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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煽風(五)

邱靈賦蹲下來,把地上那兩人翻了個面,相貌普普通通,看不出什麽花來,手上的刀也是常見的刀。

邱靈賦把那刀拿在手裏掂量掂量:“既然是專門為跟蹤,也不用把好一點、能夠傷到我們的刀。”

“未必是專門跟蹤,可能是在雲酒樓偶然發現了我們。”這幾日阿魄可未發現什麽異常。

邱靈賦轉過身來看阿魄:“也有可能是那個叛徒白家人,已經把我們的消息傳了出去。”

“這倒是。”邱靈賦刻意挑釁的目光讓阿魄覺得有趣,可卻沒有把阿魄确實挑釁成功,阿魄只道,“今後有跟蹤的,全都殺了。若白家其他人所有的行動都是暴露在敵人的監視之下,至少我們得是個意外。”

“我也可能是個意外,我随時可能把你殺了。”邱靈賦看着眼前生機活力的少年,輕聲道。

這雙眼睛再兇再淩厲,也吓不了阿魄。

阿魄眼裏噙着笑,慢慢地,一字一句想要邱靈賦聽清楚:“你真有意思。別人要殺人,獲取了信任是求之不得,怕目的敗露還得趕緊再獻點殷勤。而你偏偏要大呼小叫,聲張要殺我。難不成也是為了掩蓋什麽目的不成?這個問題你自己沒想過麽?”

阿魄伸出手,把他輕輕拉近自己,邱靈賦随着他的動作,那死人的刀卻也壓向了阿魄的腰部。

阿魄可不介意,更是抱緊了他,他的動作自然地就像是這人本來就屬于自己。

“你要不喜歡丁奢烈老鬼,當着面也要告訴他們你不喜歡他們,那是因為他們拿你沒辦法,他們身為掌門不能對你跋扈的态度做出什麽報複。”阿魄笑道,“但是我只是無依無靠的浪子,身無分文的乞兒,還是一個武功在你之上的人,天涯海角也能把你捉住,我能對你做的事可是無窮無盡。”

即使表面上依舊表現得無動于衷,但阿魄從他的眼裏看到了不甘和怒意。

邱靈賦仰起脖子警告他:“雖然你不願聽,但希望你記得自己的身份,沈骁如的命在我手上。”

“你真不适合當主子。”阿魄順勢親了他一口,明目張膽挑釁他的權威,“只有對我手足無措你才會記得自己這個身份。”

“放開。”邱靈賦命令。

阿魄放開他,可那神情不像是受到命令被迫放開,倒像是要哄着邱靈賦。

邱靈賦把那劍扔在一邊,地上那兩具不知身份的屍體還在一旁,阿魄竟毫不在意,還要表現出這番登徒子模樣。

轉過身,腳下一輕便緣着那牆飛身而上,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阿魄看着這巷子上邱靈賦消失的那一角天空,那人一在身旁就鬼迷心竅,想要把他逼得退無可退,只能無處可逃靠近自己。

尚武江湖恃強淩弱一向為人诟病,但阿魄浪跡江湖逍遙自在,無畏恃之人,更無欺淩之舉。縱使知道自己這如今一番仗勢欺人胡攪蠻纏,有違自己一向的作為,卻是實實在在的樂在其中。

這倒是知了為何江湖人人攀峰武學了,文官朝廷以文分職,江湖以武競鬥,所追逐的不過是權力。

只不過朝廷文官權力劃分規矩,一板一眼,而江湖俠士手中權力界限模糊不清,但無非也只于欲-望有關。

邱靈賦被一聲凄厲的鳥叫驚醒,連忙握住了腰間的劍,從一戶人家的屋頂起了身。

夕陽西下,崇雲城連地面都是鮮紅的,鍍上天光便似天涯仙居一角,難以想象阿魄這種人,竟是在這樣風光壯麗的地方長大。

“這麽多人再找你,你竟然能在這裏睡着。”

阿魄不知何時已在自己身邊。

這才想起,自己不過是來這吹吹冷風,好想想最近的江湖事。可獨自坐着思緒卻是越飄越遠,一會兒想到含嫣阿鵲小時候與自己在花雨葉捉的蟲子,一會兒想到那總是身無分文卻嚣張得意的少年在自己耳邊灌輸着話語,讓他不得安心。

要是想些陰謀詭計,倒不會這樣疲憊。可偏偏腦裏過着的卻是些亂七八糟的、不知何時牢記在心上的事。

琢磨了一會兒腦子越來越沉,便想躺一躺。這一趟,便躺了一個時辰。

阿魄此時看着他,黃昏的屋頂風都是柔的,那被吹拂的碎發一絲絲像是招搖的金線,整個人的面目都朦胧起來。

自己睡着的時候,這人一定是用這目光看了自己許久。

“肚子餓了麽?要不要去吃點東西?我帶你去。”難得阿魄說話正常了些,不是開口閉口便明擺着要來惹他。

“你哪來的錢?”看他手中的銀子,脫口而出的質疑。

“你別管。”阿魄笑道。

邱靈賦揚起下巴:“我要聽。否則沈骁如的毒我可不管。”

阿魄聽着只覺得可笑,他還不懂這家夥想要聽什麽麽?但那些搶掠之事可沒法從自己這裏聽到。

“當初從白家出來,徐老伯他們從白家帶出來了一些寶貝維持生計,其中有一粒東海讨來的珠子。”

“珠子?”邱靈賦琢磨着,忽地想到了什麽,“二十多年前白行義從東海一擲千金,求來月紅珠雙魚璧,這一珠一璧做了彩禮,娶了師妹闕言。你說的是那月紅珠麽?”

“你看你聽來的書這樣多,比我還了解白家。”阿魄笑道,“我只知道是爹娘的定情信物,可不知道是從東海來的。”

“你把他當了?”邱靈賦問。

“本就是拿出來維持生計的,不當做什麽?”阿魄倒是沒當回事,但看着邱靈賦的表情倒是覺得有趣。

邱靈賦看他手上的錢袋,最多二十兩:“就換了這點銀子?”

“那當鋪的不識貨,我又急用,有什麽辦法?”

邱靈賦瞪着那看着吊兒郎當的阿魄,心中不可思議。邱心素帶回來的那些寶貝,再稀有的留着也只能看,不如換來生活享受,自己也是毫不稀罕拿去當了換錢財,挨了邱小石不少罵。

可這當了至少得是個價,自己可沒少欺負那些當鋪的當家。

但這一擲千金的稀世珍寶,竟然就換來這點錢?這阿魄還覺得自己奢侈,明明他才是最奢侈的。

“你急用什麽?我吃東西自己有銀兩。”邱靈賦半天才憋出一句,可說出來就後悔了,不必看也知道那阿魄果然在笑自己。

“帶你吃東西确實也是急事,可在那之前我得把我們客棧的錢結了。”

“結了?”邱靈賦擡高了眉頭,“那我們住哪?”

“哪沒有地方住?住哪都比客棧隐蔽。”阿魄又補充了一句,“只要我們一起,住哪裏都在自己睡的幹草窩裏給你騰一個位置。”

邱靈賦當做沒聽懂他話裏的意思,怕理會了又是沒完沒了地折騰,只道:“結算客棧錢,難道不能找我。”

阿魄笑道:“阿魄身上的東西,你搶走了就是你的,我怎麽還要要回。”

“······”明明搶了錢的無賴是自己,不知為什麽聽了阿魄這句話,占了便宜的反而是他。

“走吧。”阿魄調笑,“這一天玩夠了吃好睡飽了。滿意了,那我們去玩玩那‘飯酒老兒’,本想讓真飯酒老兒好好煽風點火,現在怎麽假飯酒老兒找上門來壞了計劃。這飯酒老兒啊,可真會惹事。”

雲酒樓在這崇雲城中,也算是高樓一座。

已是深夜,邱靈賦與阿魄兩人一前一後夜鳥一般,在那雲酒樓上小心移動。

前者頭發高束,動作敏捷,一動一收幹淨利落,不惹半點多餘的動靜。

後者緊随其後,那步伐也是是輕盈飄逸,身姿靈動得心應手。

兩人落在那二層的房檐上,踩在磚上輕悄悄,不驚擾屋內住客。

這屋檐下光線暗,街上也無人往這裏看來。但動作還是得快一些。

“會不會······”邱靈賦忽然低聲謹慎道,“會不會是個陷阱,有人在暗中看着我們。”

“是陷阱也無妨。”武藝高強的人自然有膽識說出這句話。

邱靈賦聽了,也只能放下心來好好跟着。

那飯酒老兒的窗戶找着容易,那酒後的鼾聲隔着幾個房都能聽清楚。

“吵死了!誰家的破老頭!”這一旁便有人不舒心,吵吵鬧鬧。

久了有店裏夥計上門來交涉,鬧了一番,最後是換了一個房間。

換了個房間好,那接下來這屋內的動靜,可就沒人理會了。

阿魄別開那窗往裏邊看着,那床上七葷八素睡着一個糟老頭子,鞋也沒脫,邋遢得很。

想也未想便跳窗而入,不過瞬間那匕首便架在了那老頭的脖子上。

邱靈賦連忙跟上,把門窗關了,又小心翼翼檢查了一遍房間,看着卻是正常。

那老頭被脖子上的涼意驚醒,咂巴咂巴嘴,還在回味那酒味,恍惚恍惚地便蘇醒了過來。

一睜眼,眼前的少年英姿飒爽,可那手中的匕首卻已經到了自己腦袋下。

那少年道:“哪來的老頭,人家飯酒老兒內裏可住個個小鬼頭,怎麽這個飯酒老兒內裏住着的,還真是個糟老頭子。”

那老頭聽這話,徹底清醒了,剛要動,便被阿魄點了xue。

“說罷。”阿魄笑道。

即使阿魄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那人依舊是守口如瓶:“你們殺了我什麽得不到。”

“我什麽也不想得到。”邱靈賦從懷裏掏出了瓶瓶罐罐,躍躍欲試,笑得甜,“但人生在世哪計較這麽多得失,還是玩得開心就好。”

那“飯酒老兒”盯着那些瓶子,不知這相貌堂堂的小公子要做些什麽,神色有些慌張。

邱靈賦打開第一個瓶子便把那人吓得不清,那細小的瓶口緩緩升起的,居然是活物——一條細細長長花紋惡心的蟲子。

“今年花朝會,蠱地給花雨葉送了十幾只這樣的毒蟲子,好好培養曬幹了,入了藥能解百毒。但要活着從鼻子裏鑽進去······這倒是還沒活人說得出感受,你要不要試試?我這有一對,本來想養着,送你一個織女只好苦等牛郎。”說着邱靈賦似不忍,但嘴邊還笑着,“不如成雙成對,成了佳緣。”

那蟲子全身無腿僅靠身子在瓶口蠕動,邱靈賦還把那瓶口靠近了那“飯酒老兒”的鼻子,讓那蟲子軟軟地貼着那油膩的鼻子,少年興味盎然毫不知殘忍的模樣,老頭看着卻像是看到了鬼一般,吓破了膽。

“我說、我說!”那老頭忙不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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