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煽風(六)
“可我不想聽。”邱靈賦搖頭晃腦,從那瓶口中拿出了蟲子,那蟲子身子的一半已經進入了那老頭的鼻子裏。
“求求你,求求你!”糟老頭酒早就醒了,渾身熱氣通通化成冷汗流去。
眼看着那蟲子就要整個進了老頭的鼻子裏,阿魄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那蟲子的尾端,塞回了瓶子裏。擡眼看了一眼邱靈賦,邱靈賦面上一派僞造的天真爛漫,像是早就等着自己出手。
阿魄心知這不過也是邱靈賦的樂趣,慢悠悠地把那瓶子塞好了遞給邱靈賦,才對那老頭道:“說罷。”
這老頭看那蟲子終于被兩人收了起來,便終于歇了一口氣,但那面貌靈氣的少年眼睛一瞪,自己又是吓破了膽,氣還沒喘順,趕緊把一切招來。
原來這老頭借以飯酒老兒的名聲招搖撞騙,早也不是第一次,反正這飯酒老兒便是瘋癫做派,胡言亂語一通,真真假假不是這書中人,便誰也不知,要扮起來便也容易。
說起來,這老頭原來還是湘水宮的弟子,名叫丁越。
幾個月前湘水宮也一哄而散,七零八落,自己以為家的客棧也關門大吉,領了點上邊發下來的撫慰錢,沒幾天便花光了。
尋思着怎麽來錢快的時候,便聽那路邊人說起飯酒老兒,又說起那湘水宮和花雨葉一串事,心裏便有了些想法。
幾日後,挂上了胡子酒罐子,搖身一變,成了飯酒老兒。
換了一個身份,吃喝玩樂好不快活,說起東西來雖是牛頭不對馬嘴,但聽的人卻一向是座無虛席,那些茶館裏給的賞錢只多不少。
“你頂着飯酒老兒的名頭,一路過來沒人追殺你麽?”阿魄問他。
那老頭一愣:“為何要追殺我?”說這便又是一身冷汗,難道這飯酒老兒,暗地裏得罪了誰不成······要不這兩人為何會找向自己。
阿魄笑道:“你冒充了飯酒老兒,首先這飯酒老兒便不高興。其次,這飯酒老兒胡編亂造捏造了多少事實,這些他得罪的人,自然早就懷恨在心······要不飯酒老兒,怎麽會一向神出鬼沒,不知行蹤,不就是為了躲避仇家?”
看阿魄胡言亂語,說得邱靈賦自己都要信了。
那丁越老頭子聽了,被吓得兩眼圓瞪:“可、可······”
“可為何你這狗命還在?”邱靈賦抽出軟劍,順手便削了那老頭下巴上一撮胡子,“那當然是因為飯酒老兒寬宏大量了。”
“飯酒老兒是寬宏大量。”阿魄笑道,“但飯就老兒捏造我是邱靈賦的随從,這可是得罪了我。”
“你你你你們是······”那老頭這幾個月對飯酒老兒可是時刻關心着,聽阿魄的話,立刻猜出了兩人的身份。
邱靈賦知阿魄話裏一句兩句帶上自己,有意要引起自己注意,只得不理會他,對那飯酒老兒:“那你來這裏是為何?”
這邱靈賦一問便問到了點子上,那老頭看着有些猶豫,卻只能道:“能為何?人在世上不就是讨口飯吃······我是受人錢財,來此處演一場戲。”
“受誰錢財?”邱靈賦問。
“不知······”
周圍的布施,竟沒有一個護守之人,想必這丁越不過也是一顆無關輕重的棋子。這樣的棋子想必不止一個,那麽不願意透露身份也是理所當然的。
“什麽戲?”阿魄追問。
“激怒花雨葉的戲。”
“花雨葉?”阿魄看向邱靈賦,兩人對視片刻,便逼着那老頭趕緊招來。
街市的燈火已經消融在了夜色裏,銀色月光灑在地面上,一片冷清。
從那雲酒樓出來,已是深夜。空曠無人的街道,天地之間像只剩下兩人。
“沒想到花雨葉明天就派人來此處。”邱靈賦低着頭,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縮成一團晃動的墨,一直不離不棄跟在腳邊,不由得出着神看了許久。
只要邱靈賦在身邊,阿魄的目光便控制不住往旁邊轉悠。更別說是現在這般冷清的夜裏,身邊的人走在月光下,那稍淺的發絲絨絨一片,像是灑了一層光,讓人不由得要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這事瞅着越來越複雜,可阿魄此時懶散着步子:“為何不願與阿鵲好好解釋?賠禮道歉?”
猜中心中所想,邱靈賦瞪他一眼:“你怎麽知道我沒解釋。”
“哦?”阿魄意外,“你解釋了?”
不過反問一句,邱靈賦便沉默了,許久才小聲道:“解釋了。”
阿魄捏起邱靈賦一縷頭發,在手裏把玩:“若是心中有結,那必定是身不由心······你不是身不由心,你是不知己便由着心。”
邱靈賦走遠了一點,那頭發便從阿魄手中滑溜溜地出去了。
忽然想到那客棧已經結清了,邱靈賦問他:“我們去哪?”
“急什麽,下午好好睡了一覺,現在正好可以賞賞月色。”阿魄不緊不慢道。
邱靈賦可沒覺得什麽好欣賞的,心中思緒還理不清:“青山盟與花雨葉約在此處商談矛盾,要激怒花雨葉的若不是青山盟,那這人又有什麽目的?青山盟與花雨葉關系惡化,還有誰能漁翁得利呢?那雲酒樓中跟蹤我們的人,定是來布局時碰巧遇上了我們······對我們感興趣的,便也只有孔雀濱了。”
“不是孔雀濱,便是青山盟,或可能兩者皆是。”阿魄說着,又笑道,“不如明天看看事情的發展,這些東西,現在猜着也沒用。”
他湊近了邱靈賦,悄聲道:“你看這街道兩旁都住着人,安安靜靜聽不到半點聲響,你我走在這裏,像是鬼門關放出的一雙游魂,既在人世,又觸不到人世,是不是別有一番趣味。”
月光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雪,街道的路被房屋的陰影切成黑白塊,走在其中像是置身夢裏。
“也許多年後我們便也真變成了一雙鬼,像現在一樣,回來走過我們走過的路,仔仔細細再看看這人間的模樣。”阿魄想着便笑了起來。
邱靈賦卻是時刻注意兩人言行裏的距離:“我與你不是一雙鬼,是單個單個的鬼,也許是一個升了仙一個下了地獄。”
阿魄笑道:“還是一同輪回比較有實在。”
邱靈賦狗嘴吐不出象牙:“怎麽一同輪回,誰死得早還不一定。”
大半夜的說着“死”倒也不避諱,阿魄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你這麽恨我,死得早一定要拽我一把,否則還不肯死去。”
邱靈賦冷哼道:“但你死了,我可不會讓你拽我。”
“我不拽你。我死得早,便在奈何橋上乞讨,姜太公釣魚釣的是伯樂,我乞讨讨的是你。每天沒事就問孟婆你什麽時候來,讨得的錢都省着打點鬼差,讓他們請你來的時候溫柔點。”阿魄看邱靈賦的臉色越聽越怪,笑道,“怎麽樣,對你夠好麽?”
兩人從一座房屋的陰影走進了月光裏,邱靈賦無情道:“我到了那橋上,趕緊搶來孟婆湯把你忘了,要不見了你,到那地府裏還得大開殺戒。”
邱靈賦說着胡言亂語,阿魄聽了卻接着道:“那我見了你一面也跟着喝了,幹脆就用這孟婆湯做我們的交杯酒,忘川做我們的枕席,沒準小鬼們看着洞房花燭喜事,饒了你在人間的罪行。”
邱靈賦聽這人死了還想着占自己便宜,氣道:“死了還要與你洞房花燭,我寧願下油鍋!”
阿魄聽着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笑夠了便盯着那邱靈賦:“我寧願下油鍋,也要與你洞房花燭。”
說着邱靈賦的手便被阿魄拉了起來:“走。”
“去哪?”邱靈賦不走。
“好地方。”阿魄笑道。
又是空無一人的城角破屋子,推開門,木屑簌簌落下,灰塵漫天飛。
一樓堆積無用的雜物,人要來看,心裏想着二樓也是如此,便不會想要上去。
可二樓卻真可住人,就像是那紫域的乞兒堆一般,這夥天地為家的人,喜歡的都是老鼠窩一樣的地方,隐蔽又安全。
“這算是什麽好地方?”邱靈賦捂住口鼻,不讓那灰塵嗆住。
“遮風擋雨,有床有被,無人打擾的好地方。”阿魄笑邱靈賦那嫌棄的神色,“今天打掃了一遍,幹淨着。”
本就是小屋,二樓不過放得下一張床一個櫃子,床前窗戶把一格格月光透進來,夜裏看着也亮堂。
“你在崇雲城便在這歇腳?”邱靈賦不願把這狹小的地方稱為家。
“普天之下,夠躺着的地方,哪兒都能歇腳。只不過你來了,還是在這裏好些。”
非要住在這種地方也不是不可,從紫域一路而來還不是風餐露宿,但關于這些外在的條件的看法,邱靈賦的心思卻總不會藏在心裏。他皺着眉,嫌惡道:“這裏只有一張床,我不要與你睡。這裏居然也沒個地方洗洗身子······”
這正說着,阿魄便忽然便捉住了毫無防備的邱靈賦,把他往那床上扔去。
“住手!”邱靈賦被壓在床上,大聲叫喊。
阿魄卻已經把他的手腳壓住,嗤笑:“洗這麽幹淨做什麽?等一下還不是得弄髒。今天不知會這麽晚,去哪找水來,要洗明早我給你燒。”
說着那手已經解開了邱靈賦的腰帶,人俯下身子,在邱靈賦脖子上一點點親着。
“無恥!下流!”脫口而出的謾罵,邱靈賦不知哪來的針已經刺破了阿魄的皮膚裏。
阿魄往邱靈賦手腕xue位一擊,邱靈賦手裏一麻,那針便順着床掉到了地上。
阿魄把那拼命掙紮踢打他的邱靈賦壓制住,明亮如水的眼睛對上怒意十足的琥珀色眼眸。
邱靈賦不由得停止了掙紮,喘着氣等他與自己談判。
阿魄笑道:“你是真的不喜歡?”
邱靈賦只擡眼看着他。
“你喜歡吃什麽,便貪心吃什麽,你讨厭這屋子簡陋,便盡情嫌棄這屋子。”阿魄看進他警惕的眼眸之中,忽然輕聲細語起來,利用這床上的月色迷離,有意誘惑他,“你要是貪色,那我正好也貪你的色,不如······”
手指已經伸到那布衣之下,輕輕滑了一道。
用指腹都能感覺得到邱靈賦的呼吸與心跳。
兩人呼吸就在咫尺之間,邱靈賦看着眼前五官俊秀的少年,眼中的警惕惶恐與怒意,漸漸冷靜下來。
他忽然猛地擡起頭,去吻那阿魄的嘴唇,像是在自己所愛的食物上狠狠咬一口。
阿魄很快便同樣熱烈地回應起來。
邱靈賦的手得到松動,便開始伸向前摸索,急急地去扒開阿魄胸口的衣服。這些個動作一氣呵成,不思考後果地放任自己的手腳,可心中竟然可以如此暢快!
像是捉弄人後不在意斥責地大笑,像是揮金如土後毫不心疼地享受——一如既往奢侈地遵循着快樂至上。
直達魂魄的興奮和顫栗,把邱靈賦的理智與算計統統鏟除得一幹二淨!
想着阿魄與他一樣,被這邪惡的情-欲沖昏頭腦,心中便大為快活。
即使阿魄此時看着不像是落魄的頹敗者,但邱靈賦就像是徹底地、颠覆地戰勝了他。
那個天地為家四海漂泊的阿魄,那個狂妄自大無所不能的阿魄,那個自己對他無能為力的阿魄,此時就在自己面前,發了瘋似的親吻自己!
“啊啊······”邱靈賦抱緊阿魄,不讓他因為兩人激烈的動作離開自己片刻。阿魄喘着氣,在邱靈賦耳朵與頸脖親吻。
他喉嚨吞咽一聲,喘氣道:“嗯邱靈賦······”
邱靈賦在他昨夜留下傷口上,又重重咬了一口,口中含糊不清,可阿魄聽着那說的分明是無數個神志不清的“殺了你”。
可手腳還死死纏在阿魄身上,遠離一點都不行。
汗如雨下,春宵帳暖直到三更。
邱靈賦精疲力盡,被阿魄擁在了赤-裸的胸-前,大口喘着氣,像是剛被水裏撈起的溺水之人。
聽着阿魄沉沉心跳,氣息漸漸恢複。
心境平靜得下一刻就要沉睡,嘴裏還要嘟哝: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