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煽風(九)
阿魄這話說的是早有打算,在今夜去與花雨葉的姑娘會面之時,阿魄便已經擅自與她們交代,讓花雨葉派人扮作說書人,于崇雲之外散布謠言。
一來可暗中輔助肖十六柳婆婆等人繼續催動事态發展,二來也可布施迷陣,讓孔雀濱摸不準邱靈賦的方向。
邱靈賦心裏雖不甘,最後想了想,卻也只能與阿魄一同回到那崇雲山洞之中。
連夜攀爬又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次被阿魄抱着跳下那懸崖,竟是一點反抗也沒有,阿魄手要放在哪便是哪,心裏竟然已經習慣到無動于衷,只想着要回那洞窟之中好好睡上一覺。
這次來這裏白家無一人在,走着那洞道都覺得一片冷清。到了那空曠又敞高的懸崖下的洞口,天還未亮,只看到那些用作睡房的小洞像是燕子的空巢,安靜地懸垂空中。
阿魄點了一支蠟燭。
“這次你想睡哪?”阿魄看那邱靈賦正仰頭看着那些洞窟。
邱靈賦背對着他,累了一天一夜,聽了這不知有意無意的問話,心中竟然還有精力開始往壞處活絡:“我想······睡沈骁如的床。”
身後沒有動靜,邱靈賦回過頭一看,一個人影朝他撲來,邱靈賦被抱住,便忍不住踉跄了幾步。
被那人拉着站穩了,又聽見耳邊道:“我與師姐關系好,你要睡她的床,她不在,你便可以睡我的。”
邱靈賦并未推開他,只道:“我與你關系不好,我不與你睡。”
阿魄松開了邱靈賦,看邱靈賦盯着他,眼裏是放過狠話後的解氣,挑釁又得意洋洋。
阿魄一笑,心下早想好了要如何欺負他:“你到了這裏,哪張床都是沒門沒阻的,你不想與我睡便能不與我睡麽?”
邱靈賦看那阿魄的無賴模樣,腳下竟然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可這不過後退一步,卻勾得阿魄心中一動,行動先于思考,向前把他攬住,等阿魄已經把那僵直着一動不動的身體抱住,對上邱靈賦警惕的眼睛,阿魄才忽然笑道:“你看我也不知為何,你退一步,我就想上前兩步······若你真想跑,我也幫不了你,你只能自己把武功練好了,以後在阿魄面前,你便能為所欲為。”
山上夜風灌進這巨大的洞口之中,吹得兩人頭發飛舞,阿魄的笑容便被那頭發遮去又展露,在那發絲之中一角一角地在邱靈賦眼前晃。
邱靈賦能感受得到這個少年身上的驕傲與強勢,以及自己那些小心思在他面前的無能和可笑。
“但是現在,能為所欲為的是我。”
就像是老鼠與貓一般,再狡猾的鼠,遇上了身手不凡的貓,最終的命運也不過是連那脆弱的咽喉也被按在爪子下,逃不出便只能被一口吞咽。
這夜風刮得兇,第二日清晨崇雲便下了好大一場雨。
含嫣一覺醒來只見外邊狂風大作,窗不知什麽時候打開了,風一個勁往裏灌,點了燈才發現銜璧渾身濕透站在窗前。
“回來了?”含嫣打着哈欠,這花雨葉事就沒少過,但無論多大的事,勞苦功高的總是銜璧,自己一直都是兩人中睡得香的那一個。
銜璧點點頭:“已經與城外花雨葉弟子聯絡上,這幾日便開始在附近推動白家之事。”
含嫣拿了幹布給銜璧擦擦身子,剛睡醒說話有氣無力:“說起來要是段驚蟄就在這城中,我們與他打上照面,也不知該用什麽态度應付······是裝傻充愣還是直接幹?”
“只要沒有必要,他不會出面。”銜璧推敲道,“我只是怕沒有許諸葛輔佐,鬥智你我略遜他一籌,會壞事。”
含嫣笑笑,吐吐舌頭:“擔心個屁!鬥智不行,還能鬥勇,要是傷了我們,那就殺他個片甲不留。”
銜璧苦笑:這含嫣也是天真,挂着花雨葉護法的名頭,怎麽能放開殺他個片甲不留?
午後天空放晴,崇雲城之上的雲霧像是火燒了窗紙,在陽光之下點點消融。
城中一處不起眼的無名客棧,坐落之處在那中規中矩之地,客人不多不少。
這客棧老板做事誠誠懇懇,一大早起了床,現在吃過飯,此時正在一旁打着哈欠。
這正歇息着,便瞧見前兩日來入住的一位客人正從外邊走回來,手中還提着一食盒。
正想搭句話,便想起這幾位一起到來的客人神秘兮兮,其中一位在那客房之中已待了兩日,從未離開過房門一步,不知來崇雲是做什麽的。
這開了客棧多年,心下知道這類人自己最好少招惹,便看着那人上了樓,沒敢吭聲。
那人到了客房前敲了敲門,貼着那門板,低聲道:“主子,飯菜給您買好了。”
“進來。”男人的聲音懶散着,聽着讓人想到陽光下河面漾着的空船,輕輕地飄着找不到根腳。
外邊的手下聽了,低着頭提着食盒進去,把那食盒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那人站在窗邊背對來人,長發整齊绾起,別以玉冠,身着灰紋錦衣,一身簡單內斂,又不失莊重。
他轉過頭來看那恭敬的手下,掀起衣擺往那椅子上坐下。
也是儀表堂堂形容端正的男子,神色卻是懶洋洋的,對着這手下無精打采,似是總是走神想着別的事。
手下把食盒打開,裏邊葷素都有,皆是色香味俱全的好菜。段驚蟄口味挑,這屬下菜樣都是精心挑選的。
可段驚蟄看了一眼,卻覺得了無食欲,開口便問:“怎樣了?找到人蹤影了麽?”
那做手下的有些緊張:“從昨日起,街上跟丢了飯酒老兒,然後,就沒見那邱靈賦的蹤影。”
話不過說了一句,那手下的欲言又止。
“說。”段驚蟄不耐敲了敲桌子。
那做手下的豈敢不聽,趕緊道:“倒是青山盟那邊不太高興,說是好端端地,怎麽就讓丁越跑了。這會兒他的計劃是落了空。”
“這麽跑了?不是讓你們捉了麽?這計劃不過延遲一日,也要絮絮叨叨。這陳巍,比丁奢可啰嗦多了。”段驚蟄這時倒開始想念起那個被自己賜死的蠢棋子。
拿起那拾掇得整齊筷子,夾起那看着香甜爽口些的青瓜:“近日到這附近的城池找找,那些散布白家消息的說書人,都好好盯着,有消息立刻傳報。這邱靈賦鬼得很,要捉他靠你們可難了。”
“是。”那手下連忙應道。
段驚蟄吃飯可不喜歡人盯着:“去吧,差遣人手的時候,告訴他們掌門問起來該怎麽答,別讓掌門問起。”
“屬下明白。”那段驚蟄說話溫和,可這手下卻不敢怠慢半分,趕緊恭敬着退下。
段驚蟄把那青瓜放在嘴裏,心中卻還在想那邱靈賦。
“慢着。”
那手下在外邊也是個孔雀濱的堂主,在段驚蟄面前卻只得低聲下氣,連忙又問:“主子。”
段驚蟄盯着他:“白家在崇雲城還有一人。”
那手下忙接道:“是那在青樓打雜的桂仁,前幾日便是他與阿魄邱靈賦出現在那雲酒樓。”
“嗯,就是他。”
桂仁從那當鋪裏走出來,懷中揣着十幾枚銀子,這兩天已經是第三次進了這當鋪。
這次,還是把那镯子當了。
桂仁垂頭喪氣,這日子過得一天不如一天,可不是他願意的。從小在白家長大,除了打打架身無長處,當個打雜看場子的便也就是最大的本事。
幾年前進了這賭場,一頭便紮進去,到現在也沒出來。
桂仁想是想着苦惱,可懷裏捧着這沉甸甸的銀子,心裏的陰霾又一掃而空,想着餓不死輸不光,明日似乎又有些許新期待。
這麽想着走在路上腳步也輕松,那镯子也被刻意抛到了腦後。過去的總要過去,日子還是得過的。
“啊!”走在路上,旁邊巷口裏忽然鑽出了幾個人,捂住桂仁的嘴巴,把這桂仁往巷口裏拖去。
“啊你祖宗!桂仁你個兔崽子,去年欠的錢是不打算還了?這李老板說你當了好幾次東西,可沒見你還我錢。”一彪形大漢粗聲粗氣,一說一拳頭,“老子準備娶媳婦,缺着錢呢,之前一個打不過你,幾個還打不過?”
周圍幾人圍上來,那拳頭雨點一般砸到了桂仁身上。
“哎喲哎喲!”桂仁吃痛大叫,手腳還了幾招,奈何這人多,自己又是個多年未練武的三腳貓,居然真打不過這五六個不會武功的百姓。
身上受了不少傷,這桂仁沒幾下就被打怕了,連忙求饒道:“懷裏懷裏!還你便是!”
那大漢從他懷裏一摸,果然摸出了銀子,也不數,整個便要拿走。
桂仁連忙伸手要那那荷包,可卻被旁邊的人按住了身子,只得急道:“我欠你不過八兩銀子,你怎麽都拿去了!”
“呸!欠了這麽久不還,也該收點利息了,你還不服氣。不服氣便接着打!”
那桂仁便不敢再說話。
那大漢踢了幾腳地上的桂仁,接着招呼着人便走了,只留桂仁全身一塊青一塊紫的躺在原地。
桂仁半天沒爬起來,就以這麽個姿勢躺着,心裏又想起了自己剛剛抛在腦後的镯子。
普通百姓沒賺錢的本事,就和俠客不會武一般,怎麽能過得如意?
自己這是又沒錢又不會武,在這街上和江湖都是待不下去的。
桂仁活了三十多個年頭,第一次想到了死,可這在江湖裏出身的底子,又立刻讓他知道這個念頭實在是懦弱可笑。
躺了一會兒,穩健的腳步聲由遠到近,桂仁撐起頭來,看到一個人就站在自己腦袋旁。
嘩啦!一包東西砸在自己耳邊,一聽這清脆利落的聲響,便知道是銀子。
這聲音像是讓桂仁渾身恢複了力氣,趕緊爬起來看那人。
他看到了那人手指上的繭。他認得出,那是常握劍之人的記號。
作者有話要說:
隔天更,一次更倆似乎比較符合我的生活節奏。。。不如就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