。

正驚愕着,腰間卻被猛地一攬,與那阿魄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邱靈賦意識到危險而緊張的瞳孔,以及因為抗拒而後仰的頭顱,阿魄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抗拒讓阿魄品之有味——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也像這人一樣,對他人面具下的大驚失色感到如此期待。

但與邱靈賦不同的是,他這壞心思,卻只沖着邱靈賦一人罷。

“住手······”邱靈賦才驚恐萬分吐出兩個字,卻見阿魄放大了笑容,随即便感到腳下一空,心跳停了一般,四面八方的涼風灌進了袖子裏。

四周的霧把朦胧了的山色融成的色團,一一拉成長絲往上飛去。

兩人正從這懸崖峭壁上墜落!

但這讓人心驚膽戰的墜落不過一瞬間,那騰空的雙腳便已經着了地。

站在懸崖之上只在片刻之前,邱靈賦這會兒卻已經唇色發白,渾身沾着夜露,手腳一般冰涼。

回過神來,只看到自己和阿魄腳下站着的平臺不足五尺寬,腳跟後便是萬丈深淵。

這情形看得邱靈賦粗連喘氣都極其小心,生怕會驚動什麽。

沒想到,這懸崖下約莫幾十丈的地方,居然有山洞一處。這洞口狹窄,僅容一人通過,這平臺又狹小,初次來此的人想要從懸崖上進入這山洞,恐怕是九死一生。

這洞口隐秘難尋,卻是避世隐居的絕佳去處。

唇上一熱,便瞧到眼前的人偷腥一般地笑:“快進去。”

這笑看得邱靈賦生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早已在方才那驚心的一瞬牢牢抱住了阿魄。

“唔!”阿魄的腰上一陣刺痛,那刺痛的位置在邱靈賦的手下。

一根針,無毒。

看着阿魄眉頭緊皺,邱靈賦才感到一絲掌握在手中的安全感。

調整好的呼吸,盡量說得氣定神閑,妄圖讓警告更為有效:“別忘了,沈骁如的解藥在我身上,絕無僅有。”

他再次重申了自己所做惡行,好讓阿魄記住自己手中掌握的把柄。

“好。”阿魄卻是不生氣,只是又湊近了,低聲道,“你也別忘了,你現在在我手上,離開這裏的方式也是絕無僅有的······不信,你看看這腳下。”

他感覺得到,邱靈賦抱住自己的手正試圖推開自己。

又笑道:“後邊是萬丈深淵,這幾尺地,你要是推開我,你也會掉下去。給你個建議,抱緊了我一同從那窄門進去,與我一起好好活下去。”

邱靈賦瞪着他,琥珀色的眸子清洌洌的怒意,那與邱心素清麗出塵莫可逼視面容的最大區別,便是這入世的生動神情。

衣食無憂、不知天高低厚的小少爺,明明立下契約的是自己,可這一路卻是受盡了羞辱,此時正無能地惱怒着,那澄澈的眼睛亮着,像是藏着幾點星火。

“快······不然我就推開你了,你知道我不怕死。”阿魄在他耳邊威脅道,他的威脅從來不是笑裏藏刀,而一向是坦坦蕩蕩明明白白。

連那自得其樂的快意,也在他眼裏昭然得明明白白。

邱靈賦低下眼睛,這雙笑眼仿佛那是什麽不祥的東西,讓他心裏又是羞怒又是不自在,不敢逼視。

這樣離奇的躁動讓他在阿魄面前感覺到了軟弱——阿魄的驕傲自大自己無法挫敗,反而讓他可恨的笑占據了高地。

雖百般不願意,卻像是屈服與阿魄的威脅下,那抵住阿魄的手終于緩慢又猶豫地移動到阿魄的腰間,抱緊了他。

阿魄回以的擁抱卻更緊,把邱靈賦牢牢壓在了自己胸膛前。

方才的縱身而下,邱靈賦主動抱緊他的那一瞬有多美妙,阿魄就是窮盡自己所想也無法形容。

他只知道,在花田上湘水樓逼着邱靈賦的那主動一吻,或是洞窟裏纏綿悱恻後舒服得令人顫栗的瞬間,都無法媲之分毫。

“你信麽?為了讓你抱緊我,我能帶着你從這裏跳下去。”阿魄幾乎是咬着邱靈賦的耳朵說的,“既然你主動找上了我,那麽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江河湖海一條繩上的兩只船,千千世界一條枝上的花和葉,萬丈深淵上一根鐵索上的一對人。”

“我們得牢牢地抱緊彼此,才能活下去。”

這洞口後道路又是九曲回轉,潮濕陰冷。這段路狹窄難入,下段路有可能會寬敞得可容下幾張大桌。

蟻xue一般,糾錯複雜。

這一路寬敞之地皆是堆滿了平日的用具,鍋碗瓢盆或是朽壞的鋤頭,甚至還有幾籠子吵鬧的小雞。

看了一路,邱靈賦終究忍不住了:“你小時候住在這裏,玩些什麽?”

“我小時候可不住在此處。”阿魄道。

“白家人在這裏居住,你卻自小就游走江湖麽?”邱靈賦可不信。

“正因為沒有東西可玩,那還不如到外邊去。”阿魄笑道,“這裏曾是我師父隐居的住處,白家出事後,是他找到我們,讓我們安于此處。”

“蘇無相?”蘇無相此人過于神秘,就連江湖大小事聽了個全的邱靈賦,也不知此人究竟面貌如何,所做所行究竟為何。

“嗯。”經過一處堆疊整齊的壇壇罐罐,阿魄順手取了那架子最上一排的壇子來,“師父不習慣與人居住,把這裏讓出來,便又重回江湖雲游四海。他脾性怪,要求我們幾個四五歲的孩童與他同去,柳婆婆把我們交予他,可他又把我們丢在乞兒之中棄之不管。”

聽說書的講故事,也是基于對那故事的興味,才想着一回一回聽下去、一天一天往那茶館酒樓跑。

沒想到阿魄說着的方式這樣平淡,竟然也漸漸聽得些別樣的味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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