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章 煽風(二)

他早該知道,這人只要沒被逼到份上,就算是有事必須去做,也得先滿足對吃喝享樂的貪求,才舍得動身。

若不是自小便沉迷于這種衣食無憂之上的樂趣,又怎麽會生得這樣惡劣自私的性子——承受不了疼痛和挫折,又對他人的痛苦和愛無情漠視。

那青樓裏傳來的男男女女的嬉鬧之聲,路邊方圓六七丈聽得清清楚楚,帶小孩的人都把孩子拉得遠遠的,過路的沒幾個不朝那稀奇地瞧上幾眼。

邱靈賦走到那門口,步子沒有一絲猶豫,很快就被簇擁而來的香粉美人擁住。

阿魄盯着他,等那人完全埋沒在千嬌百媚的身影之中,他立刻像是與自己賭氣,堅決背過身走了。

可這每走一步,心中便沉鴉一分。

心裏很明白這份壓在心頭的陰沉從何而來——他與邱靈賦最大的區別便是對自己的心思了如指掌。

邱靈賦對女人的天生喜愛,與出入青樓的其他男人有別——與妓-女玩耍嬉鬧,大肆捉弄她們暗裏厭惡卻不敢明說的嫖-客。

他在淮安早已見識過。

在青樓之外的地方,無論是與男人或是女人,邱靈賦未必能夠玩鬧得這樣開心。畢竟這人喜愛揮霍着別人對他的好意,久了,鄰裏街坊避他遠他,哪還願意與他一道?

那些避他遠他的行為,在他心裏又像是從沒有留過痕跡似的······只是非要把人捉弄得更狠了,不得不與他一道玩耍。

如此往複,那青樓便才是個好去處——自小常在花雨葉生活,與世俗框條之外的女人打交道,可比與男人擅長許多。

縱使知道這般那般緣由,可想到這樓中與淫-欲脫不了幹系的聲色犬馬,心中便險惡自私地不能忍受,握緊了拳頭也不知該往誰砸去!像是小孩子被奪去了喜愛的東西,便只能大哭大鬧,只能向空氣發洩傷心。

阿魄在這陰暗之處,看那青樓的燈光,融融一片。

蘇無相教導阿魄三人,身在溝渠鼠巷,縱覽極卑極微,方可心正眼明。

自此教導之後,看過的卑微都是他人的苦,而自己的苦好似從來看不到,也從來無知覺。

可此時便像是身處自己的溝渠鼠巷,看到了自己的極卑極微。

正明的并非心眼,而是屬于自己的、卻被邱靈賦惹起的人的貪欲。

一到這花天酒地的青樓,邱靈賦就渾身痛快。

聽着女子溫柔的嬌聲細語,又被溫柔香軟地簇擁着,像是季節又回到了那百花齊放的春日裏,整個人活了過來。

以往邱靈賦都是穿得體面,大老遠便被當做貴客對待。在淮安的小春樓更是常客,多金嘴甜有趣,比那些肥頭大耳滿臉淫欲的客人也更讨姑娘們喜歡,見着都是笑面相迎。

這次穿着布衣來到陌生之地,這人的熱情怎麽看也缺了幾分。

邱靈賦剛被阿魄煩得憂心,此時怎麽也嫌這熱鬧不夠,懂行地從懷裏便拿了點銀子,老鸨果然喜笑顏開,姑娘們也高興,嬉鬧着擁着便進了房間裏。

“你們願意陪那些爛醉的瘋子,也不願陪我。”邱靈賦坐在那舒服的軟榻上,生着悶氣也不知是真是假。

“怎麽會!”身旁女子看邱靈賦是個好說話的,又沒有像別的客人那般一坐下便動手動腳,便也試着開起玩笑來,“公子比那些油頭滿面的生得好,是女子都得多看幾分。”

這說着,其他三個女子都或是爽朗或是含羞地笑了起來,這青樓之外的女人,哪敢這麽明目張膽地接上邱靈賦這樣直白話。

這笑賞心悅目,邱靈賦心裏開心,又多掏出了一些錢來,姑娘們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人拿了一些好好地收了起來,喜上眉梢。

唱着玩着又吃喝了一會兒,幾個人皆是高了興致,那些青樓女子也都大致懂了這邱靈賦是個什麽玩法,可都覺得稀奇——哪有男人來這裏,不猴急着扒衣服摸手親嘴的,給這麽多銀子非要聽嫖客的糗事。

“這崇雲往北走個不遠,有個白雲嶺,嶺下山谷叫做厚土,你們知道那麽?”邱靈賦喝了些酒,說起話來也放聲了幾分。

幾個姑娘對視,其中一個掩嘴笑:“邱公子說的是白家吧,最近也聽來這裏的客人提到,有人喝高了還說要去那覓寶呢。”

這裏的女孩子大多也是二十來歲,對那白家确實沒什麽印象,說起來的都是最近聽到的,關于寶藏和財富。

“在我十歲被買來這的時候,就聽說白雲嶺有寶貝了,可到現在還沒人尋到。”幾人又悉悉索索笑了起來,都是些不出樓道的妓女,看到無知的也能嘲諷幾句。

邱靈賦聽她們說得得意,也興味道:“那是,非要找什麽寶貝,還不如在這樓裏找。”

“邱公子真是有意思,來這裏花這麽多錢財,就是為了聽這些東西。”放開了說話便是百無顧忌,身邊的爽快一些的青樓女子指着那坐遠了的女人,“絮兒看着邱公子一個勁臉紅,怕是在責怪邱公子不去摸她的手呢。”

嬉鬧聲,那叫絮兒的女子看了幾眼邱靈賦,只嗔怪那人:“別瞎說!”

青樓裏說話都毫無規矩,更別說是遇到了邱靈賦那樣好說話的。

一人道:“我們還不懂你麽,不拉上床你哪來的錢養你那泥裏滾的臭小子!”

“少說幾句吧你!”

邱靈賦聽了只問:“絮兒難道要攢錢贖身嫁人不成?”

“哪啊?男人都死了,要不怎麽會來這裏!”同僚說話也不講究,想來私底下也是開夠了玩笑,“邱公子年紀輕想得美。我們做這個的,賺的都是看着容易來的髒錢,哪還想着嫁人,贖身的錢還不如攢着自己用。出去了能幹什麽?還不是給男人欺負。”

那一定是養孩子了。

“邱公子看着今天好像沒那種興致,絮兒今日的怕賺不到舒服錢了,還得找個胖子伺候。”幾人笑作一團,在這裏也就遇上邱靈賦這樣的能鬧一鬧,別的時候還不得使出渾身解數賣弄風情換點好果子吃。

“長得好看的也別以為我們多瞧得上,有的也是徒有其表的敗類,還是不為了荷包裏的錢······哪有邱公子這樣好的。”

邱靈賦玩得高興,扁嘴道:“好像我就沒錢似的。絮兒拿去,但得讓我親一下。”

那絮兒怕被搶似的連忙收進了懷裏,旁邊的人還羨慕地要搶來看那碎銀,又是一陣嬉鬧。

絮兒媚笑:“還以為邱公子不愛這種事呢,只親一下哪行,今天包你爽快!”

“絮兒昨日被那粗暴的劉老漢折騰得起不來床,邱公子可得溫柔些。”一旁幾個人也不走,這樓裏淫-亂的事多的去,誰會在意這些,還在一旁要看笑話。

推着搡着,那絮兒坐到了邱靈賦身邊,邱靈賦本想逗逗她與她開個玩笑,可看着那唇,不知怎地便想起了阿魄那薄薄的唇,想起了阿魄漸漸不穩的氣息和心跳,想起那桃花林後混亂而旖旎的交合。

那股酥麻勁頭便上來了,擾得邱靈賦心煩意亂,內心竭怒又不知如何是好,總不能發洩在這些姑娘身上。

這還未反應過來,那絮兒便在邱靈賦臉上,香香甜甜親了一口。軟軟的,邱靈賦看那絮兒笑得可愛,像是兒時被含嫣親的那一口,親着被親着都像是玩鬧一般。

正要在起哄中拉下邱靈賦的脖子,一聲響動卻吓了絮兒一跳——有一人從那窗外輕巧翻身而入!

那人落了地,眼睛就只看着邱靈賦,邱靈賦一對上那眼睛,便有些心虛。

幾個姑娘尖叫着躲到了一旁,可見那人卻只是掃了幾人一眼,并不像是要來尋滋釁事之人。

他只是看着邱靈賦臉上那抹鮮紅的唇痕,人雖未有什麽舉動,但眼裏沉沉地像是真的氣惱了。

那絮兒靠在自己懷裏的柔軟像是還留在自己身上,邱靈賦下意識站了起來。

阿魄朝邱靈賦走了一步,邱靈賦便後退一步。

那唇痕看得阿魄礙眼,他硬是伸手不讓邱靈賦再後退,用手背往那抹礙眼的紅抹去,只心平氣和問道:“你不是說去酒館茶樓麽?”

這阿魄進來的時機這樣巧,明眼都能看出這是在一旁看了許久,說着話卻像是才發現邱靈賦在此處似的。

邱靈賦目光炯炯盯着他,避開了阿魄的手。

阿魄扭頭對那邊四個呆站在一旁的青樓女子道:“我找他有事,請幾位姑娘出去。”

絮兒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那男人看自己像是多看了幾眼——絕非善意,可此時該不該走,可不是自己說的算。

“別出去,你們可是我花了錢找來的,怎麽能聽這乞丐的。”邱靈賦立刻遏止。

阿魄看着他,從懷裏一扯,拉出一個包疊整齊的粗布袋子。

這邱靈賦當然認識,裏面有幾張銀票和碎銀,那是阿魄身上所有的錢財。

阿魄把那袋子整個丢給了那些人:“走。”

這送得爽快,邱靈賦看着都覺得有些許不妥——倒不是因為這些錢財真的有許多,只是想到這是阿魄所有的金錢,便不可思議。

就連自己身上這幾塊玉,平日裏還不是随便揮霍,現在花着卻還是得掂量——要花便花得開心,千金買一笑卻是沒必要。

那四個女子拿了錢趕緊走了,只留下兩人。

邱靈賦別開目光看着地面,那臉上殘留的印子,他身上沾上的俗香,都讓阿魄心裏不是滋味,一時不慎嘴裏便難得酸道:“你來這,就是為了花錢買笑?”

這話一說出便後悔了,阿魄知自己不該把不快歸罪于那些青樓女人,可心中焦躁得竟口不擇言。

“那又怎樣。”不知為何,這阿魄的語氣聽得邱靈賦卻是有種說不上的愉悅,“人家在這陪你笑陪你玩,就是為了生活好一些,難道一定要看你可憐無償施舍你笑容,才算是天經地義?這種地方擠出點笑容多不容易。”

阿魄未接上話,看着邱靈賦那眼睛卻是直直的,不知作何打算。

看阿魄這番像是敗了一籌的沉默,邱靈賦心中有着高高在上的快意。他整了整衣領,又心有所感激怒阿魄:“你付了錢就別浪費,自己玩,我去別處,”

這話還未說完,胸口一痛,四肢便是又酸軟下來。

阿魄抱住他放在床上,把門窗關上,回來便看到邱靈賦怒意輝耀的眼睛。

“我不想讓你去,便有千百種法子讓你離不開這房間半步。我不想讓你說的話,也有千百種法子讓你不說。”

阿魄在那眼睛上吻了吻:“我阿魄對天發誓,此刻若是對邱靈賦所言所做有半點強迫,全因求而不得心切難抑,欲-念作祟,與亵玩和捉弄無關。十惡不赦罪無可恕,事後必定負荊請罪。”

阿魄用手指把邱靈賦的衣領挑開,邱靈賦安分躺着的模樣像是終于愉悅了阿魄。

他笑道:“但此時絕不、絕不認罪。”

作者有話要說:

前幾天忙着,工作熬夜到淩晨五點,實在沒扛住,空了兩天···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