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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煽風(二十)

這話一出,段驚蟄看阿魄眼中平靜,手上動作依舊有條不紊,便知道他不是個會輕易聽信他人言的,又道:“你若埋怨當年六門派與白家之事,那我得為這六個門派抱個不平。這六門派何其無辜,當年的事也是受人挑撥。至于是何人挑撥······呵,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所謂子承父業,這學富五車是承不了,至少這挑撥離間造謠生事的本事還是得到了真傳。”

阿魄聽着依舊毫無反應,匕首卻是揮舞得更眼花缭亂,段驚蟄險險避開,那匕首正巧從眼前掠過。

段驚蟄方才躲了一劫,自己手中的劍突然狠厲起來,想要擊退那死死糾纏的阿魄。可阿魄避也不避,匕首與長劍交戈發出清脆急促的锵響!

突然段驚蟄左手在袖中一動,一枚毒镖便朝着阿魄而來,阿魄稍一避,分了幾分神,與此同時那段驚蟄長劍一斬,一旁的等身高月夜墨竹白瓷瓶便往阿魄碎去。

又被耽擱了一程!

段驚蟄知道自己與阿魄硬碰硬占不了上風,便從未想着要真正正面較量。

段驚蟄趁着這空隙又道:“難道你不就是一直跟着這人一起的麽?你們白家不待見邱心素,可邱心素卻放心你與她的寶貝兒子在一起,你想想······這一路上,有多少‘真相’是來自他的口中?”

段驚蟄不動聲色看了一眼這客棧房間的排布,看那阿魄又飛了幾塊碎瓷過來,手中長劍立刻橫掃阻擋!那碎瓷來勢洶洶,把劍震得微微顫動,段驚蟄手心發麻,幾乎握不住那劍!

一不留神,漏了一片碎瓷,那碎瓷直飛入段驚蟄肩上,段驚蟄卻忍着未吟一聲,他看了一眼那邊與黑衣人相持不下的邱靈賦,又對阿魄循循善誘:“你想想,那人可把你的性命放在眼中過?”

“閉嘴!”邱靈賦口中終于忍不住迸出了點回應。那邊黑衣人在一開始中了一劍,此時皮開肉綻還在流着血,可避開邱靈賦依舊是游刃有餘。那人心極細,在這對峙之中一開始未見鋒芒,頻頻落下風。可他靜靜看着邱靈賦的招式,很快便找到了破綻,手中的劍專挑邱靈賦的弱處去,總想來個四兩撥千斤。邱靈賦自然也看得出此時的狀況,便開始用各式毒物各種險招,意圖打亂那人的思路。

這時聽聞段驚蟄在那邊對阿魄胡言亂語,心中不知為何有些急躁,不禁胡思亂想:那阿魄不是很厲害嗎?自己拖住這黑衣人這般久,那阿魄竟然還未傷到他?

此時,身後卻突然傳來段驚蟄的笑聲:“阿魄啊阿魄,你其實還是信的,不然為何會對我手下留情?”

邱靈賦聽得手中一頓,抽出空隙往那邊看了一眼,只見那段驚蟄依舊安然無恙,人與阿魄隔着好幾步。兩人中間木屑飛舞,原來是把一旁的門框擊碎了。

阿魄迎着木屑追去,可動作果然遲疑不似從前。

那段驚蟄又提高了嗓音:“邱靈賦,你害過人家,就別傻到覺得真有什麽天衣無縫的計劃,還想利用人阿魄去以德報怨舍命保護你?就是要憑色相,這天底下多得是美人才俊,你的色相能夠把阿魄這般人傑騙得失去心智不成?”

說着便一笑,這段驚蟄生得儀表堂堂,有幾分王族的貴氣,笑起來倒是看不出多少陰險。

但這笑不過一瞬,段驚蟄便急急收住了,這笑便顯出了冷意。可邱靈賦此時一面應付着那黑衣人,一面又偷偷看那阿魄,卻是未留意。

接着段驚蟄便趁阿魄未追來,轉身沖入身旁一間房,從那窗戶要逃走。

邱靈賦趕緊追上:“站住!”

這邊一放過了那黑衣人,邱靈賦把背對着那人正覺得不對勁,下意識轉過身要防備,卻見那人也并不偷襲自己,只是趁自己轉身,逮住機會便也從身旁一間房中溜走了。

邱靈賦看那阿魄追到那窗前,腳步卻越來越緩,一時氣道:“你······”

話只說了一個字,他一頓,眼睛卻看到阿魄身前。像一朵朵紅梅乍開在雪中,阿魄身前滲出點點血珠,如紅色雨點打濕衣襟。

邱靈賦往那方才地上的碎屑,卻見那碎屑本該輕飄飄的,可卻濕漉漉粘在了地上。

“阿魄!”

邱靈賦扶住阿魄的手臂,可阿魄卻沒有要倒下的樣子,他像尋常那樣雙腳穩健,只是低頭看自己衣服上的血:“這毒又是什麽?比你的那些倒是平凡無常,不痛不癢。”

“快躺下。”邱靈賦趕緊道。

阿魄卻按住了邱靈賦攀附上自己胳膊的手:“這方才大鬧了客棧,縣衙很快就要派人來了,我們還是找別的地方。”

邱靈賦看了一眼阿魄血紅的衣襟:“這毒不能大動。”

阿魄自然也能感到這毒的厲害,身體沾上之處通通滲出了血,動多了那血便流得更快了些,想必這毒是要看着人失血而死的。可他聽了邱靈賦的話,卻笑道:“那不是與你在桃林裏給的差不多麽?”

這時候還要說笑,邱靈賦正要生氣,忽然看向阿魄:“你知道有毒,為何還要沖過去?”

“我不沖過去,你就要中了他的計了。”阿魄早明白他怎麽想的,“你明知道那黑衣人在,我們要殺那段驚蟄的把握不過兩層,方才一定要殺進來,不過是為了挑撥那黑衣人與段驚蟄,讓那段驚蟄誤以為你是那黑衣人放進來的。那段驚蟄與你一般,也是為了挑撥你我二人。”

邱靈賦把阿魄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想要背着他走:“我知道。”

阿魄看這人雖嘴上說知道,卻是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便伸出手來抱住他,湊過去狠咬他的唇。邱靈賦被阿魄熟能生巧的深吻逗弄得渾身發熱,他感到那手臂抱得緊,知道阿魄用上了勁。想着他身上的毒,雙手放在他胸-前要把他推開,可一摸便是濕熱一片,不必想也知道那是阿魄的血。

心驚地扭過了頭避開阿魄:“別動!”

“不行。”阿魄還要湊過來,“除非你看着我說你相信我。”

邱靈賦自己刺傷阿魄數次,可也從未見過這人流這樣多的血,心裏不免有些驚慌。他轉過身讓自己的背對着阿魄:“我背你走,要說什麽到時候我們再算賬,可別等官府來了拖累了我!”

阿魄卻不摟他,還不讓他轉身,把那身子掰過來,像是貪-色的酒鬼一般,又要湊過去吻邱靈賦。

邱靈賦要躲又怕觸碰到他胸前的傷,不得已只得用手抵住他湊近的下巴。看着阿魄那還綻着笑意的眼睛,邱靈賦狠聲道:“你要是真要背叛我,我就殺了你!”

這說完便終于能輕易把阿魄放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拿開,後背對着那人胸口,把他背起來。

邱靈賦正要走時果真聽到下邊人影嘈雜的喧嘩,其中似乎還有這客棧老板控訴的聲音。

“走吧。”阿魄在邱靈賦耳邊說道。

邱靈賦餘光裏看到阿魄把一個血染透的錢袋随手一扔,丢在了一旁的桌上。

兩人幾經觀察,最後又回到了昨夜那小屋中。

天色未亮時是邱靈賦需要處理傷口,這會倒是輪到了阿魄。但這毒的解藥倒是容易找,先把那血止住,再吃幾副普通的解□□,兩天便能好。

段驚蟄下這毒無非是因為這毒在空氣裏揮散得快,浸透在木頭裏斬落便幾乎無孔不入,人要走入其中必定沒有避開的可能。

便真的阻礙了阿魄的追殺。

“段驚蟄這次走了,也不知還能不能找到,早知道就不要打草驚蛇。”邱靈賦給阿魄包紮着胸口,阿魄身上的傷口密集如麻,邱靈賦只能委屈着自己的笨手,把阿魄上身一道道纏起來。

阿魄只看着那低着頭的邱靈賦:“未必,他這麽狡猾,逮到一次便決斷些也不是壞事,而且聽他們那些話,銜璧應該也是安然無恙的。”

邱靈賦點點頭。

“你知道那黑衣人是誰?”阿魄看他并不提那黑衣人的事,便懂得這人心中定有了答案。

“孔雀濱曾有一支暗衛,暗衛的頭兒代代姓孔。孔家是這孔雀濱所在地盤上原有的族人,這家族人身傳絕世武功,世世代代為段家效勞來換取家人榮華富貴。但十年前這支暗衛已經遣散,據說是因為這孔氏家族衰落。十年前家族裏的壯年男子要麽出了意外死去要麽離開了孔雀濱,只留下了一位叫孔汀的孩子,是上一任暗衛頭兒的親生兒子,被孔雀濱收養着。”邱靈賦又白了白眼,“但這是淮京說書的說的,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真話。還有聽那對話,那段驚蟄與段驚瀾的關系······”

邱靈賦想着忽然覺得有些意思,嘻嘻笑道:“也不知是兄弟阋牆同室操戈,還是同盤而食同床而寝。”

阿魄看邱靈賦對這些事倒是興味盎然,低眼一笑,但思索了片刻,又道:“那人的武功的确與段驚蟄不同,路子更內斂細致,且似乎不屑用毒,不像是師承一派。那段驚蟄······”

阿魄悄悄看了邱靈賦一眼:“路子倒是與你有些類似。”

“怎麽相似?”邱靈賦聽阿魄把自己與段驚蟄放在一起,不免有些不開心。

太狠。

阿魄知道邱靈賦自己清楚,要是從自己口中說出來肯定是要生氣的,便只笑不答。

邱靈賦也沒催着他說,将阿魄包紮好了,便抽出自己腰上的劍,朝上邊倒了點軟筋散,塗抹均勻了又盤在腰上:“我去外邊打聽打聽消息。”

“段驚蟄就等着你獨自行動,你還敢出去?”

邱靈賦看阿魄身上的傷口,蟄人地譏笑道:“可是帶上你我豈不是死得更快?”

阿魄倒是不覺得有何冒犯:“那我們一塊藏好。我們藏好了,我們就是在暗處,還有主動權。”

“那如何得知外邊的消息?”

“等。”阿魄道。

“等?”邱靈賦挑眉,“等銜璧來?”

“我已經把此處交代給銜璧,既然她無事,便一定會來。”阿魄安撫道,“別心急,在暗處這可是絕佳的優勢,可養傷可偷襲還可在這幾尺破屋中談天說地吃烙餅。沉住氣,別丢失了這機會。別忘了,那段驚蟄可是最能沉住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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