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點火(十一)
洞風是迎面吹來的,那随風如雪絮的粉末桂仁吸進的恐怕比邱靈賦還多。這桂仁對自己的命自然是千萬分愛惜,後退一步險險避開邱靈賦的劍鋒,桂仁不與他正面交手,光要等着邱靈賦身體裏的毒發作,此時自己要做的便是掏出一粒段驚蟄給的藥丸子服下。
邱靈賦看他對阿魄的去向不說不答,劍蜿蜒着軌跡朝那桂仁便殺去!桂仁驚訝于這段驚蟄給的截脈毒竟然未讓邱靈賦的武功遲疑半點,要不是桂仁狼狽地往旁邊地上滾了滾,恐怕自己就直接亡于邱靈賦第這道殺氣洶洶的劍。
桂仁像是木桶一般在地上滾了好幾下,折騰得灰頭土面,躲過迎面斬來的幾劍,人便已經到了那洞口邊上。
在邱靈賦淩厲的劍鋒下,桂仁年少所習的武早在腦中忘得一幹二淨,現在只能手腳并用在地上吃力摸爬。躲的過程中桂仁一邊急切盼望段驚蟄給的毒能在邱靈賦身上發作,但他也時刻記得自己必須趕緊服下解藥。
稍稍躲開一劫他便立刻把那丸子塞進嘴裏,可這丸子在嘴裏還未吞下,那桂仁便看到自己手上幾處濕漉漉的污黑,再一摸才發現,那竟是從自己口鼻裏冒出來的。
見此狀況,邱靈賦也早已停下手中的劍,驚異道:“你······”
話才開口,邱靈賦便到吸一口冷氣!他看桂仁已經渾身抽搐,整個眼口鼻眼冒着黑血,形狀可怖。
邱靈賦立刻便想到了那胡堂主,一時竟有些驚慌無措,把劍收在一旁,蹲下來趕緊查看桂仁的脈搏,可桂仁那手腳不斷胡亂掙紮,仿佛這樣便可将那毒掙脫去,邱靈賦一靠近便被吓得像是蟲蛇近了身,慌張着不讓靠近。
桂仁意識漸漸疏遠,混沌間僅能意識到自己怕是落得那胡堂主一般的死法,鑽心的痛苦像是小刀在五髒六腑裏刺破翻攪,一刀刀像是要把這條爛命攪得更稀巴爛,絕望和恐懼讓他最後的時間裏幾乎無法再思考任何事,只能無力地對着空氣拳打腳踢。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竭盡全力做了一件事,這怕是他懶散偷生的這輩子做過最盡力而為的事——去想的自己十五年前正值少年的自己,想到即使平庸仍舊在日益苦練中進步的武學,想到即使遙遠但鼓起勇氣走一步還是能靠近的師姐。想要從自己被命運戲弄的前半生和頹廢度日的後半生裏挖出哪怕一點點歡愉,好讓自己從容面對死亡。
可他眼睛望着那一半冰冷岩洞一半血紅蒼天,卻漸漸什麽也看不見了,黑暗像是死亡的恐懼将他徹底浸透,他只能用手下意識往胸前摸去。
但卻摸不到任何東西。
“桂仁!”邱靈賦摸着那桂仁的脈搏,卻半吊水一時不知是什麽毒,又看桂仁意識已經徹底模糊,已經是瀕臨死亡的預兆,可整個人忽然間又挺起身子來,像是要坐起來還要走還要跑。
可桂仁只是胡亂蹬了下腿,人奮力一翻,邱靈賦還未來得及捉住,他便像是落巢的雛鳥一般往洞外懸崖邊墜去。
邱靈賦探頭出那山洞,天邊的紅雲已經只餘一角,天色被夜幕罩去了一半,那懸崖之下黑洞洞的,像是吞噬生命的野獸大嘴,深不見底。
深喘着氣看了一會兒,一陣涼風吹來,邱靈賦徹底驚醒了,趕緊抖着身子縮了回去。轉過頭來才發現,這洞內未點燭光,已是漆黑陰森一片。
洞外尚有天色,想着方才去目睹了這突來的事,自己是把身後交給了這空洞的無邊的黑暗,心中不由得發怵。自己也是吸入了那毒的,怕不過一刻自己也會如桂仁那般死去。
邱靈賦給自己檢查了一番,卻未發現任何毒發的征兆,又慌忙去那桌上查看,這一切事發突然,桌上桂仁灑落的酒水還未幹,桌面上散落着薄薄一片粉末。邱靈賦捏在手中放在鼻尖一嗅,眉頭緊蹙,又回頭看那夜色漸濃的洞口,方才所見所聽的仿佛是夢一般。
他執了劍,往面前濃重的黑暗劃去,大喊道:“阿魄!阿魄!”
要放在平時,這個時辰阿魄早已做好了晚膳,心思壞着會把好吃的藏起,誘使邱靈賦搶奪尋找,想方設法故意惹他發怒。可現在卻連人影也不見。
邱靈賦喊了一陣,這山洞裏洞道回環,回蕩着邱靈賦的聲音,陣陣回響像是妖魔鬼怪在暗處的戲弄地學舌。
正要摸索着去把燭火點上,卻聽見一聲清脆作響,邱靈賦對着黑暗裏喊了一聲:“阿魄?”
這一聲喊了出來,邱靈賦心中卻是一縮,自己也不知道是該不該希望這聲音是不是來自于阿魄,難道阿魄是目睹了方才那一幕不成?
許久不見回應,邱靈賦忽然間注意到地上有東西發着透亮的光澤,夜裏映着月光也是清潤色暖,邱靈賦撿起來才看到,那是一個玉镯子,方才許是被自己踢了一腳,那聲音便是它傳來的。
邱靈賦聽阿魄說過那桂仁的事,知道這是桂仁身上掉下的,便心情沉重地順手放在了袖裏。
又取了蠟燭,把一個一個房間找遍了,卻只看到滿目的死氣。
邱靈賦秉燭從洞道裏岔道一個個尋去,明明知道這地方除了阿魄與自己不會有人再來,可手中的劍卻是緊緊地護在身前,仿佛這洞裏徒生出三千鬼魂,一一都要來索自己的命。
順着洞道走着,這洞道邱靈賦已經随着阿魄走過無數次,如今早已經能分清方向,可現在走起路來,卻像是無窮無盡怎麽也走不到盡頭,自己的影子幽晃晃映在牆壁上,把本就昏暗的光遮去了一半,像是甩不掉的鬼魅。他從未覺得走這洞道會如此膽怯和孤獨。
把這大半洞道都尋得徹底,卻不見阿魄的身影。邱靈賦越走越急,匆匆走到一處酒窖子,撞翻了角落裏的幾灌酒壇,酒水汩汩傾倒,壇子哐啷作響。
邱靈賦也沒有心思理會,胡亂看了一番便要走,黑暗中卻忽然有人伸出手來,一股蠻力把他從身後拉扯住,邱靈賦一驚,卻是被那人突襲得逞,托抱在了懷裏。
手中燭火落入地上流淌的酒水上,火光一瞬間蔓延了一小片,昏暗的洞窟內頓時燈火通明,邱靈賦認清了眼前人的眉眼,頓時心安。
阿魄的模樣像是剛從宿醉中醒來,頭重腳輕,正在拍着自己的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些。他看邱靈賦安然無恙,露出一個懶散的笑容:“還活着?”
邱靈賦看着他,手無意識伸向了阿魄輕松翹起的嘴角,等看到阿魄怔怔然的神色,邱靈賦才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事,正要收回,可那手卻被阿魄一把抓住,放在臉頰與鬓邊碎發之間蹭的舒服。
阿魄明亮的黑色眼睛在夜裏也像藏着一點湖光月色,凝視着邱靈賦的模樣慵懶迷人,他解釋道:“桂仁讓我來取酒,豈料一進來便中了招,還以為醒來就見不到你了。”
阿魄看邱靈賦沉默着不吭聲,又把手伸去摸邱靈賦的腰:“怎麽了?他傷到你了?來,讓為夫檢查檢查。”
邱靈賦顯然是安然無恙,阿魄所謂檢查便像是明目張膽的揩油,該摸的不該摸的地方通通都捏了一把。
忽然脖子上一涼,邱靈賦的劍不知是第幾次擱在阿魄的脖子上,但阿魄立刻便知道,此人生龍活虎的,還夠殺自己幾個回合。
可看邱靈賦嘴角抿着,眼裏卻沉沉地映着那一旁熱烈的火簇,像是壓抑着什麽。阿魄嘴邊的笑容也斂了去,阿魄把那軟劍輕輕撥開,硬是把邱靈賦壓緊自己寬闊結實的胸懷中。
“發生了什麽?”阿魄順手掠過邱靈賦長發,把那發絲放在手心看着。
邱靈賦心中一虛,甚至沒有像往常那般抗拒阿魄的擁抱,他沉聲道:“沒什麽······”
阿魄問:“桂仁呢?”
聽阿魄确實對此毫無知情,邱靈賦張嘴正要把一切道來,可話到了嘴邊卻變得含糊:“他離開了。”
“沒對你做什麽?”
邱靈賦垂着眼睛,平日謊話連篇信手拈來,不知為何此刻心中緊張得怦怦直跳,與方才被自己揭穿謊言的桂仁如出一轍。
邱靈賦為自己的膽怯和畏懼束手無策,只能硬是編道:“他······他可能是下了點藥,我醒來時天色已暗,一個人也不見。”
阿魄的笑聲從喉嚨裏低低傳來,手一縷一縷玩弄着邱靈賦的頭發:“那你在怕什麽?”
邱靈賦的手背忽然被溫暖包裹住,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緊緊攥住了阿魄前襟的衣服,自己這幅依靠的姿态暧昧至極。
手松開阿魄的衣服,攥成了拳頭,繼續心驚膽戰地欺騙阿魄和自己:“你被他害死了,到時候白家把罪名加在我身上,我自然怕。”
阿魄若有所思:“那我可不能死,我成日與你厮混在一起,我死了怕是沒人信你口中所說,等你被害死了,從奈何橋路過非得踹我一腳。”
阿魄本是要逗弄他,可邱靈賦聽到“怕是沒人信你”,心中卻是立刻湧上一股酸楚,十七年來無數沒心沒肺的日夜,他從未有過這樣陌生又難受的感覺。整個人像是被剝奪了皮肉骨頭,最脆弱的心髒被一只溫柔的手捏住了,呼吸也不敢大動。
此時憤怒也不能作為他重新建樹外殼的利器,只能憑着一張嘴空談:“我不在乎有沒有人信我。”
說着邱靈賦又忍不住低聲道:“你死了,那沒人信我便沒人信我。”