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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點火(一)

邱靈賦看阿魄這輕松的模樣,也不知他如何想的,又道:“要是段驚蟄找來此處怎麽辦?”

阿魄道:“此處有五六座空屋,我們躲在別處就行。躲貓貓麽,躲在哪沒關系,障眼法會麽?”

邱靈賦聽他說得簡單,鼻子裏嗤出冷氣:“那上次怎麽不躲在這?”

“上次你受了傷。”阿魄笑道。

“可這次你受了傷。”

阿魄聽他提及自己的傷,手下意識摸了摸那胡亂捆紮的布條,嘴角噙起笑來:“我的傷可不需要止痛的東西。”

邱靈賦當他在奚落自己怕疼。

他心裏那無法自控的怒火像是長夜暖爐的火炭,似明不明地在手爐裏長燃,凡是冒犯了一點點那高傲的心思,就要燒得燙手。而偏偏邱靈賦在阿魄身邊又是個萬事不如他的狀态,對阿魄又早已經褪去了那身無辜的僞裝,那便像是個刺猬,說一句那殺意就要從眼睛溢出。

但他不過轉念一想,又殘酷地笑道:“那下次上藥,你這止痛的東西就別用了。”

“那便不用了,這東西用多了,傷可好不快。你看看你的腰,是不是比先前還嚴重些?”

阿魄一說,邱靈賦下意識把注意放在了那腰上,那腰上因為塗了厚厚的止痛藥粉,倒是不疼。但邱靈賦立刻想起與那黑衣人打鬥時,那人知道自己有傷,專門挑了些刁鑽了招式,讓邱靈賦腰上被迫承擔了更多的壓力。自己仗着不疼,回應起那人的劍法倒是從來不顧慮。

阿魄看那邱靈賦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是說中了。

他對邱靈賦道:“這屋子下還有幾罐糧食,你連同我們帶來的烙餅一起,到東邊那屋上。那頂端有間隐秘的閣樓,從上邊可以觀察周圍的情況,我們到那裏去等銜璧。那段驚蟄也受了點傷,他手下只有孔汀一位高手,也不知他會想些什麽法子對付我們。”

邱靈賦聽了阿魄的話,難得二話不說低眉順眼地去照辦了。倒不是真看得起阿魄,只是聽了阿魄的話,這崇雲城、段驚蟄、孔汀、阿魄等,在他心中如同俯視棋盤上的黑白子一般明了。

那段驚蟄雖沉得住氣,但哪裏是膽小行事的作風?此時那人思慮這樣重,一個是因為邱靈賦總能察覺不對勁之處,二便是因為阿魄。

與當世高手一場驚世駭俗的較量後聞名天下之奇俠不勝其數,其武學造詣有目共睹,可阿魄哪裏是會與那些無關的高手無端扯上關系的?花朝會偶爾露面也是迫不得已,期間還為了沈骁如外出去尋解藥,這樣的驚鴻一現,江湖上很快便會把他的名字忘了。

但段驚蟄可不會忘,從紫域一路而來,只要阿魄在,邱靈賦便落不到段驚蟄手中。

兩人此時都身負有傷,段驚蟄再沉得住氣,也不會放棄這次難得的機會。就像是自己,要不是阿魄說了話,自己就不會放過打聽消息的機會。

這麽看來,如今靜靜在一旁守株待兔,倒确實是好辦法。

“段驚蟄手中可不止有孔汀一位高手。”邱靈賦忽然道,“我倒是知道他為何剛殺了丁奢,就又找上了青山盟。”

說着便咧嘴眉開眼笑:“哼,這古往今來,替死鬼總不嫌多。”

心中早打好了如意算盤,面上自然明媚。但人到了那一旁屋子的時,邱靈賦臉色卻是漸漸黯淡下來,那笑也像是僵在了臉上一般。

阿魄被他背在背上,身體貼着他,也能感受到那人的僵硬。

這屋子從進門起便是透着一股能想到死人與貧窮的黴味,那味道比原來的屋子更讓邱靈賦作嘔。地上厚厚一層灰塵,踩在上邊那灰煙幾乎能飛到眼前,腳下甚至能感到那綿軟的感覺。

阿魄感受到身下那人腳步僵持了許久,也沒邁出下一步,便抓了一縷那人的頭發,掃了掃他的臉頰,明知故問:“嗯?怎麽了?”

邱靈賦深吸一口氣,像是忍着極大的不快,才繼續往前走。

要是往日,這人恐怕撒潑打滾着也要換個舒服的地方,可現在就算是有錢也不能花。心中受了多大的委屈,阿魄自然知道。

這上樓時朽木樓梯發出的吱呀聲刺耳難聽,可邱靈賦才忍下了抱怨的心思,又瞥到樓角裏蛛網密布,所走之處還有小蟲亂爬躲開的身影。

“那閣樓······”阿魄聽邱靈賦開了口,正側耳傾聽,可邱靈賦卻未說下去。

阿魄笑道:“怎麽?”

“沒事。”想來邱靈賦要問的問題早已經知道了答案。

到了二樓,邱靈賦終于懂了那“隐秘的閣樓”所指的是什麽。

這二樓極小,邱靈賦伸手便能摸着頂上,更別說是背着個暫時不能動的阿魄,阿魄只能把頭垂在他耳邊,才能不讓自己的背碰到上邊。

這裏如此擁擠,卻放着一床一櫃,那櫃子後邊立着一只破舊的梯子。

背着一個阿魄,邱靈賦艱難地往上走去,那梯子搖搖晃晃,邱靈賦幾次以為那梯子要斷裂。

上去後便是一個僅有幾尺的落腳地,面前有一張木門。

邱靈賦眉頭緊蹙,嫌惡道:“這地方本來就小,怎麽還弄個門?”

阿魄的氣息是壓着邱靈賦臉頰吹來的:“你看看便知道。”

邱靈賦看着那木門上千瘡百孔,甚至不用手去觸碰,直接用腳踢。這門老化嚴重,不知哪裏卡住了,邱靈賦便只能發洩着用了點力再踢了一腳。

喀嚓——

這一腳倒是有勁,那門開了,卻是搖晃幾下,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可這倒卻未真倒在地,因為後邊對着門便是一張床,那床也跟着吱呀晃了一下,卻是把那門給支撐住了。

原來這地方竟然小到開門便是床,那當然要有一扇門擋着。

“啧啧。”阿魄事不關己地侃道,“你看你這般不輕柔,現在還得收拾——”

砰!

身負奇毒,還被毫無留情摔倒在地。揚起灰塵幾尺,阿魄嗆得咳了幾聲,但邱靈賦聽得出這幾聲裏還夾雜着惱人的笑,這本該愉悅自己的咳嗽聲,聽着卻像是在嘲弄。

阿魄撐起身子,支起腦袋在地上看他,那笑還留在臉上。

邱靈賦居高臨下:“你既然笑得出聲,那這屋子等會兒你能打掃吧?”

“當然可以。”阿魄随口便應道,“不過這毒好得慢,要是拖着毒,直到被段驚蟄發現了也還沒好,到時候······”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邱靈賦卻已然領會。

心中氣極,想要憑空變出一把鞭子把阿魄臉上惡意的笑容抽去,可心中又想着此人要是出了事,那段驚蟄要對付自己可少了投鼠忌器這一道坎。

阿魄扯了扯他的衣角:“你在紫域把我騙來,可曾想過有一日要來伺候我照顧我?”

別說是照顧阿魄這麽個不要臉的破乞兒,就算是說要自己照顧自己,邱靈賦也是從來沒想過的。

“我有個法子,你親我一下,我告訴你。”阿魄朝他眨眨眼。

邱靈賦哪是那麽好騙的,心裏清楚阿魄這毒要是想快些好便是少動,哪有什麽好法子,這阿魄明擺着是想要诓自己。

“唔······”

邱靈賦往他腿上狠狠踩了一腳,還專門挑最疼的地方踩,聽阿魄的呻-吟,自己倒是舒爽了不少:“你是有再好的法子,我也不會再讓你占到半點便宜。說書的故事裏,與惡人妥協委曲求全的,往往會遭遇惡人毀諾,這樣便顯得好人人善可欺,惡人心思險惡。故事跌宕起來,便能贏得滿堂人義憤填膺。”

“你倒是明白這個道理。”阿魄聽得笑道,“可我絕不會對你毀諾,你要相信我我便高興,才又怎麽會親手毀了你給的這點好處。”

邱靈賦聽他說了,下意識眼睛一轉,心思一動:難道這阿魄還真有什麽辦法不成?

但目光落在阿魄身上,又看到他嘴角笑意更甚,還露出了白色的牙尖,才知道自己這掂量的神情又落入阿魄眼中,也不知為何他開心了起來。

“嗯!”那笑卻很快被打碎了,邱靈賦腳下又狠一踩,也不與阿魄說些什麽,繞過他就要往那閣樓裏走。

“我們沒必要一定得在這裏睡,這二層不是好打掃一些麽?這閣樓的小洞拿來看着周圍的動靜就好。”背後傳來阿魄懶洋洋的聲音。

這就是阿魄的辦法?這明明是為了将就自己的妥協罷了。

“若不睡這裏,這人來了自己還得晚一些知道,難保瞬息萬變出了什麽事。”邱靈賦把那門搬到一旁,從那閣樓裏拎出了一只掃帚,“到時候銜璧來了後面跟着人怎麽辦?”

“要是銜璧來了後面跟着人,你是要把我抛下救她麽?”

“那是自然。”邱靈賦想也不想,捏着鼻子就開始掃蛛網,任塵土飛舞,不管那阿魄的死活。

阿魄搖頭苦笑:“你要求我不背叛你,可你卻對我這番薄情。”

邱靈賦沒吭聲,他自個兒知道他與阿魄之間誰強誰弱。強者才有薄情的本事,弱者才會被迫着不背叛對方。可現在本末倒置,完全是依賴阿魄對自己的縱容。

這麽想着邱靈賦心中便不痛快,恨不得立刻回到那崇雲山上在苦練幾日。他對自己的天賦倒是心中有數,再練一段時間雖也未必超過那阿魄,但至少也能讓自己安心一些。

碧柳玉妝,小橋流水,通通被圈在這圍牆內的幾丈地裏。這壯闊崇雲之內,擁有這般江南別致小景的,也就是這謝知府的雲柳宅了。

這雲柳宅本是謝知府買下專為接待外來好友所置辦,這裏一樹一石都是知府夫人周氏按照家鄉之景安排,兩人也喜歡來此消暑小住。但自從周氏三年前因病逝去,謝知府便只住府衙,再也沒來過此處。

此時這雲柳宅一間屋中,數十人卑躬屈膝,把身體壓低在地面上,唯恐自己在這人群中太招搖,引得那審視他們之人的注意。

此時氣氛低沉寂靜,除了一人沉重的喘息聲以外,幾乎所有人都大氣不敢出。

那人虛弱地靠着一旁的柱子,大口喘氣,時不時痛苦呻-吟幾聲,顯然身體裏承受着極端的痛苦。

段驚蟄站着,面色陰沉,背着手看着下邊這些跪地的手下,絲毫沒有被那沉重的呼吸聲所影響。

久了才看那人一眼,扔一個小瓶給那人:“下次再出錯,把你殺了,再給他喂上春-藥,等我爽夠了還要把他扔街上。”

他知道怎麽戳中那人的心思,他滿意地看到那人聽了果然渾身大顫一下,才伸手去拿那個瓶子。

這在場的其他人,聽着也只能在心裏猜這個對黑衣人何其重要的“她”是誰。可這些對段驚蟄一無所知的人怎麽聽得出,這對束縛住黑衣人的“他”便是自家掌門、段驚蟄的親生哥哥段驚瀾。

段驚蟄說罷便不再看那人,他的目光落在這俯首的其中一人身上,那人似有察覺,脊背一緊。

“這崇雲北面有什麽地方,約莫四個時辰以內,腳程或馬程能到?”

段驚蟄說着,又補充了一句:“大約是個高處,除了崇雲山。”

那人想了半天,才小心道:“二掌門,這附近山脈拔高,群山陡大,一座山都得翻越許久······這四個時辰以內腳程的高處,這最近怕是只有崇雲山。”

“哦?”段驚蟄有些意外,“真的?”

那人被再問了一次,額頭汗水直往下滴,可苦思冥想了一會兒,又道:“回二掌門,我在這崇雲待了不說一年也有十個月,屬下分析認為······是、是真的!”

段驚蟄沒再說話,那人只得緊張地低着頭。

久了才聽到:“上次找的那桂仁,現在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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